作者:安西教练
相比之下,画像无所事事,养尊处优,提前进入退休生活好几十年。王尔德这一年里消瘦了不少,画像却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
前一阵子,一只猫闯进了庄园,画像喜欢就留了下来,不过现在那只猫似乎不见了踪影。
“够了!”王尔德放硬态度,声音冷冽。那是他的画像,他的异能体,他才是这个庄园的主人。
在画像的抵抗下,他把庄园内所有与画像品味相关的东西全部取下。
头骨、黑色装饰、阴森的画作、古怪的雕塑,全部锁进了庄园最偏僻的房间。
画像不满地抱着胳膊,狠狠跺脚。他们明明就是一样的。他喜欢王尔德,也爱屋及乌,喜欢王尔德所喜欢的一切。
但有时,他觉得王尔德并没有像他喜欢对方那样喜欢自己。原本在画框内时,他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和王尔德聊天,听他讲外面发生的事。因为异能链接,他能感受到王尔德的一部分情感。当对方感到强烈喜悦时,他也会跟着欣喜若狂。
但现在出来后,他成了独立的个体,情感链接变得薄弱。他开始更多地感受自己的情绪。
画像因不满,故意戳王尔德的痛点。
“你等着对方回来,谁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
画像冷笑,声音尖锐,“听说军队里很乱,他在外面说不定已经和好几个女人上过床,甚至有了孩子。像跟你这种人在一起,不过是随便玩玩,消遣时间。等他懂事理,就知道传宗接代的重要性。华国那边最讲究子嗣和传承,两个男人在一起根本没有未来可言”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假笑,“啊,不好意思,你们似乎根本就没确定关系?
画像的话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王尔德眼神变得狠厉,猛地上前,一把抓住画像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墙上。
墙面震动,画像的后背撞击墙面,发出一声闷响,青筋在他手背上微微凸起。
“闭嘴。我长了眼睛,也相信他,用不着你来揣测。”
随后王尔德告诉他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待着。他把茧一眠带回来后,画像不许出现在对方面前。
王尔德留下了警告,随后就离开,再也不给画像一个眼神。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渐行渐远。
画像的目光死死钉在王尔德离去的背影上。他的嘴角处起了褶子,泛起一阵酸痛。像是被狠狠击中受了伤,又迅速被不甘和怨恨取代。
他感觉胸腔内某处被划开一道口子,有人往里面倒入腐蚀性的酸液。又涨又痛,说不出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画像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铜镜,那里隐约映出他的脸。他看到自己有了一个全新的、从未见过的、似乎正在颤抖的表情。
他觉得新奇,刚想记录下来,又因为自己的情绪变化,眼睛亮起来,嘴角上扬而改变。
好可惜。
但是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真人了,有血有肉,会痛会笑。
唯一的难过之处是,本体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码头上雾气浓重,少年下船。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靠近,确认身份后,少年进入后座,车子随即启动,驶向钟塔大楼。
司机时不时从后视镜偷瞄后座的乘客,那人自上车就一言不发。
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钻进司机鼻腔,不浓烈,却挥之不去是血的味道。奇怪的是,少年衣着干净,没有血迹。
那气息不是来自衣物、不是来自伤口。而是来自他所处的环境,是一种在日积月累渗入骨髓的气息。
司机走神了一会儿,再次转向后视镜时,少年帽檐下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像是山洞深处的两潭死水。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差点打滑,冷汗从额头滑落,车子险些偏离车道。
余下的路程,司机再不敢多看一眼后视镜。
钟塔大楼依旧明亮,茧一眠推开奥威尔办公室的门,不等邀请便径直拉开椅子坐下,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哀鸣。
原本一片洁白如监狱一般办公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年里奥威尔心境有了变化,居然增添了一株绿植。
那是一株猩红色天竺葵,名字里带着“猩红”二字,却不过是几片平凡的绿叶上点缀着些并不张扬的红色小花。它在这个根本晒不到光的房间突兀,但似乎有被好好养护,绿叶油亮,没有要枯萎的迹象。
奥威尔坐在茧一眠的对面,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说道,“回来了,一年了啊。”
茧一眠不发一言,只是摘下帽子放在膝上。
见对方不语,奥威尔跳过叙旧,直接推过一份暗杀名单,上面是各个国家的大人物图像:“计划有变。你的任务不仅仅是是单纯的暗杀,现在是猎杀。目前这些能左右战局的人,必须铲除。”
茧一眠简单地翻阅了下文件:“我没接到过这样的通知。”
奥威尔:“现在通知下来了。”
茧一眠闭上眼,每一次陷入黑暗后,前线的一切,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那些濒死的战友,在他脑海中清晰可见。
“我在前线待了一年,那支队伍,最终活下去的不到十分之一。”
他开始讲述。那是地狱般的一年。有人被炸得只剩下半个身子,倒在泥土里,嘴里还不停呻吟。有人蜷缩在战壕里,泪流满面地喊着想回家。有人渐渐失去理智的中士,眼中开始出现令人恐惧的幻觉。最终,他们都死了。
茧一眠不是一匹可以被随意驱使的畜生。如果奥威尔真想利用他,就得放低姿态,去哄着求着地商议。
你不能用套索套住驴子的头,用胡萝卜诱惑它,就指望它能为你卖命。
所谓的任务对他来说早已不再是任务,而是一条无尽的走廊。如果这条走廊没有尽头,那又何必奔走?不如坐下来歇息。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奥威尔顿了顿,姿态假意软化下来,声音变得诚恳,“我知道,你做得很出色。”
“我也明白你的感受。但现在是战时关键时刻。这不仅仅关乎军事,还关系到无数英国家庭的安危。”
“你看外面。孩子们上不起学,妻子们在工厂日夜操劳,男人们在前线血战……我们需要结束这一切。”
国内纯攻击性异能者不多,能随意使用的更少。镇国之人莎士比亚的异能必须用在光明正大的地方,而核武级别的阿加莎异能则更是禁忌,容易引起大规模报复。能够毫无忌惮使用的异能者少之又少,暂时不能让这颗白菜有逆反心理。
奥威尔直视茧一眠的眼睛:“我们需要你的力量,茧。我们需要你站在我们身边。”
茧一眠撇开脸,不去对视奥威尔的眼睛。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奥威尔一愣,他异能的对视条件被打断。
茧一眠现在不想听这些大道理,也不要空洞的承诺。他要实实在在的利益,大量不可追踪的资金,以及更高的职位。
奥威尔犹豫了。
茧一眠冷笑,“不答应也没关系,我会执行任务。毕竟,我的画像还在钟塔侍从手中。至于能完成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搞砸,那就不好说了。”
奥威尔眼神阴晴不定。最终,交易达成,奥威尔深吸一口气:“好。我答应你的条件。但我需要你的全力以赴。”
离开办公室后,茧一眠先去财务部支取了那笔不菲的钱,然后向钟塔领了一辆摩托。
他的第一站,是已故战友们的家。
那些未寄出的信和遗书,他都小心地保存着。现在,是时候将它们交还给那些等待已久的家人了。
第一站是威尔克斯家。
他在破旧的门前停下。这是一栋典型的工人阶级住宅,窗户的玻璃有几处已经被用报纸简单地补缀。
开门的是威尔克斯的母亲。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已经被洗得发白,颜色和她苍白的脸色几乎融为一体。她的眼睛没有聚焦,颤抖着接过茧一眠递来的信件和一沓钞票。
随后,这位母亲跪在地上,信件撒落在她的膝盖上。那是她儿子最后的告白,她低声抽泣,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接下来是布莱克家。
布莱克是个狙击手,在最后一次战斗中为小队掩护撤退时牺牲。他的父亲是个退役军人,一条腿在之前的战争中就已经失去。他坐在破旧的扶手椅里,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
茧一眠将信件和钱放在茶几上。布莱克的父亲没有流泪,只是麻木又机械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最后一站是布朗的家。
小楼静悄悄的,茧一眠敲了许久的门,没有人应答。邻居是个年纪不大的妇女,她站在院墙边,怯生生地看着茧一眠。
茧一眠问道:“布朗夫人在家吗?”
妇女垂下眼帘:“热病,没钱买药,两个月前就走了。”
“……这样啊。”
茧一眠没有将信放进门缝或信箱。如果布朗有幸生还,看一封落满了灰的、未拆的信,那将是另一种折磨。
天已经黑了下来。
摩托车的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光芒,像是一根被挑起的丝线,将这座城市的悲伤轻轻穿引。
第42章
回去的路上,茧一眠买了一束花。娇嫩的花瓣微微颤动,散发出清新的香气。他握紧了花束,走向王尔德庄园。
庄园就在眼前。熟悉的轮廓,熟悉的气息。和初见时几乎没什么差别。硬要说的话,现在的庄园像是透过一张泛黄的相片去看,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庄园很安静。
茧一眠想了想,伸手去按庄园外的门铃。手指即将触到时,门忽然打开了。
他立刻紧绷起来,右手迅速摸上腰间的配枪,肌肉紧绷。他四下观望片刻,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踏入庄园。
庄园内安静得出奇,听不到脚步声,看不到佣人的身影。茧一眠转了几圈,没找到王尔德。
忽然,肩头传来一阵温暖的触碰。
他猛地回头,右手已经本能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握枪的姿势凌厉。
是王尔德。
他在笑着,眼睛亮亮的,像星辰落入湖水。看见茧一眠的瞬间,那双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微光。王尔德用从上至下的眼神把他打量了好一番,目光温柔而细致。
他自然地接过花束,轻嗅了一下。“你回来了,阿眠。”语气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茧一眠简短地回答。
王尔德看着他笑,视线专注而热烈,像是要把这人永远映在眼睛里,刻进灵魂深处。他伸手勾住茧一眠风衣上的纽扣,手指轻轻拉扯着那个小小的黑色扣子,然后牵着茧一眠往里走。
“跟我来,我为你准备了食物。”王尔德说。
桌上摆着用蜂蜜、杏仁和水果制成的糕点。金色的蜜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杏仁整齐地排列,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茧一眠看着这一桌豪华的洛可可风格的糕点,又看了一眼王尔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对方轻轻摁在座位上。
王尔德撑着桌子,俯身靠近。
“快尝尝,怎么样?”他期待地问。
茧一眠细细品尝,很甜,甚至有些过于甜了。
大概能给人体提供不少葡萄糖。他再次看了看王尔德,没说什么。
“这一年,过得怎么样?”王尔德托着脸颊问。
茧一眠想了想。挺糟的,但是人比人,或许他过得不是最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