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水煮茶
她的视线是涣散的,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缓缓转动眼珠,看清眼前熟悉的面孔时,才稍稍放松下来,转而看病房里的其他人。
何年的脸是陌生的,但她偏温柔的长相,还有那股周身柔和的磁场,让苏执没有生出戒备。
“醒了?”何年微微笑着,声音像泡过温水,不急不缓,“我是何年,宫阙的妻子,昨天听她提到过你,刚好过来看看。”
苏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宫阙,宫阙点了下头,算是证实。
“何医生。”苏执动了动唇,嗓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
明灿已经转身倒了温水,把吸管凑到她唇边。苏执低头抿了两口,润过喉咙之后,整个人才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慢慢恢复了一点活气。
“感觉怎么样?”何年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姿态很放松,没有医生问诊时那种刻意的职业感,更像一个朋友在闲聊。
苏执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很累。”
“累就多睡会儿。”何年没有追问,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灿灿说你今天睡了一下午,我还怕宫医生给你用的药量太大,现在看来刚好,能睡着就是好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苏执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句带有医疗判断的话。
明灿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在衣摆上蹭了蹭。她知道何年在用她的方式建立连接,不着急、不逼迫,让苏执觉得这个人不是来“看病”的,只是恰好出现、恰好说了一些让人舒服的话。
“灿灿,”何年忽然偏过头看她,“你和宫医生到楼下帮我们打包点吃的好不好,下飞机就过来了,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姐姐刚醒来也没吃东西吧?”
明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苏执。
苏执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走吧!”宫阙喊。
明灿弯腰,凑到苏执耳边轻声说了句:“姐姐,那我下去买东西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
“……”苏执张了张唇,醒来这几分钟已经耗尽了她积攒的所有力气,思维也是,她一时想不出来自己还能吃点什么。
明灿却在她开口前先一步开口:“那我给你打包一份馄饨,好不好?”
“好。”
明灿直起身,目光在苏执脸上停了一瞬。
苏执的眼皮又沉了下去,但还是硬撑着回应她,明灿把那一眼收进心里,转身出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病房门合上, 房间内只剩下苏执和完全陌生的何年。
“何医生。”苏执人是清醒的,意识也是清醒的,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 很疲惫, 说话的时候眼皮有点抬不起来, 但还是硬撑着看向何年。
“没事,你累了就放松休息下,或者闭着眼睛跟我聊也没关系, 不用紧张。”何年温柔道。
苏执合上眼, 缓了一会, 确认自己又有力气开口时,才微微抬起眼皮。
“辛苦你,特意跑一趟,宫医生应该跟你提过我的情况,车祸之后身体一直会不受控制, 痉挛失禁,出现各种突发状况——”
她叙述着自己的情况,语气弱,但很平直,说一会没力气了就停下来, 有力气了又继续,“这期间都是明灿看着,刚开始我会……会很抗拒,不敢喝水, 不敢吃东西,后面——”
“后面稍微好一点,这几天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我有点调整不过来。”她说。
何年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椅子上靠得更舒服一些,像在听一个朋友讲一件很平常的事。
“调整不过来是很正常的事呀。”何年语气笃定,“正常人遇到你这样的情况,都会崩溃,都会缓不过来的。”
苏执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极淡的意外。
何年没有趁着她沉默的时候追问,而是把话题轻轻拨开了一些:“难过的时候,有试着跟灿灿沟通过吗?感觉她会是一个很正能量的小孩。”
苏执的眼睫颤了颤。
“尝试过,”她声音很轻,“但是在她面前,我会更控制不住,每次这个时候,她都会很担心,会更加拼命地对我好,好到把她自己都忘了,我不想这样。”
何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在心里把这句话折好,放进了苏执的“关键信息”那一栏里。
这句话说得好像是明灿,但何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苏执怕的不是明灿对自己好,她怕的是明灿跟她一样,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掏空。
“昨天早上,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小心伤到了她。”苏执语气没什么起伏,心却像有人拿刀子轻轻划开一道口子,后知后觉的疼蔓延着,蔓延到极致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力压制过后的颤抖。
“何医生,我想了解一下,我这个情况,有没有什么办法缓解?”
何年看着苏执,目光安静而柔和,像一层薄毯,慢慢覆上去,苏执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平直、克制、不带波澜的样子,像是在用身上最后一点力气把门合上。
何年知道,这种“平静”不是痊愈,是疼到一定程度的自然反应,身体自动学会了收口。
“苏执,”何年开口,声音很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苏执微微抬了抬眼皮。
“你说你怕灿灿为了你,把自己忘了,”何年说,“那你呢?”
苏执愣了一下。
“你躺在病床上,不敢喝水、不敢吃东西、不敢在人前失控、甚至连伤心难过都要极力克制着——你把自己,还记得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苏执没有说话,但她原本平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
何年没有追问,把那句话留在空气里,等它自己慢慢落下去。
“你刚刚问我有没有办法缓解,”何年坐直了一些,语气从那种柔软的陪伴里微微收束,带了一点专业的清晰,“我跟你说实话,有,但不是我给你就能用的。”
苏执看着她。
“痉挛、失禁这些身体反应,是神经系统的应激残留,可以通过康复训练和药物逐步改善,这是康复科或者神经内科的领域,我不多嘴,”何年说,“但你现在最难受的,不是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苏执脸上,认真、不闪避。
“你现在最难受的,是你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失控,不应该拖累灿灿,不应该因为这些事就调整不过来。”
苏执眼睫颤了一下。
“你刚才说,‘我这几天有点调整不过来’,”何年重复了她的话,语气轻却准,“你用的是‘调整不过来’,不是‘很难受’,不是‘很痛苦’。你连描述自己状态的时候,都在下意识地降低它的严重性,好像你觉得,‘我难受是可以的,但我不应该因为这种难受而难受太久’。”
苏执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话。
何年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往她手心里递什么东西。
“你被领导穿小鞋,被下属误解,被车轮撞过碾过,身体不听使唤,会在人前失禁,会在夜里痉挛到整个人蜷起来,你疼得受不了,这是正常的。你觉得崩溃,这也是正常的。你不需要‘调整过来’,你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硬撑着把自己变好。”
她顿了一下。
“包括明灿。”
何年说最后,声音里也染上了几分共情的颤,苏执眼眶唰地红了,不是因为真的疼,而是她那句“你被误解”,头一次,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坐在她面前,跟她说,你被穿小鞋,被误解。
“你怕她为了你把自己掏空,”何年的声音轻下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不敢哭、不敢说、不敢需要她,也是在‘掏空自己’?”
苏执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安静地,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进枕头里。
何年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哭出来就好了”这种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给苏执一个完整的、不被审视的、让她可以哭完的空间。
过了很久,久到苏执的眼泪渐渐干了,她才重新开口。
“办法有,”何年说,语气回到那种温柔的、带着一点点笃定的日常感,“认知行为疗法、躯体体验疗法、放松训练,都可以帮助你改善对躯体反应的恐惧和回避。”
她顿了顿。
“但我建议你先试最简单的一个。”
苏执抬起湿润的眼睛看她。
“下次你想哭的时候,”何年说,“不要先想‘我这样会不会让明灿担心’,想摔东西的时候,不要先想这样会不会伤害到明灿,你先想,‘我现在很难过’,‘很想发泄’。”
苏执怔怔地看着她。
何年喘口气,“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你把自己逼得太狠了,身体的各个机能自然是承受不住的,学会放松,学会发泄,学会把矛盾转移出去,知道吗?”
苏执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却没有出声,道理她懂的,可是要想做到却很难,她现在这样的状态,一个连基本的生理需求都解决不了的状态,没有办法不顾及这些。
何年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下去,她看着苏执,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怔怔望着自己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不该再继续说下去了。
有些话,说第一遍是温柔,说第二遍是道理,说第三遍,就变成了压力。
她不想给她第三种压力。
于是何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今天先到这里,好不好?”何年的声音恢复到那种温润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日常频率,“你累了,我也说够了。剩下的,我们下次再说。”
苏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慢慢把视线从何年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某一处空白。她的呼吸还是很浅,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身体里某个一直拧着的东西,终于被允许松了半圈。
“何医生,”伴随着很轻的一声,苏执眼角两侧的泪又往下滑了一截,“除了压力大,我可能,还有家族遗传史精神疾病的基因。”
何年落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家族遗传史。”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确认一个病历上的条目,“你指的是哪一类?如果是心境障碍、双相、或者精神分裂谱系的遗传风险,它和你目前由于车祸创伤引发的躯体症状,在病理机制上是两条不同的轨道。”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但它们在‘感受’上,会搅在一起。”
苏执没有回应,眼睛依然看着天花板上那处空白。
“你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何年问。
“很久就知道了,”苏执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我母亲有这方面的病,她走了之后,我因为这个被送进福利院。这些年,我一直忽略着这个问题,但是现在,明灿在我身边日日照顾着,我不敢不重视,我怕我哪一天发作,认不出来她。”
她说“忽略”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就好像是在说一件自己犯了很多年的错。
何年没有追问具体的诊断名称,没有问“你母亲是什么病”,也没有问“你有没有做过基因检测”。她没有急着把这件事变成一桩需要被处理的“医疗问题”。
“你忽略它,”她问,“是怕知道答案之后,就没办法再告诉自己——‘我只是压力大’?”
苏执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轻得像风吹过窗帘的边角,但何年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