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水煮茶
她说:“我不可爱。”
明灿被逗得咯咯笑,苏执也微微扬唇,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到十点,明灿见对方有些撑不住,便说:“姐姐,你去洗漱吧,洗漱完早点休息,我也去洗漱,洗漱完早点休息。”
苏执说“好”,说完等着明灿挂电话。
明灿没挂,眯着眼睛冲屏幕里的人笑:“快去洗漱啦姐姐,我明天还要去当卧底呢。”
苏执沉默,一会儿开口:“我等你挂。”
明灿不挂:“姐姐你先挂!”
两人你推我我推你的,又墨迹了几分钟,明灿看苏执实在太疲倦了,就说:“那我先挂了姐姐,等我明天晚上再跟你讲我的光荣战绩。”
苏执淡淡应一声,看着对方挂视频。
明灿最后看了一眼屏幕里的人,指尖在挂断键上点了下,苏执的影子消失在屏幕里,有一个时长一小时五十七分的通话记录,然后是熟悉的桂花头像。
明灿指尖戳进输入框里,打字打到一半,切换成语音,娇娇回了句:“姐姐晚安,早点睡哦~”
消息发过去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没一会儿,明灿收到一个字回复。
【好】
明灿看着这个字,唇角微微勾起。
她重新调出输入框,打字回复:【姐姐,不要担心我,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恢复】
对方还是打字回复:【好】
明灿发了晚安的表情包,随后将手机收起来,洗漱收拾。
接下来的工作展开得比想象中更顺利。明灿几乎拿出了以前兼职时练就的所有左右逢源的技巧,没多久就搞定了张佑,与此同时,私下里和同事的关系也处理得不错。
不得不说,她比苏执更适合职场。能力不差,又知进退、懂得收敛锋芒,领导同事对她的印象都很好。再加上她的长相,在所有程序员里确实出类拔萃,堪称厂花一般的存在。
她这边进展不错,苏执那边也没有落下。
她每天都在非常努力地做复健,接受何年的心理治疗,身体恢复得慢是慢了点,但终归,也已经能脱离智能轮椅的辅助,自己慢慢下床,坐到那把椅子上了。
明灿会在工作之余,给她分享一些搞笑的段子,还有她舍友写的一些小说,她自己平时也很喜欢看小说,身边舍友写了之后,就更留意这方面的动向了,有时候看小说看得上头,会发消息跟苏执讲述一些剧情,然后猛猛夸一下相关书籍的大大。
苏执很少主动发消息,但每条都会看,回复也是不冷不热的调子,明灿不甚在意,她只管分享。
有时候是中午,明灿蹲在厕所,偷偷摸摸打出一长串文字,吐槽张佑又说了什么离谱的话。
有时候是晚上,她窝在被窝里看小说看到激动处,连发七八条消息过来,情绪从感叹号到省略号再到一排哭泣的表情,最后补一句“大大写得太好了我要给ta磕一个”之类的话。
苏执通常只回一个“嗯”或者“好”,有时候甚至不回。明灿等半天等不到消息,打字问她“姐姐你在干嘛”,就会收到苏执冷冰冰的一句:“没干嘛。”
明灿唇角弯起,把文字切换成语音,嗲嗲软软地发过去:“没干嘛怎么不回我消息鸭——”
苏执不想回。她老说什么自己的舍友很厉害,或者某书的大大很厉害,她要爱死了之类的话,很吵,吵得她都睡不好觉。她想不通小说有什么好看的,更理解不了她所谓的“甜到掉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但哪怕理解不了,她还是下意识地会根据明灿的喜好去翻一翻这类书。在她叽叽喳喳吵个没完的时候,也能勉强跟上这个幼稚小孩的节奏。
苏执最后一次做心理治疗,是半个月之后。
下午四点,何年把记录板合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快。”她笑着说,“你已经不需要我了,苏总监。”
苏执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她现在换了低楼层的病房,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时间已彻底进入秋天,医院的院子里有棵银杏树,叶子正在一点一点变黄,她看着那些银杏叶,没有说话。
何年看了她几秒,忽然问:“苏总监,那等你回公司了,就要跟灿灿正式成为同事了,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嗯,”苏执淡淡回她,隔几秒,问:“何医生,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做一次基因检测。”
何年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苏执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何年跟她相处已经快两个月了,知道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任何事。
“不是都康复得差不多了么,怎么突然又想做这个?”她问。
苏执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还落在那棵银杏树上,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扎眼。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苏执最终开口,语气平淡。
何年没有拆穿她。
作为心理医生,她太清楚这种“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背后藏着怎样的分量。苏执不是一个会随便做决定的人,她能说出这句话,说明这个问题已经在她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了。
“基因检测的事我可以帮你联系,”何年说,“不过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执转头看她。
“如果检测结果不理想,你会怎么做?”何年的目光很温和,但问题问得很直接,“是会选择不开始,还是会选择开始了但不告诉她,后面再慢慢推开她?”
作者有话说:
猜一猜姐姐会推开灿灿吗?
第75章
苏执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 银杏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微微用力,关节处泛出青白色。
“我不会让她承担不该她承担的东西。”她说。
这话听起来很苏执, 理性、克制、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但何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没有说“我不会开始”, 她说的是“我不会让她承担”。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何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人,一个明着疯, 一个暗着倔, 凑在一起还不知道要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那我帮你约。”何年说, “不过苏总监,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苏执看着她。
“有些事情你可以自己扛,但有些事情,你还是要学会分享。”何年笑了笑,“灿灿那个小孩, 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别说是基因检测这种小事,比这更大的事,她也能担得起。”
苏执没有继续接这个话题。她垂下眼睫,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何年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拿起记录板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检测的事有消息了我联系你。”
“谢谢。”苏执说。
何年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 灿灿让我们每天过来看你八次,虽然我每次来她都看不见,但她晚上会查岗。”
苏执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说话。
何年笑着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执坐在那把椅子上,又一个人待了很久。
那把智能椅虽然按人体工学设计得无可挑剔,可坐久了,腰背还是会,但她不愿意躺回床上。
在她心里,只要能坐起来,就说明还有一丝希望,坐起来,她能看到窗外的风景,能看到那棵银杏树一点点变黄的样子,就像在等一个确定的答案慢慢浮现。
所以绝大多数时候,哪怕身体已经累到极限,她也宁愿这么坐着。
窗外,一只灰白色的鸟落在了银杏树的枝头,羽毛被风吹得微微蓬起,像一小团抓不住的云。鸟在枝头跳了两下,银杏叶便跟着颤了颤,几片发黄的叶子悠悠地飘下去,旋了两个弯,落在窗台上。
苏执看着那只鸟,思维有些散,而就在此时,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屏幕的光亮起来,明灿的消息弹在屏幕上,一张照片,厕所的角度拍的,窗外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下面是明灿发来的一条语音:【还有半个小时下班,晚霞好不好看?】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是上扬的,带着那种朝气蓬勃、毫不遮掩的快乐,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像往一潭死水里扔了颗石子。
苏执发散的思维聚起来一些,下意识地把音量调高了两格,然后重新点开那条语音,听了两遍,又将那张照片放大,看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突然觉得,这个角度拍出来的晚霞,似乎比她眼睛看到的雾蒙蒙的要好看许多。
她退出照片,打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两次,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亮了起来。苏执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有等。
但她知道,明灿大概又要发来一连串语音了,娇娇软软的,像在撒娇又像在闹,会说“姐姐你怎么每次都回一个字鸭”,然后发一堆表情包过来,最后说“好啦好啦不吵你了姐姐你休息叭”之类的话。
苏执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很浅,浅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基因检测的事,她没有跟明灿提过一个字。就像明灿也没有跟她说过,那个写字楼的办公室,离自己曾经的总监办公室只隔了两层楼。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靠近对方。
明灿在公司慢慢地有了自己的人脉,上到张佑赵归帆这些高层,下到普通同事,她跟他们相处的都很好,当然,她所走的每一步,蔡冀都看在眼里,他对她的表现很满意,于是在九月下旬的时候提醒赵归帆给她升成了后端组长。
在一个项目组里,组长的职位并不高,但确是项目推进中承上启下的关键角色,这意味着明灿开始参与需求评审、进度把控和跨部门协调,不再只是一个执行层面的员工。
蔡冀给赵归帆的理由很简单:“她够聪明,能力不差,眼力见也足,可以多给点空间试试。”
张佑一开始对明灿的升职有些不太满意,但明灿升组长当天下午就当着所有同事的面请了自家师傅喝奶茶,说多亏了主管的带领和举荐,自己才有这么一次成长的机会,之后还请张老师继续关照。
张佑被哄得成就感满满,自己带出来的人,在自己的举荐下成为小组长,说出去面上也光荣,然后他也当着同事们的面发表感言,pua其他员工像明灿学习,给他们画饼——以后每个人都有升职加薪的机会。
他还亲自组局,说晚上大家一起出去聚餐,给明灿庆祝。
同事们有些不情愿下班时间被占来聚餐,但最终还是都去了,一来是不敢得罪张佑这类阴险的人,二来新人明灿升任组长,之后免不了有很多工作上的交集,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拉近一下关系。
聚餐氛围比想象中的要轻松一些。明灿把张佑捧得很足,饭桌上第一杯酒先敬主管,张佑举着酒杯好一通吹嘘,说自己带过多少届团队,像明灿这样灵气的后辈确实少见。
同事们表面上跟着附和,心里各有各的算盘。有人觉得明灿升得太快,有人暗暗羡慕她的运气,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摔下来。但所有人都笑着,杯盏交错间,气氛热烈而客套。
明灿坐在人群中间,笑得恰到好处。敬酒、说场面话、接住每一个抛过来的话题,这些事情她做起来熟稔得不像一个入职刚满两个月的新人。
她喝了大概三四杯啤酒,脸颊浮上浅浅的红,但眼神始终清醒。
饭桌上的气氛正酣,几轮酒下来,张佑明显有些喝多了,他拍着明灿的肩膀,反复讲自己当年如何如何,又讲明灿是他这些年带过的最省心的下属。
明灿笑着点头,一杯茶端在手里,借喝茶的间隙悄悄点了一下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后,打开录音功能将手机掼进包里。
还没等她发力引导,有同事就主动提到了前技术总监苏执,张佑闻言,拍着酒杯大喊:“苏执算什么东西,能力再强有个屁用,到头来还是被诬陷进医院,半身不遂,名誉尽毁。”
明灿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下,但被她极力压下。
她又倒了一杯酒到张佑身前:“张老师,我敬您!”
张佑接过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沫子挂在嘴角,他用袖子一抹,眼睛已经有些发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