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水煮茶
明灿又往她杯里添了一杯酒:“张老师,我有点好奇,你们说的那位苏总监,我之前当过她的护工,她不是因为主张裁员被报复进的医院么?怎么就成诬陷了?”
“裁员被撞?谁跟你说的?”张佑摆摆手,声音大得整个包间都能听见,“那是对外说的,真相啊——真相可没那么简单。”
明灿做出好奇又乖巧的样子,侧着头看他,手里端着茶杯,语气不轻不重:“啊?我还以为就是那次裁员闹的,她被撞的确实挺严重的。张老师您给我们讲讲呗,我们保证不往外说。”
旁边几个同事也竖起了耳朵。苏执出事那会儿,公司对外口径一直压得很紧,说是裁员纠纷中的意外,但私下流传的版本从来就没统一过。
张佑显然喝到了那个“什么都能说”的阈值,他把椅子往明灿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但音量仍然不低:“我告诉你啊,苏执那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她太狂了。她在公司的时候,得罪了多少人?上上下下,没几个说她好的。吴斌就更不用说了。”
明灿笑了笑,没接话。
“她出事那天,吴斌去找了赵总,他找赵总做什么,你们知道吗?”张佑说得唾沫横飞,“求情!他找赵总求情,说自己一家老小,车贷房贷压身,能不能再争取一下,不要被裁——”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明灿心里着急,使劲引导:“然后呢?”
“然后——”张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醉意下的笃定,“然后肯定是没谈妥啊。我猜不仅没谈妥,赵总还故意用一副惋惜的面孔告诉他,裁员名单是苏总监层层筛选的,她是技术部的一把手,自己左右不了,而吴斌——”
张佑顿了顿,咬着舌头说:“他因为技术菜,平时没少被苏执训,这种情况下,肯定对那女的恨之入骨了。所以他从赵总办公室出来后,就直奔地下车库了。”
“他躲在暗处,等那女的出现,然后找准机会就下手,后来她老婆去病房闹,她一个妇女,她怎么想到去病房闹,还不是……”
话说到这儿,张佑忽然顿住。
他眯着眼看向明灿,醉意朦胧的眼底掠过一丝警觉:“诶,你一个新人,问这么多做什么?你不会……”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一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明灿。
明灿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泛白,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作者有话说:
差一点,差一点就说出了真相,灿灿挺住!
第76章
明灿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面上没有丝毫慌乱。她甚至笑了一下,歪着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困惑的表情。
“张老师, 您不要误解我哦!”她的声音轻快, 带着点被冤枉的撒娇意味, “我就是好奇,毕竟我曾经照顾过苏总监……”
明灿欲言又止,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一丝抱怨:“您是不知道, 我给她当护工那会儿, 可没少受她冷眼。”
张佑盯着她看了几秒, 眼神里的警觉慢慢被酒精和明灿那句“没少受她冷眼”给稀释了。
在他看来,一个曾经给苏执当过护工、受过冷眼的人,对雇主不堪的一面感兴趣,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了。
“嗐——”他摆摆手,灌了一大口酒, “我也就是猜的,吴斌那个人我还是了解的,没能力,认死理,肯定是赵总给他说什么了, 他那个妻子啊,事后去病房闹……”
张佑一脸奸笑,没有将吴斌妻子去病房闹就是他所指使的事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暗自爽了一下。
明灿等不到他说出下一句, 也不敢太催着追问,便只能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她点了点头, 拿酒瓶给张佑满上:“张老师您分析得有道理。来,我再敬您一杯。”
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张佑的杯子,然后只抿了一小口,趁张佑仰头灌酒的工夫,把剩下的半杯酒倒进了旁边的茶水杯里。
旁边有同事看出端倪,明灿冲那人眨眨眼,做了个“别拆穿”的口型,对方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饭局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张佑彻底喝高了,趴在桌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谁也听不明白。几个男同事叫了代驾把他送走,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散了。
明灿站在餐厅门口,夜风吹过来,裹着秋季的凉意,拂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她攥着包带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心里那个被提到嗓子眼的东西现在才慢慢落回去,但没有完全落稳,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
事情的经过原来是这样的,吴斌在裁员名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之后,去找了赵归帆,赵归帆的添油加醋促成了那场车祸的必然性,明灿将手揣进背包里,颠了颠手机。
沉甸甸的,里面存放着张佑的部分录音,姐姐被害的证据,她找到了一点点,但这只是个开头,之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她会把它们都收集起来。
她会把这些碎片拼成一面完整的镜子,照出那些人藏在皮囊下的模样。
回到员工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明灿反锁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背包落在脚边,她没有开灯,只是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插上耳机,点开那段录音。
张佑含混的声音在安静的耳边响起来:“……苏执那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她太狂了。她在公司的时候,得罪了多少人?上上下下,没几个说她好的。吴斌就更不用说了……”
明灿听完整段录音,按下暂停,闭上眼睛。
不够!远远不够!
这些含沙射影的醉话,拿到台面上什么都证明不了。张佑甚至没有直接说出“车祸”两个字,他只是在炫耀,一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小人物喝醉后的炫耀。
但明灿听懂了那些话里藏着的逻辑链条。
赵归帆需要苏执消失,吴斌需要保住工作,张佑需要搅浑水让所有人都不好过,三个人三条线,被一根看不见的针穿在一起,最后扎进了姐姐的身体里。
好疼!
明灿靠在门板上,眼眶红红的,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点想苏执了,很想很想,想现在、立刻马上就回到她身边,抱一抱她。
或许是喝了点酒的缘故,眼泪跟情绪在此刻都有些控制不住,她指尖切进通讯里,找到苏执的联系方式,犹豫了下,给她拨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响了三秒不到,电话就被接听了,听筒里传来苏执冷调质感的问候:“今天怎么这么晚?”
明灿喊了声姐姐,尽可能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苏执敏锐地察觉到了。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没有,就是有点想你了。”明灿的声音软下来,带着鼻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执的语调放轻了些:“明灿?”
“嗯。”明灿小声应着。
“我们视频。”她说。
明灿犹豫了下,说“好”,然后把屋里大灯打开,自己在镜子面前冲了把脸,情绪调整了一下,苏执视频打过来。
明灿指尖划向接听键,对方的脸映在屏幕里,两人目光相视,明灿鼻尖红红的,像是哭过,脸颊两侧还有喝过酒留下来的薄粉。
苏执看在眼里,却没有戳穿。
“今天下班这么晚?”她问。
“嗯,”明灿闷闷回答,“我升组长了,张佑组局,带项目组一起过去庆祝。”
屏幕里,苏执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后面他喝多了,套出来一些话……”明灿说着停下来,转而切到另一个话题:“姐姐,国庆假我想回医院看你。”
苏执没有说话。
“我想你了,”明灿声音变得更小,但说出来的话却很直白。
苏执的目光隔着屏幕落在明灿红红的鼻尖上,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姐姐,”明灿喊了她一声,一双眸亮晶晶的,“我到时候跟他们说回老家,然后偷偷过来,不让别人发现,可以吗?”
小心翼翼的语气,眼里全是固执与期待。
苏执没有办法,握着手机的手蜷了又蜷,最终还是妥协。
“来家里吧,”她说,“明天我出院,你到家里住几天。”
她不确定自己现在的状况出院了生活能不能自理,但医院人多口杂,她不愿意把她推向那么危险的境地。
“好!”明灿眼睛弯起来,顶着鼻尖一点红冲苏执笑,“姐姐,距离国庆假还有两天,两天后我们就可以见面了,我好开心!”
苏执淡淡应一声,两天后能见到明灿,她也很开心,但她从不把心里那份开心表露出来。
挂掉视频,明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灯光明亮。她把脸埋进掌心里,那口悬在胸口的闷气终于缓慢地吐了出来。
两天。
还有两天就能见到姐姐了。
这个念头像一束很细很弱的光,从黑沉沉的心底某个角落照进来,不亮,但足够她顺着那点光亮往前走。
明灿从床边站起来,踩着虚浮的步子走到玄关处,将进门时散落在地上的包捡起来,挂好,往卫生间走去。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不太好。
鼻尖红红的,眼眶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潮意,脸颊上那层薄粉不知道是酒精还是情绪作祟,衬得整个人又狼狈又脆弱。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捧凉水泼在脸上,冷意从皮肤表层渗进去,把那点酸涩从脸上冲刷干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明灿,你不能哭。”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还要继续努力,努力潜伏在那些恶人身边,一点一点把那些真相挖出来,把姐姐曾经受过的苦,背过的骂名,一件一件地洗干净。
明灿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扯下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从张佑嘴里套出来的信息整理成一条条笔记——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张佑的原话。
赵归帆对吴斌说了什么,目前未知。
张佑如何激怒吴斌的妻子,具体手段未知。
吴斌在情绪失控的状态下开车撞向姐姐。
链条上有缺口,但方向已经清晰。
明灿把语音拷出来,存在加密云盘里,然后将手机锁屏,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苏执刚才在视频里的样子,冷淡的眉眼,平静的语气,还有那句“来家里吧”。
这是苏执第二次对她说“家”这个字,第一次是在医院里,当时对方情绪特别不好,她担心她晚上睡着了会被噩梦惊醒,于是便提出来两人挤一张床上。
她以为姐姐会不答应,央求着自己只占一点点地方,最后姐姐不仅答应了,还承诺她医院的床太小了,等过段时间自己身体好一点,带她去家里住。
家里,她那个时候就已经把她当成了家人,而两天之后,她就要正式回家了。
明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两天。四十八小时。
她在心里换算着时间,觉得每一分钟都变慢了,像被拉长的糖丝,又甜又磨人。
接下来的两天,明灿把所有的精力都塞进了工作和伪装里。
白天她在公司表现得跟往常一样,勤快、机灵、对张佑恭恭敬敬,偶尔在茶水间跟同事们聊几句八卦,笑得没心没肺。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门反锁,打开那个加密的备忘录,一遍一遍地梳理现有的线索,像拼拼图一样,把每一块碎片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找到它们之间更精确的咬合方式。
她还缺很多。
缺赵归帆跟吴斌谈话的具体内容,缺张佑煽动吴斌妻子的证据,缺整件事被串联起来的那个关键节点。
这些东西不可能靠一次饭局套出来,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像水一样渗透进这些人的信任里,在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把那些藏起来的真相一点一点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