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不下
余念在她目光下翻开名册“我方才只是确认一下，并非质疑山主的决定，眼前这些便是天净山十三峰各峰弟子的名录。”
白归尘收起锟��刀，下意识朝她手下看了一眼，耳中听得是什么东西后，便飞快地别开目光“少主一事乃是我同吕山主没说清楚，还望余师姐勿要当真，此乃你天净山密录，我还是不看了。”
她迈开脚便想离去，余念几步走过来，笑了笑“我等只听山主的吩咐，她闭关前曾令我等以少主之礼待你，师命难违，若是师妹实在不喜，我便在此先道一声抱歉了。”
余念话说到如此地步，白归尘倏而恍然大悟，想来吕山主耗费的修为，并未严重到要去闭关的地步，这一切仍是因为想要将她留在这少主的位子上。
“……”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余念等人只听从师命，断然不会因为她说两句便放弃，若是由着她们将她当做少主来对待，不用等到吕秋子出关，用不了过久，只怕满仙洲都会传出她做了天净山少主的事。
偏偏����她对此束手无策。
白归尘心中既无奈又无力，她颓然道了声告辞，便要离去。
余念取了一沓名录跟上她“这里有些想要去太古秘境历练的弟子，不知少主该如何安排？”
白归尘瞥了眼她手中纸页，秀眉皱了皱“余师姐做主便好。”
“得令。”余念唇角弯起，露出一点得逞的笑意，看着少女一言不发的踏出了殿门，悄然道“还是师尊说的不错，以柔克刚，果然没有半点脾气。”
白归尘怏怏地回到穹霜峰，诸人见她精神不佳，还以为她在天山被公孙月刁难了。
无忧长老拍了下大腿，唉声叹气道：“公孙月同紫衣侯那关系，白��去了能有好脸色看么。”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白归尘，关切道：“公孙月打你了么？”
“……打？”
白归尘愕然，公孙月同曲阁主有误会，又不是同她有误会，她茫然道“公孙宗主为何要打我？”
“你爹抢了人家的心上人，她能不打你吗？”
无忧长老口无遮拦，几句话脱口而出，快到鹤青都来不得阻止。
“心上人！曲阁主！”白归尘怔住，两只眼睛扑闪着睁了睁，讶异地看向无忧长老“她们难道是那种关系吗？”
“好丫头，你真是一无所知啊！”无忧长老下意识捂住嘴，悄然觑向鹤青，后者叹了口气对着她摇了摇头。
“她们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情缘。”陆云起八卦之魂熊熊燃起，一双眼眸冒着求知地精光看向了无忧长老“我们也不知道这件事，长老不妨细细道来。”
谢舞澜、初雨俱是将目光投望过去，含着一点期待。
无忧长老迟疑着朝鹤青看去，但见鹤青神色平淡，不见半分反对的模样，便知晓她的默认了。
她于是寻了把椅子坐下，先慢悠悠喝了口茶，徐徐说起曲如真同公孙月的缘分。
白归尘听得好奇，便也寻了椅子坐到了她身边。
无忧长老所说的事，鹤青早有所闻，见几个丫头此刻这般有兴致，便将屋子让给了她们，自己离开了。
她走出去没多久，便见柳令仪从山道上走来“三峰主。”到近前客套的拱了下手。
“柳宗主，你也还未返程么？”鹤青略微有些意外。
“老身这不是在等你家的白丫头么，”柳令仪笑着问：“吕山主将进入太古秘境的资格交于她，老身想为山门的弟子讨上几个名额，不知可否啊？”
鹤青莞尔一笑“我做不得主。”她做了请的手势“白��方才回来，现下正在内阁，柳宗主同我进去，亲自问问她罢。”
“好。”柳令仪同她并行，进入屋中。
无忧长老恰好将关于曲如真同公孙月的事迹说罢，中域逸闻轶事不少，但主角是如此有分量的两个人的却并不多。
几人听得颇有感触，隐隐为公孙月不平，又想到是自家的掌门横刀夺爱，让有情人难成眷属，顿时觉得有些惭愧。
门口光影晃动，鹤青同柳令仪走进来，她同诸人介绍道“这位乃是御兽山的柳宗主。”
白归尘等人拱手一礼，鹤青便替柳令仪向白归尘说明来意，白归尘听罢思索了片刻，问鹤青“三师叔，太古秘境可同时有多少人进入？”
鹤青想了想说道“去多少人应当都可以。”
白归尘得到了答案后，对柳令仪说道：“柳宗主，我与苏道友一见如故，她若愿意入太古秘境，无须来征得我的同意，还有您门中若是还有人要去，只管去便是。”
柳令仪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孩子，你能拿此界的魁首，老身算是知晓是为何了。”
她转过头同鹤青道辞“白掌门生了个好女儿，前途无量啊，老身告辞了！”
她走后，白归尘对无忧长老说道“料想之后还会有人前来问太古秘境进入资格一事，既然那秘境不限人数，若是有想进去的道友，便都答应下来罢。”
无忧长老赞许道“你这丫头心胸宽广，难怪柳老太婆都对你赞不绝口，是个好主意。”
白归尘抿唇笑了笑“弟子不善此事，若是再有人来问，便全权交由长老处置罢！”她说罢，对净秋等人使了个眼色，几人顿时笑盈盈地出了屋子。
无忧长老见这几个丫头将差事扔到她头上，跑的比兔子还快，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第116章
太古秘境由天净山弟子把守，无忧长老一连忙了好几日时间，终于是将要进入其中的修者名单整理出来，后续便是太古秘境开启短暂几日时间，这期间在名单上的人皆可入内。
长仙观因为曲昭阳的缘故，萧停仙自觉无颜来请求上清宗，是以未有一人在名单中，他们回道观不久，便听说萧停仙重罚曲昭阳，责令他在镜湖水底静思己过，百年不得踏出水面一步。
镜湖为北地城镇阻隔天道灾难，镜湖水底便是消解这些灾难的地方，即便有仙力护体，长久待在其中也不好受，这百年地惩罚用在亲传弟子身上属实算是重罚。
上清宗众人尚算满意，两宗之间因为曲昭阳结下的不快，算是就此一笔勾销了。
沈听风拿着柳令仪给予她的灵药去往地渊，她从未忘记答应云韶要将她族人救出地渊的事。
可待她穿过那片充满凶煞之气的荒林来到地渊，却发现他们的居住地一片狼藉，所有灵族尽数惨死，那手法有仙术痕迹、有钝器击打的痕迹、还有残留的毒气，全无章法可言。
她一时看不出是什么人所为，想到答应云韶的事情再也没法实现，不由得黯然叹了口气。
那个住在清��峰小竹林的弟子，如今彻底成为了孤女，她用尽一切都是为了救出族人，若是知晓了眼前的一切，该是多么伤心啊。
沈听风心情沉重地返身回到上清宗，小竹林中的弟子却不知所踪了，或许是天道自有用意，不想让那个弟子早早知道族人的死讯，她便没有刻意去寻找。
太古遗族湮灭于一场天罚，残余的巨大能量切割大地，留下一道宛如天堑的深渊后，在遗族周围经久不散，形成了常人难以通过的凶煞荒林。
荒林由参天古木组成，早已没了翠绿的生机之象，呈一种诡异的焦炭模样，一直保持着死亡之前的生长模样，触摸上去，宛如琉璃一般坚硬。
此地鸟兽不入，生机全无，整片荒林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都没有一丝丝，宛如被抛弃在天道之外。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连沈听风这般高手都须慎之又慎的地方，竟然还有个纤细地女子蹒跚着从中走出来。
她浑身浴血，整个人东倒西歪摇摇欲坠，被血痂附着的眼皮费力地掀开，看到日光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倏然脱力倒在了地上。
“母亲……”
一声宛如叹息的呓语。
风掀起落叶，将她掩埋在不见人迹地荒林边缘，好似回到了久远以前母亲轻柔的怀抱中。
“我们是从何而来的呢？”年少的她倚在母亲膝上，弟弟在一旁玩耍，听到她问也抬起头天真看过来。
母亲仰望高空那一线昏暗的天空，温柔的眼眸倏然变得哀伤，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是从遗族而来，是这天地间最为钟灵毓秀之物。”
“那我们为何不能出去呢，这里潮湿又阴冷，族长伯伯都已经不能走路了。”
她并未注意到母亲的哀伤，视线从逼仄的崖壁上眺望上去，露出一抹向往之色。
“是啊，我听族长伯伯说外面的天地很大很大，景色也很美丽，远比这里好多了，母亲，为什么我们不能出去？”
弟弟跑过来抱着母亲的手臂撒娇“母亲，我想出去！”
“出去什么出去！”温柔的母亲倏然变得暴躁起来，一把甩开弟弟，厉声嘶吼：“我们永远都出不去了，遗族没了，那些我们栖息的灵草树木统统都没了……”
母亲眼中落下滚烫的泪珠子，滴到她手上，灼热无比。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母亲歇斯底里又无比哀伤的模样，仿若还不曾接受自己乃至整个族群，都将永生永世困在这万丈深渊之下。
那长久压抑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绝望，令她惊恐无比。
岁月一年一年流逝，她和弟弟的年龄逐渐长大，族中的人却越来越少，母亲变得愈发焦虑和喜怒无常。
她用自身为数不多的灵力供养着她和弟弟，无数次想要爬上深渊，却一次次失望的从上面掉落下来，直到遍体鳞伤，再也没有了一丁点期待。
直到有一日，那个仙人一般的身影飘然而至，她仿佛找了她们很久，眼中满是令她诧异的灼热与惊喜，她很久没有被人用这样的神情看过了，记忆弥新。
地渊从未来过生物，更别说是一个看起来便超凡脱俗的人类，像是天道终于愿意垂怜，降下了一道救她们出去的绳索。
她用尽平生所有话术讨好，希望她能救她们族人出去，摆脱这暗无天日的宿命。
但那个女子却说以她的能力，目下只能带一人出去，族人聚在一起商议，最终挑出两位人选，她和弟弟。
母亲将她暴力的拉扯下来，只留下弟弟一人，残酷的说“你弟弟才是我们族人的希望，你不能同他争这个活命的机会。”
她惊愕不已，是她先发现这个人的，母亲为何要在生死抉择的时候逼她让出生路，她出去一定会想办法回来救她们，为何不让她出去！
于是她避开族人找到那个人，只要她能救族人出去，她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后来，即便母亲与族人再如何坚持，那个女子也不为所动，坚定地选择带她出去。
踏上与地渊完全不同的景象，她遥望深不见底的地渊，在内心发誓一定要救出族人。
可是����
母亲的脸突然被鲜血覆盖，一时变得狰狞无比“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这么久了只学了这么点本事吗？”
“若是当初知道那个女人早就选定了你，我还不如先杀了你……”
母亲的言语极尽刻薄：“那样她就只能带你弟弟出去了，他一定比你有出息，哪里像你终于肯回来了，却半死不活地带了一身的伤！你这样废物如何能救我们出去！”
仙人们尔虞我诈，曾经答应她的人想悄无声息的抛弃她。
她满心疮痍，九死一生穿过荒林回到出生的地方，本想得到一丝丝的安慰，却没想到换来的是这样的辱骂。
恍惚之间，有道人影从旁冲过来掐住了她的肩膀，漆黑的牙齿咬在她脆弱的脖颈，她被大力推倒在满是碎石的地上，看清半张脸都染着她血迹的人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他浑身肌肤已经开始溃烂，流着令人作呕的脓液，见她难以置信地看过来，瞪着眼睛咒骂道“反正你不能带我出去了，留着这条命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给我！”
说着他又冲上来，本能反应下，她随手拿起手边的石头砸了过去，轰然一声响动之后，他怒睁着双眼不甘地倒了下去。
母亲惊叫着扑上去，在发觉弟弟没了气息之后，充满恨意的看向她“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毁了我们遗族最后的希望，你去死！”说着抱起石头朝她狠狠砸下。
温热的血顺着额头滑落，她怔在那里，脑中一片混乱。
等到她终于回过神的时候，只见四周满是族人的尸身，自己双手占满了族人的鲜血，巨大的惊惧之下，她狼狈地爬出地渊，只想永远逃离这里。
“……对不起……这一切都不是我本意……”
落叶缝隙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微弱呢喃。
玄弋循着气息走过来，蹲下了身子拂开落叶，看着女子伤痕累累的面容，这个魔宗冷血无情的护法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取出丹药送入女子口中，他手下用力将她抱起来，朝坤墟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