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沈明言支支吾吾，沈明言灵光一闪：“儿臣是来向父皇请辞治粟内史一职。”
沈阔似笑非笑：“这件事这么着急吗？”
沈明言脸不红心不跳地腆着脸道：“这不是儿臣睡不着，见父皇在宣室殿也还没歇下，左右无事，便过来找父皇说说话。”
沈阔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你的事情朕准了，既然睡不着，朕这里恰还有几封奏折未批。”
“……这不好吧。”沈明言脸上的从容顿时垮了几分，讪讪一笑，“儿臣忽然觉得有些困了。”
沈阔冷笑一声，扬声道：“黄让。”
始终假装自己不存在、但总算弄明白了宣室殿来龙去脉并心满意足的黄让躬身领命，朝沈明言恭恭敬敬地一伸手：“殿下，请。”
黄让将沈明言领去了旁边一间空的偏室，又从沈阔看过的没那么重要的奏折中挑了几本。
干他们这行的就是要有眼力见，要能体会陛下的心意。
沈阔目送沈明言蔫头耷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神色间忽然浮起一层若有所思的沉吟：“朕是不是给沈明言的权限太大了些？”
沈明言进入宣室殿未免太顺利了，这一路竟无人阻拦。
杜鉴与周文瑾听得帝王下意识出口的疑问，心中不由得一慌。
还没来得及想好该如何应对，门外忽然又探进一颗脑袋来。沈明言扒着门框，可怜兮兮地望着沈阔，“父皇，那我今天可以不上早朝吗？”
“不行！”沈阔瞬间忘了方才的思虑，大声驳回：“奏折好好批，批完了朕要亲自检查。若是不合格，早朝之后你再来朕这里重批！”
*
虽然不能明面上削减张夫人的规格，但沈阔强迫太常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将原本高位妃嫔一个月的停殡削减了十天。
下葬之后，丧礼即告结束，沈明言不必再前去跪灵，沈阔的病也终于可以好了。
下葬当日，百官皆需到场送葬，顾炀终于又找到了一个靠近沈明言的机会。
沈明言一转头，身后就多了一个御史大夫。
这个人神出鬼没的，沈明言无奈：“顾大夫有话要和我说？”
顾炀含笑点了点头，拱手一礼：“殿下聪慧。”
沈明言心想这要看不出来那就是傻子了，然而面上依然礼貌道：“请讲。”
顾炀上前半步，与沈明言并排而行，“张夫人这一去，宁王便得以名正言顺地留在邺京，殿下不觉得，张夫人死得未免太巧了些？”
沈明言茫然：“不就是你出的主意吗？”
顾听梧都和他说了，这个恶毒的计策经由顾炀提出，张恪默许。
顾炀被哽了一下。
他第一次遇到沈明言这种人，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就算你心知肚明，就算你手握十足的证据认定是我做的，你可以暗示，可以旁敲侧击，可以夹枪带棒地讽刺，但你不能这样直说！懂不懂官场上的规矩啊！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面上的从容：“我是提了这样一个想法……”
顾炀意识到不能再沿着这个话题往下谈了，否则不论怎么解释都只能强调他的卑劣，而道德这种东西在官场上虽然毫无实用价值，却会在谈话中让他无可避免地落于下风。
他当即换了一个方向，“宁王虽得以留在邺京，看似胜了一局，可他此番动作意图太过露骨，已然彻底开罪了陛下。得此一城，失却圣心，可谓得不偿失。”
他这样一说，仿佛他是故意献上这样一个看似让宁王得利实则暗藏无穷隐患的计策，而这一切的目的，竟是为了替沈明言扫清障碍。
沈明言皱了皱眉，他不太想听，故此礼貌地敷衍：“顾大夫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顾炀微微一笑，“臣冷眼旁观，见殿下一步步走得稳当，离最终的目的越来越近，宁王再不能成为殿下的对手，心中不胜欣喜，故而忍不住向殿下道贺。”
倘若只听这句话，怕是任何人都会觉得他顾炀是秦王沈明言兢兢业业的好幕僚。
无独有偶，宁王沈宗哲兢兢业业的好幕僚顾听梧也正为他出谋划策。
顾听梧伸手搀扶了一把因久跪与悲痛过度而步履蹒跚的沈宗哲，低声关切道：“殿下，您还好吗？”
沈宗哲拂开他的手，嘴角扯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父皇当真是凉薄，母亲侍奉他这么多年，身后却不曾加恩，反倒连丧期都要削减。还有那沈明言……在父皇眼里，我母亲连受他区区几日跪灵的资格都不配么？”
正如张夫人死得过于巧合一般，沈阔这场病也来得太过突然，更何况他病中照常上朝，精神气色与平日无异，丧仪一结束那病便立刻好了个彻底，可谓连装都懒得用心去装。
可没有人敢置喙半句，就像没有人敢追问张夫人的死究竟是不是一场意外一样。
“殿下还请振作。” 顾听梧神色平静，“眼下局势看似不利，却绝非全无转圜。只要人还在，便总有机会。”
人还在……可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沈宗哲嗓音沙哑，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厉色：“你还跟着孤做什么？孤如今这副模样，可给不了你想要的前程。”
顾听梧皱了皱眉，从容问：“难道殿下真把在下当成那等背信弃义、卖主求荣的小人吗？”
“难道不是？” 沈宗哲冷笑一声，“你不就是这般背弃了沈明言，转头投了孤？”
他虽然极不愿意承认，可残存的理智却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论才能论声望论让人甘心臣服的魅力，他样样都比不上沈明言，顾听梧怎么可能专程背叛了沈明言却对他效忠？
顾听梧平静地说：“在下不认为那是背叛，我与秦王殿下不过是各取所需，可宁王您不一样。”
沈宗哲讥讽地看着他：“如何不一样？”
顾听梧一时没有作答，他抬起眼眸，静静地望着沈宗哲，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真切。
末了他轻叹了一声，温声道：“殿下不必心急。换作从前，在下又岂能想到自己还会有今天呢？”
沈宗哲一怔。
他忽然想起最初自己是如何与顾听梧亲近起来的，因为他们的处境是如此相似，同样有一个偏心的父亲，同样被困在一种尴尬而不得志的境地。
像他们这样不得偏爱的人，想要什么，便只能自己去争。
他和顾听梧是一样的。
“你……”沈宗哲喃喃问：“孤能信你吗？”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谁可信。他不敢信顾炀和张恪，这两个人支持他也都有各有各的盘算，不过是想推他上位好借他的手握住更大的权势。
他们看不起他，口口声声说为了他的大业，说到底全是为了自己。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可以牺牲除了他们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包括他的母亲，或许有朝一日，也包括他。
顾听梧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偏又带了些笃定：“殿下只能信我了。”
这是一句听起来有些强势甚至有些僭越的话，但对于沈宗哲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他希冀地问：“那依你之见，孤接下来要怎么做？”
顾听梧道：“等。”
“等？”
“不错。殿下需为张夫人守孝三年，正好借此机会蛰伏下去，眼下秦王圣眷正浓，殿下只会多做多错。何况在下以为，如今最该着急的不是殿下。”
沈宗哲若有所悟：“你是说……六皇弟？”
顾听梧点了点头，分析道：“六殿下年岁渐长，他若再没有动作，下一个被遣往封地的便是他了。六皇子乃皇后嫡出，母家势力雄厚，绝不会甘心就此离京。先前一直是六殿下躲在后面，任凭殿下与秦王两虎相争。如今火烧眉毛的是他，殿下若按兵不动，他迟早会忍不住出手。到那时鹬蚌相争，殿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第158章 火力
张夫人的死确实让沈宗哲心力交瘁，短时间内他实在提不起争夺的力气，而顾听梧这番话恰好切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念头。
沈宗哲思索了一下，没觉得这个提议有什么问题，他点了点头，眼眶含泪：“鸣鹤的心意孤已知晓，能得鸣鹤，是孤之幸。”
顾听梧微微一下，礼貌欠身：“殿下言重。”
这样一来，即便丰义侯与他父亲还想做什么，沈宗哲怕是都不会配合了。而只要身为皇子的沈宗哲不肯再出头，张恪与顾炀再想翻云覆雨，难度必会增大许多。
顾听梧想，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二皇子这边不会再给殿下添什么麻烦了。
送葬的队伍回到邺京，一番寒暄之后便各自散去，同样要回宫的秦王与宁王恰好在途中遇见。
顾炀早就不知何时从沈明言身边退开融入人流，而顾听梧的反应慢了一步，他还在沈宗哲身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顾听梧觉得这个场面有些尴尬，他知道沈明言一向不喜欢虚与委蛇，都做好了万一沈明言表露出了对他的在意，他该如何在宁王面前消解猜疑。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沈明言的目光只是淡淡地从他身上掠过。
“二皇兄，”沈明言看向沈宗哲，神色真诚：“想要的尽可以去争，你我各凭本事，只是切记，别做日后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这话纵然出于善意，放在此时此地还是显得十分嘲讽，应激状态下的沈宗哲下意识就想反口相讥，却被顾听梧拦了一下。
顾听梧上前半步，朝沈明言躬身一礼：“多谢殿下提醒。宁王哀恸过甚，实在无心与殿下寒暄，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不要介怀。”
沈宗哲被这一拦总算冷静了几分，他对沈明言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带着顾听梧转身离去。
直到沈明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沈宗哲才转过头，对顾听梧低声道：“鸣鹤，方才多谢你了。”
他感激道：“若不是你拦着，我定然口出恶言，传到父皇耳里，只会更添他的厌弃。”
顾听梧勉强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沈宗哲看了他两眼，忽然问：“鸣鹤，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也很正常，倘若他并非是皇子，他也想要投效沈明言，但顾听梧已经回不去了，沈明言方才甚至没给顾听梧一个眼神。
顾听梧只能效忠他了，就像他也只能信任顾听梧一样。
命运如此相似的他们，才最该同舟共济。
顾听梧沉默片刻，“在下从不为做过的事情后悔。”
倘若非要说的话，他只是有点害怕。当卧底是个两面不讨好的苦活，即便有朝一日圆满完成了使命，也难保不会在旧主心中留下一道裂痕。
沈明言会始终如一的相信他吗？会像他一样毫不动摇吗？
*
丧仪礼毕，非亲生的皇子无需留京守孝，只需服满三个月的缌麻，日常行动倒不受限制。沈明言的心思便又活络起来，盘算着出游的事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边境斥候传来密报，叱纥内部似有异动。
伤势早已大好的秦固将军奉命回边境坐镇，如此情势之下，沈明言自然走不成了。
使团回京时尚觉一切顺遂，满朝上下都以为边陲至少能安生个两三年，谁料不过半年便风云突变。
如今的启朝国库仓廪充实，粮草储备充足，军械甲胄若全力督造，暂停其余行业工坊的供给，一月之内便可装备十万大军的盔甲与兵器，骑兵的战马更是全部配上了全套的马鞍与马镫。
虽然启朝已非昔日那般捉襟见肘，可战争终究不是儿戏，朝野上下无人敢掉以轻心。
何况叱纥是他们的老对手了，双方在边境上拉锯了这么多年，彼此有几斤几两心里都有一本账。
正因为知根知底，启朝才更清楚这头草原上的恶狼没那么容易对付。
沈明言奉召去了宣室殿。
他这两年来一直没停下修建驰道的事，手里但凡有些闲钱，除了保障朝内各部运转之外，几乎全数投进了中央通往边境的驰道与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