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如今边境的军报传回邺京只需十日，如果是加急的情况下，最快五日便能送到御前。再配合茶叶计划，商队往来于边境与草原之间，情报的获取速度已不可同日而语。
而许多时候，一场战争打到最后，往往决定胜负的就是双方获得情报的快慢与真伪。
“沈明言，你过来。”帝王将最新收到的文书递给他。
使臣们确实是圆满完成了任务，但大约是完成得太过圆满，将叱纥搅得七零八落。
新可汗弑杀老可汗上位，各部多有不服，这半年来一直在勉力弹压。可压了半年，底下的暗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愈烧愈烈，终于在这一刻积压的隐患彻底爆发。
朝廷最初收到的关于叱纥大军异动的情报，并非对方意图南下犯边，而是其内部生乱。
叱纥王庭之下实力最雄厚的乌纥一脉率先揭竿而起，不知乌纥王从启朝派去的使臣那里学了些什么乱糟糟的东西，联合了另外两大鹰师部落打出了为老可汗报仇的旗号。
叱纥部落按战力与军功分作为鹰师、虎师、豹师三级，鹰师部落一共也不过三个，如今竟悉数倒戈。
只是如今这位新可汗颇有本事，先是将乌纥王骗至王庭射杀，而后又迅速稳住阵脚组织反攻。一番血战下来，竟是那三支鹰师联合部落落了下风。
沈明言看到都不由得庆幸，如果不是使团去搅了一趟浑水，真让这位新可汗顺顺利利登基，再在草原上经营两三年，恐怕会给启朝养出一个冒顿单于、成吉思汗这样的对手。
眼下沈阔收到的这份是鹰师部落发来的求援国书。
要怪就怪启朝派去的使臣画饼画得太好，人走了饼还热着，那些部落王满脑子都是那句“彼可取而代之”。
细想一下也是，这几年与启朝连年征战，叱纥都没讨得了好处，可见如今的王庭已经不适合领导草原上这些伟大的雄鹰了。
于是他们摩拳擦掌，打算试试自己做可汗的滋味。
谁知一试之下便觉不对，新可汗怎么好像真有几分本事？然而事已至此，反都反了，新可汗绝不会放过他们。
好在亲爱的使臣朋友们当年还说过一句话����启朝待朋友一向是掏心掏肺的。
如今朋友有难，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沈明言看完文书沉吟片刻，“父皇，儿臣以为当尽快出兵。”
“不可不可。”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反对之语。
眼下朝中对于是否接下这封求援国书意见并不统一。一派认为应当置身事外，启朝虽然不怯战，但能不战最好还是不战，百姓才休养生息不到两年，如今再兴刀兵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不如就坐山观虎斗，任凭叱纥内部自相残杀，不论最后是哪一方胜出，叱纥内部都必将遭受重创，到那时启朝若还有意，再出兵收拾残局也不迟。
而支持出兵的一方分歧也恰恰在此。
当然不是真为了给朋友帮忙出去的，启朝现在还没有这么大公无私的卖国贼，双方的目的都是为了给皇朝谋取最大的好处。
任由叱纥内部两败俱伤固然是好，可一旦分出胜负，残存的一方再度往草原里一钻，启朝固然能得几年安定，却也给了叱纥恢复的时机。
不若如今借着有人引路，将双方一网打尽，还边境一个长治久安。
“杨大人此言未免太过理想了，三部鹰师终究同出叱纥一脉，若临阵倒戈，与新可汗合兵夹击我军，该当如何？”少府摇了摇头：“仅凭信上几句空言，便将大军深入草原腹地，还是太过冒险。”
可自古以来两国战役哪有不冒险的？
沈阔心中已经有了打算，但他不曾料到沈明言竟然也赞成出兵，他原以为小神仙不喜血腥杀戮，会大力阻止此事。
沈阔目光顿时欣慰许多，“沈明言，你说说你的想法。”
沈明言道：“这确实是个全歼叱纥的好机会，但少府所言也不无道理，鹰师有临时反水的可能，不可不防。”
听起来像是改变主意了？所有人目光齐齐看向沈明言。
沈明言笑了笑：“然而只要我方准备充分，即便鹰师当真临阵倒戈，想来也无甚可惧。”
当即便有大臣失笑出声，语带讥讽：“殿下说来轻巧。沙场之上，那都是活生生的将士，岂能当作儿戏？左右不是殿下亲赴战场，自然能如此轻描淡写。”
秦岑可听不得这种含沙射影讥讽沈明言的话，他上前一步，昂然道：“我大启将士，自披甲之日便以死报社稷为期，何曾惧过半分死生？青山处处可埋忠骨，马革裹尸、魂寄关山，正是儿郎平生所愿，求之不得，死亦无憾。”
秦岑也是强烈主战的人，他算得上是被沈阔带大，沈阔没什么好品质可教他的，这份尚武的血性倒是学了十成十。
只是秦岑年轻，未有功名在身，这样的场合多少欠缺了一点发言的资格，听闻沈明言也主战正暗自欣喜，忽又闻有人对殿下出言不逊，他哪里还忍得住。
沈明言抬手制止秦岑，并未在意那人的冷嘲，他眨了眨眼，矜持道：“敢这样说我自然是有几分把握的。”
他微微而笑：“一切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恰好，我这里有一些火力。”
第159章 出发
沈明言不是无的放矢的人，整个朝堂上也没有谁比他更在乎将士们的性命。
沈阔一听这话便知他绝非虚言，心头顿时掠过一阵惊喜，脱口问道：“你那火药研制出来了？”
“正是。”沈明言顿了顿，狐疑地看向沈阔，“父皇怎么知道？”
沈阔：“……”
这要从哪里开始解释呢？他下意识地看向杜鉴。
杜鉴实在爱莫能助，惶恐地低下了头。
沈阔眼睁睁看着沈明言的眼神从困惑变成怀疑，又从怀疑缓缓过渡为一种熟悉的鄙视，只好欲哭无泪地认下了这桩罪过，“……朕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然没有朕不知道的事情。”
沈明言倒也没有太介意，他对沈阔的道德水准本来就没抱太高的期望，封建皇帝嘛，有点控制欲很正常。
他点点头，“既然父皇知道，那儿臣便不多费口舌了。”
沈明言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带皇帝到试验场，当面引爆一枚演示一下，省得空口无凭别人还当他是在吹牛。
但既然皇帝有派人监视，想必也看到了他那几次实验过程。
沈明言跳过介绍，直接说结果：“父皇，库中现存黑火药二十份，可全数送往前线。若是不够，儿臣会叮嘱下面加紧生产，每月大约还能再赶制出五份。”
在启朝这样各个工艺都不成熟的条件下，手工配制火药的难度极大。即便如今有了配方，放弃继续改良只在现在的基础上全力生产，这个速度也是极限了。
但这个数量并不算少。
诚然黑火药的威力远不能与后世的种种弹药相比，可热武器一旦出现对冷兵器就是全维度的压制，除了拿血肉之躯消耗外别无他法。
尤其这个时代还未出现过火药，此物爆炸时的巨响与火光对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应当是恐慌而难以理解的，倘若这二十份火药能用在最恰当的时机，所能发挥的作用远不止是杀伤。
秦王殿下胸有成竹，帝王喜不自胜，可就苦了满殿一无所知的臣子们。
杜鉴装模作样地替在场众人问出了心中共同的疑惑：“陛下，殿下，敢问何谓‘火药’？”
“就是一种能快速燃烧、在瞬间释放大量高温气体并产生爆炸效果的混合物……”沈明言说到一半，看着在场众人茫然的眼神不由为难。
怎么用简单的语言介绍对自己来说是常识但是在这个世界还不存在的事物？沈明言苦恼地皱了皱眉，决定祸水东引：“还是父皇解释吧。”
反正皇帝也见过了。
皇帝：“……”
皇帝言简意赅：“就是天雷。”
又是爆炸又是火光的，效果都差不多，四舍五入就是同一种东西。
大臣们：“？？？”
什么叫“就是天雷”？难道天雷还能被纳为己用？
沈明言瞪大了眼睛，沈明言叹为观止。
沈明言没有这么厚的脸皮，连忙解释：“不至于不至于，黑火药没有天雷这么大的威力。”
大臣们的眼神愈发清澈茫然。
沈阔已经等不及了，他本来就下定决心动兵，如今又得知沈明言连火药都已准备好，更加不肯拖延。
“拟旨，”帝王断然道：“调朔方、五原、云中、雁门四郡边地精骑五万，再合缘边诸郡步卒、材官、强弩手共计十万众，悉归大将军秦固节制。另发北军五营及三辅骑士合五万骑，由中郎将秦岑持节统率，即日自邺京誓师北发，与大将军会于定襄。”
“檄郡县征发民夫十万，转输粮秣刍藁以给军需，沿边官仓悉数开拨，全力保障辎重粮道。举朝文武、州郡官吏，悉以军兴为先，兵马钱粮人力，随调随应，不得半分迁延。有懈慢军令、贻误战机者，无论品秩贵贱，军法从事，斩无赦。”
当今陛下是个说一不二的帝王，他意已决，百官自然只能从命：“臣等遵旨。”
……
传令官带着帝王的圣旨赶赴边境，三公九卿各自散去全力为这场战役做准备，沈阔留下了秦岑打算再对他嘱咐几句。
帝王正要开口，瞥见沈明言依然站在原地扭扭捏捏，他没好气地问：“你又想做什么？”
沈明言就等他发问，当即眼睛亮晶晶地开口：“父皇，我可以一起去吗？”
“滚回你的永绥宫，这件事情想都别想。”沈阔毫不犹豫地拒绝：“那可是战场，刀剑无眼，就你这样的，连参军的资格都达不到。”
秦岑在一旁大逆不道地小幅度点头，点到一半被沈明言的目光扫过来，又心虚地僵住了脖子。
沈明言不服气：“我这样的怎么了？我好歹也师从大将军，是大将军亲授的武艺！”
“你以后可别往外说，丢大将军的脸。”沈阔大肆嘲笑他，又指了指秦岑：“你若是能在秦岑手下走过三招，朕就允你去。”
秦岑看向沈明言，决定自己前两招放水。
然而沈明言很明智，顿时蔫头蔫脑道：“那我不去了。”
这倒是让沈阔有些吃惊，怀疑地上下打量他：“你这次怎么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沈明言坦然道：“从前再三争取，是因为儿臣有把握让父皇松口，可这件事儿臣知道父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答应，再闹下去也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沈阔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不像是在以退为进另藏什么花招，方才勉强被说服，“你能这么想就好。”
沈明言神色乖巧：“父皇，儿臣先下去嘱咐他们将黑火药装好。”
他转过头：“济川，此物研制不易，还请慎用。”
秦岑点了点头，“是。”
沈明言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但也别太节省，该用就要用。”
秦岑继续点头，“是。”
沈明言又想了想，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掩不住的遗憾，嘀咕道：“其实如果让我去，可以将这些黑火药的用处发挥到最大。”
以启朝如今的冶铁技术还造不出符合标准的枪炮发射管，但沈明言特意留足了引线，使之足以配合投石车使用。
数量有限的情况下，每一枚该投向何处、投石车该该往哪个角度才不会浪费，没有人比沈明言更清楚。
秦岑不点头了。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沈阔挑了挑眉：“如果还是这些话就不用再说了，下去做你的事吧。”
“噢。”沈明言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眨巴着眼睛又试探了一句：“那儿臣接下来的早朝可以告假吗？儿臣想再多做一些黑火药给秦将军送去。”
“准。”沈阔已经拒绝了沈明言一次，自然不好在这种小事上拒绝他第二次，只是不想上早朝而已，就由着小孩儿吧。
“多谢父皇。”沈明言又看向秦岑道：“研制黑火药的方士别院乃机密重地，不便让太多人出入。济川何时出发？我叫人将东西送到城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