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沈阔来得很快，他换了一身庄重的冕服，显然是为了一会儿的国宴做准备，毕竟是开国以来最煊赫的一场捷报，再怎么隆重也不为过。
让沈明言诧异的是，四皇子居然也跟在沈阔身边。
其实他要是早回来一段时间就会知道，沈惟礼几乎已经抢了黄让的工作。
见沈明言跪在殿内，四皇子顿住脚步欠身一礼，而后站在侧边没再往前。
普天之下唯有沈阔有资格受沈明言此礼。
帝王不紧不慢地走至跪着的沈明言身前，“哟，监军大人。”
沈明言：“……”
沈明言垂着头，“儿臣知错了。”
沈阔轻哼一声，“认错倒是很快，但朕可没见你改过。”
“真的改了。”沈明言神色真诚：“这次是箱子先动的手，儿臣睁开眼睛就在军营里了。”
沈阔煞有其事地点头，“这么说是你身边的人保护不利？”
“……您罚我吧。”沈明言蔫蔫道。
“认罚就好。”黄让搬来一把椅子，沈阔施施然坐下，背脊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望着沈明言低垂的发顶，“你此行立了大功，罚重了朕也担心不能和朝臣交代，你自己说，要怎么罚？”
沈明言小心翼翼地抬眸，飞快地觑了一眼他的脸色，试探问：“那可以不罚吗？”
“你觉得呢？”沈阔冷笑一声，拍了拍掌。
大门再度打开，便有几人应声而入，“参见陛下。”
沈明言按捺不住好奇心，跪着还要不老实地回头看，便见来的四个人手中各自捧了一条铁锁链，锁链的一端是个圆环，看上去是用来束缚四肢的。
这让一旁暗自学习沈明言与帝王相处方式的四皇子都为之一愣，这样粗壮沉重的锁链，莫非父皇是真心实意要罚沈明言？
帝王扬了扬下巴，“绑了。”
“是。”小黄门上前，半跪在沈明言身侧，轻手轻脚地将铁环扣上他的手腕，又取软布绕了一圈垫好，确保不会磨伤贵人皮肤。
待手上的铁环扣好，他们恭敬地请示：“殿下，还请您起身。”
沈明言晃了晃手上的锁链，可怜兮兮地看了帝王一眼，见沈阔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只好苦着脸照做。
小黄门又将锁链同样在他脚腕上扣好。
沈阔见状总算满意了，他起身朝偏殿走去，“跟上。”
长乐宫的偏殿沈明言也住过一段时间，等到他跟在沈阔身后站定，四个小黄门便捧着锁链将另外一端扣在了床头。
“这样你就跑不了了。”沈阔道：“一会儿太医会过来给你把脉，在太医确定你身体大好之前，你哪里都不许去。”
沈明言“啊”了一声，“但是我想沐浴。”
他骑着马赶路回来，身上都是灰尘，这样不可以躺到床上。
“就你事多。”沈阔瞪了他一眼，但到底还是妥协，吩咐宫人准备热水，然后没好气地对沈明言道：“戴着链子洗，朕让赵平过来伺候。”
沈阔说完便转身出去。
四皇子恭恭敬敬等在长乐宫外，见沈明言没有跟在帝王身后也不多问，只做无知无觉般笑着迎上前，“父皇，大将军已经到了，只等父皇便可开宴。”
沈阔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走吧。”
*
“臣等参见陛下。”
帝王携四皇子穿过两列欠身行礼的百官缓步走至上首，他在御座前站定，方才抬手道：“众爱卿不必多礼，入座吧。”
“谢陛下。”
“谢父皇。”
四皇子在属于自己的席位前停了停。
他前方还有一处空席，他知道那是沈明言的位子，他也知道沈明言今夜多半不会再出现在这庆功宴上。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心动，想就此坐过去，试探帝王会作何反应。
权力谁会不心动呢？就连沈明言����他那人人传颂的七皇弟����不也照样穿了一身逾制的衣裳来试探父皇吗？
可他看了看身旁的丞相，以及对面的大将军，到底还是按耐下了这份冲动，老老实实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不能心急，他劝自己，其实已经很好了，本来在沈明言之后、在他之前，还有宁王以及中宫嫡出的六皇子的，他如今怎么不算是皇子之中的一人之下呢？
帝王举起酒杯，含笑道：“此战北逐叱纥，覆灭伊阗，雪我朝数十年边患之耻，振我启朝万里山河之威。这杯酒，朕当敬大将军，敬阵前每一位浴血而战的将士。”
秦固在坐席上跪直身子，双手高擎酒盏：“臣代三军将士谢陛下隆恩。此战之胜，上赖陛下天威远布，庙算无遗；下赖三军将士，感念圣恩，死战不退。臣不过奉王命驱驰，聊尽犬马之劳，不敢言功。”
这样一番君臣相和的场面过后，就代表着宴会正式开始，百官们也开始了自己的敬酒，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帝王下首空缺的位置。
都知道秦王殿下回城之后便应帝王传召，彼时还以为帝王会带着秦王一同来宴，就像从前每一次一样，但此次帝王怎么独自前来？
莫非……是因为殿下穿的那身逾制的服饰惹怒帝王？
酒过三巡，帝王在席间按军功为诸将封赏。
一道道圣旨颁下，满殿诸将叩谢皇恩，庆功宴上的气氛于是愈发壮怀激烈。
末了，帝王看向秦岑，调笑道：“此战之中，你的功劳也不小，锋芒初露便锐气难当，不愧是大将军之弟，我大启又要多一位所向披靡的将星了。”
秦岑抱拳道：“臣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赞，往后必当枕戈待旦，苦练不辍，愿为陛下开疆拓土。”
大约是此次大胜实在令人开怀，帝王多饮了几杯，眼下有些微醺，“朕记得你在京中，似乎还兼领了秦王宿卫一职？不妥不妥，区区秦王宿卫如何配得上小秦将军呢？”
秦岑一怔，殿中百官的喧笑也随之一静。
第205章 太子
宿卫当然是小官，可“秦王宿卫”重要的不是“宿卫”，而是“秦王”。
满朝文武都知道秦岑在秦王还是七皇子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护卫了，还是奉的帝王之令，这代表秦岑是帝王为秦王选的班底。
那现在帝王要将其收回，莫非是要剪除秦王的羽翼？
秦岑当即便要着急回绝，帝王却摆了摆手，含笑道：“朕知道你忠心，既然秦王宿卫不行，朕封你为太子卫率，如何？”
太子卫率，但朝中现在还没有太子。
秦岑再度怔愣，实在不知帝王此言何意。
杜鉴自席间起身，整肃衣冠俯身下拜，含笑道：“王师今日凯旋，社稷得立储君，双喜同至，臣为陛下贺。”
秦岑到底是被沈阔养大，虽然耿直寡言但对帝王到底没有群臣这样畏惧，他大着胆子问：“陛下，太子可是秦王殿下？”
满朝文武同时竖起了耳朵，却听帝王放声大笑：“除却他，还有何人配担此责？”
*
大概是大军还朝确实让帝王万分欣喜，连宫中洒扫的宫人都得了赏赐，沈明言甚至觉得他都能隔着重重宫墙，听见崇政殿里热闹鼎沸的丝竹管弦、歌舞升平。
宴席上定然摆满了好酒好菜，说不定还有曹全新研究出来的珍馐佳肴。
但是他只能吃面前这几碟清淡得像是被滚水草草烫熟的青菜，以及一碗闻起来便味道古怪的药汤。
沈明言用筷子戳了戳菜叶，委屈道：“我也想吃烤肉。”
赵平神色为难，“太医说肉类不好克化，您如今当用些清淡的，奴知道委屈殿下了，您多少用些，可否？”
他都这样说了，沈明言只能叹了口气，“好吧。”
想吃烤肉只是个借口，实际上他什么都不想吃。
沈明言慢吞吞地喝着那碗太医令送过来的炖汤����太医懂什么厨艺，做得难吃极了����喝一口就要皱一下眉头。
他勉为其难地喝了半碗，“同我说说安冬的事情吧。”
赵平担忧地看着沈明言，吩咐人下去取些开胃的梅子来，这才低声道：“安大人自升任九卿之后，朝中便有不少人想同她接触，安大人倒是知道轻重，并未松口，只是……”
安冬升任太快了，突然间就成为了九卿之一，并且治粟内史掌管的还是朝廷财政经济，何其位高权重。
她最开始是丞相长史，先后在杜鉴和沈明言身边学习过，倒还能在这个位置上站稳脚跟，可这身份骤然变化所带来的天壤之别，却不止落在她一人身上。
安冬当然也警告、约束过家中人，然而她出身的门庭也并不显赫，这意味着他们注定对官场的了解不多。
安冬的父亲娄园一次出门时见有人落水，他带着仆人将其救了上来，落水者感念其救命之恩，当场拿出一个硕大的夜明珠作为报酬，之后亦多有酬谢。
救命之恩啊，不能收一点谢礼吗？
普通人可以，治粟内史的父亲不能。
可娄园不知道。
因此何瑛虽是出于仇怨状告，却不算诬告，按照启朝官员需要遵守的《政律》来说，安冬确实是有罪的。
“原来如此。”沈明言又叹了口气。
他叮嘱道：“不必出手襄助，只要最终量刑不过度，我们便不插手。”
赵平问：“即便安大人对其父之举并不知情？”
沈明言道：“即便她不知情。”
*
大宴临近结束，沈阔先行离场，秦岑趁秦固不注意悄悄跟上。
“陛下！”秦岑匆匆一礼，末了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问：“臣斗胆，敢问宴席上为何不见太子殿下？”
还未正式下诏，也未行册封礼，按理而言此刻还不当称“太子”。
然而沈阔倒不曾在意，他轻笑一声，“沈明言抗旨不遵，无诏离京，当然是正在受罚。”
这话不能对其他官员说，沈阔专程补了一道监军的旨意就是不希望这件事闹到明面上，但秦岑本就是沈明言偷溜事件的知情人。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秦岑顿时惊慌失措，他跪地请罪：“此事不怪太子殿下，是臣失职，臣愿代殿下受罚。”
“那你可来晚了，”沈阔语气里竟带了几分逗弄：“算一算时辰，沈明言应当已经领完了罚，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啊！”秦岑大惊失色，霎时间红了眼眶，不知如何是好。
沈阔冷下脸：“你既担了这‘太子卫率’一职，便要替朕看住他，若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沈阔说完便越过他离开了。
待回了长乐宫，他放轻了脚步，往偏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