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偏殿房门紧闭，屋内烛火已经熄灭，赵平站在门外值夜。
见帝王驾临，赵平正要行礼，沈阔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问：“沈明言如何了？”
赵平答：“太医过来行了针，殿下用完药已经睡下了。”
沈阔推开窗往里看了一眼。
沈明言本就没什么警惕心，那药中又有安眠的成分，他睡得很沉，就算沈阔动静再大一倍也很难把他吵醒。
殿内昏暗，只隐约看见床榻上的人被锁链束着四肢，安安静静地躺着。
沈阔皱了皱眉，不满道：“他既已睡下，何必还要锁着他？醒了再锁也就是了。”
四肢被锁链绑着怎么能睡好呢？沈明言连翻个身都翻不了，而且那毕竟是铁做的，万一咯着了怎么办？
沈明言又是个不知道痛的，估计青了紫了他都没感觉。
帝王既然发了话，当即便有人告罪，而后轻手轻脚推开门，用钥匙将沈明言手腕脚腕上的铁环解开。
沈阔这才满意，他对赵平吩咐，“明日早朝不必唤他，让他多休息一段时日。”
“是。”
帝王又看了睡着的沈明言一眼，转身往正殿走，“让太医令过来。”
黄让躬身领命。
太医令猜到帝王定然是想过问太子殿下的身体状况，他不敢耽搁，然而到了长乐宫才发现六皇子居然也在。
太医令前段时间被打包送去郇县跟在沈明言身边，虽然有过两次在梦中面圣的机会，可沈阔显然没这个心思单独提起六皇子。太医令还是回来才知道，皇后殿下病重了，六皇子由于忧心过度也病了一场，被帝王带到了长乐宫。
这就很离奇，能在长乐宫养病的只有一个沈明言，其他人但凡有点咳嗽都最好离帝王远点，可千万别让帝王过了病气，损及龙体那可是大罪。
是以太医令一听便知道这是假的，帝王一定另有心思。
但没想到今日一见，六皇子却真像是大病了一场。他似乎变得很畏寒，如今已经入夏，六皇子却还穿着厚实的春衫，唇色苍白，整个人消瘦了许多，这些个症状看上去似乎有些熟悉……
帝王打断了太医令的思绪，他一指六皇子，“你给他把个脉。”
太医依言照做，只脉象一搭上他便觉得困惑，而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以一种极其难以置信的惊恐目光看向沈阔。
沈阔只看太医令这表情便知已经诊出来了，他对六皇子道：“回你自己的宫殿去，皇后重病，你便不要去打扰了，明白吗？”
先是被强行灌下毒药，而后又被在水牢里关了两天，六皇子早就忘记了早些年帝王对他的亲厚，如今畏惧无比。
见沈阔吩咐，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惶恐地小声应：“儿臣遵旨。”
他像逃命一般迫切告退离开。
沈阔屏退左右，这才对太医令直言问：“他的脉象比之沈明言如何？”
太医令额头渗出冷汗，他声音带颤：“七分相似。”
“七分……”沈阔皱了皱眉，似乎是对这个数字不满意，但个人体质不同，能有七分也勉强够用了。
沈阔平淡地看着他：“在仙界时，你曾说沈明言心脉受损，你不敢随意用药，如今应当没有这个负担了吧？”
太医令记得自己还有后半句����所以只能用些温和的药膳缓慢调养，但他现在哪里敢说一句否认的话！
太医令跪倒在地，狠心一咬舌尖才没当场晕倒，“臣惶恐，若是叫人得知，臣以皇子试药……”
“那就不要让人得知。”帝王神色微冷，“今日之事，倘若朕从第三人口中听闻，朕便灭你满门。”
他在仙界听夏灼等人说起亲兄弟之间那什么“基因”会更相似时就有这个想法了，所以他将沈明言中过的毒受过的伤都在六皇子身上炮制了一遍。
也就是启朝医学远逊于仙界，要不然他说不定还会让太医看看这人身上有哪个器官能用，可以换给沈明言。
可见知识这种东西本无对错，落在有些人手里是救命良方，但要是让沈阔学走，就是潘多拉魔盒了。
*
沈明言被灌了两天苦药，沈阔还是不准他出宫，但至少不再用铁链锁着他了。
这也很正常，他是个有实权的皇子，入了长乐宫这么久没有消息，就连早朝时都不见人影，短时间内还说得过去，但时间若是再长，他的那些拥趸们就该着急了。
帝王似笑非笑：“朕可不希望再听见你手下那些陆舟之流暗中谋反的消息。”
沈明言被噎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件事明明及时被穆清压了下来沈阔这么还会知道，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当皇帝的怎么还这么记仇。
他讨好地赔笑：“没有没有，不会的不会的。”
第206章 东宫
沈明言是去年七月动身随军去的边境，如今已经是五月份，算下来他也离京将近一年了。
他当时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给下属们留下只言片语，因此终于回来，也该见上一面，最先要见的自然是陆舟。
不提已经开遍了整个大启的造纸坊、印刷坊是陆舟在负责，就连沈明言把守森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方士别院，在沈明言离开之后也是陆舟在管理。
而身为秦王家令，秦王府上的一应事宜自然也压在陆舟身上。
沈明言在民间的声望如此高，陆舟也有顺水推舟����各地造纸坊与当地官学均有合作，甚至好几所官学建造过程中，造纸坊还出资捐了不少钱，读书人自然感念秦王恩德。
一个人做了好事不是理所应当就能被所有人知道然后顺理成章得到称颂的，在这个过程中，陆舟着实也付出了不少心血。
沈明言能教陆舟的是一些格物致知方面的知识，朝堂上的人情往来世故经营沈明言教不了，他不在京中这段时间，陆舟常去向杜鉴请教。
她有天赋，也愿意学，杜鉴自然倾囊相授。
现在若是只论心眼，沈明言不一定比得过十四岁的陆舟。
沈明言给了陆舟最大程度的自主权，这也是陆舟做这些事情这么顺利的原因。
这些事情并不完全能瞒得过沈阔，沈阔有些不满，倒不是因为在他还活着的时候陆舟就为沈明言收买人心，而是他认为沈明言给陆舟的权力未免过度。
陆舟知道的事情太多，牵涉的方面太广，她若生了异心处理起来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然而沈明言似乎完全没有想法。
陆舟做这些事情全都没有瞒着沈明言，但哪怕她并无表功的意思只草草将其一笔带过，沈明言依然只觉得陆舟辛苦。
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孩子呢，雇佣童工，他罪大恶极。
沈明言不被允许出宫，只好拿出自己的玉佩对赵平道：“你安排一个人，去秦王府请陆舟过来一趟。”
赵平没接，“殿下，陆大人此刻已在宫中，奴这便叫人去请。”
“嗯？”沈明言愣了一下，以为是陆舟正好也想入宫见他，“她在永绥宫吗？”
赵平如实道：“在东宫。”
太子身为储君，他身边的属官其实就像是仿照前朝所设的小朝廷，这些人也会在东宫轮值办公，方便主君随时问策。
不出意外即将从秦王家令升任为太子詹事的陆舟更是需要住在东宫，早在她接到旨意之后，就开始安排秦王府搬家了。
沈明言不明所以：“她为什么会在东宫？”
赵平：“？？？”
赵平困惑地回：“因为殿下您是太子？”
沈明言吃惊：“我什么时候成太子了？”
也没人通知他啊。
赵平也是没想到，这道诏令都已经朝廷下发，快马传遍天下州郡县府了，作为当事人的沈明言居然还浑然不知。
����沈明言这段时间都住在长乐宫，旨意本就从长乐宫发出，一时也没人想到需要再回长乐宫传旨，所有人都以为帝王亲自说了。
那还何必走个过场？让太子殿下多余跪这一下，万一被帝王记上仇了怎么办？
沈明言眨了眨眼，很快也就不纠结了，他欣然道：“那不用让陆舟过来了，我亲自去东宫看看。”
好像相比起太子这个位置，他多一个地方可以去更让他开心。
“殿下您慢些。”赵平连忙跟上。
东宫虽然久没有等到主人入住，但也每日都有宫人打扫，这方面倒无需陆舟操心。
只是到底是搬了一趟家，有许多事情需要重新安排，故而陆舟也闲不下来，才会已经入宫两天都还没来得及去长乐宫见自家主君。
陆舟想叹气，当年她以为自己搬入秦王府就能时时见到沈明言，不曾想沈明言依然常住在永绥宫，如今秦王成了太子，她都已经到了东宫了，沈明言却常住长乐宫。
“太子殿下！”
“参见太子殿下！”
正亲自盯着宫人将沈明言在秦王府时的书架搬入东宫的书房，陆舟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两声问安，她心中急促一跳，意识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本能转身跪地行礼。
陆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参见殿下。”
当真是好久了不见了啊，沈明言远去前线，担忧的何止是朝堂上那几位君臣。
“快起来。”沈明言的声音一如记忆中那般温和，他伸手将陆舟扶了起来，笑道：“怎么突然行这么大礼？”
陆舟眨了眨眼，缓解眼眶的酸涩，小声说：“殿下终于苦尽甘来，好不容易成为太子，臣为殿下欢喜，第一面自然是要郑重些。”
沈明言“啊”了一声，“苦尽……甘来？”
好不容易？没有啊，他觉得这个太子之位来得挺容易的，他感觉他还没争取，突然就落到他身上了。
陆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困惑，她顿时正色：“是，殿下放心，臣定当叮嘱我们的人戒骄戒躁。”
她明白的，她都明白，现在还不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对于看不到仙界的臣子来说，沈明言可谓是莫名其妙就拥有了帝王的宠爱，但对于看不到仙界的秦王党而言，帝王对沈明言突如其来的信任何尝不是另一种心怀鬼胎？
殿下真是不容易，陆舟心想，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才登上了本就该属于他的太子之位，却还要被控制欲爆膨的帝王强压着住在长乐宫，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沈明言神色茫然，但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他迟疑地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陆舟摇了摇头，“臣不觉辛苦。”
她并不只是因为那场雪灾下的救命之恩才对沈明言忠诚的，即使他们两不相欠，只要她见到沈明言，一样会竭忠尽智肝脑涂地。
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注定是会要改变世界的。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两不相欠。
书房布置好了，陆舟引沈明言入内。
她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殿下，这是朝中诸位大人送来的礼单。”
沈明言当上秦王时这样的的情况也有过一回，当时他让人全都退回了，但如今这种做法却不合适。秦王不可以结党营私，太子却有必要安未来臣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