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赵平无奈，细心地替他盖好被子，端起水盆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突然不被允许上朝通常作为惩罚居多，启朝倒也并非无假，但是婚假丧假病假小太子如今都不沾，帝王为何如此临时地剥夺了殿下上朝的权力？
说是只有“两天”，但这也足够奇怪了。
赵平忧心忡忡，打算去找陆舟商量一下。
刚到陆舟处，便听闻帝王身边的中常侍黄让亲自前来。
且并非是来找沈明言的，是特意来找他们俩的。
更忧心了。
第218章 百工
沈明言一觉睡到自然醒。
他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地面也已半干，只天色仍是阴阴的，只在云层薄处透出一点白。
沈明言站在窗边观察了一会儿天色，判断这个雨季还有持续一段时间，不由得有些担心像泗州那样处于大江大河中下游的州郡。
赵平察觉到沈明言醒来，再度带着宫人入内侍候。
沈明言问：“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刚过巳时二刻。”
暴雨过后天气有些转凉，赵平为沈明言多披了一件外袍，“殿下，早膳已经备好了，可要现在传膳？”
沈明言点了点头，又道：“早朝应当已经结束了，你让陆舟去打听一下今日朝上都说了什么。”
赵平动作微顿，很快便自然地应了声“是”，他笑着问：“殿下怎么今日突然对早朝感兴趣了？往常您总与陛下闹着不肯上朝。”
“因为这次父皇是故意支开我的。”沈明言笃定地说：“他有事情瞒着我。”
沈明言不是非要刨根问底的人，可有事情瞒着“沈明言”也就罢了，有什么朝堂上提及的国家大事是要瞒着太子的？
倒不是觉得沈阔要害他，可是既然当了太子，就意味着从此后他需要为将来当皇帝做准备。
而沈阔作为沈明言唯一可见的参考榜样，或许沈明言自己都没察觉，他也有了一些控制欲����于公于私，朝堂上不能有皇帝不知道的事情。
陆舟办事的效率很快，也不知道是否她早在沈明言下令之前就打探过，沈明言刚吃完早餐，她便前来汇报。
陆舟抱着一大摞文书进屋，“殿下，今岁雨季绵长，陛下恐南方又发洪水，令群臣商议对策。”
沈明言疑惑：“今日朝上就只说了这件事？”
陆舟微顿，她垂下眼睑避开沈明言的视线，语气自然道：“臣先后问询了数人，又对照过他们的回话，确实如此。”
沈明言愈发不解：“这件事有什么不能让我听的？为什么还要特意不许我上朝？”
陆舟作为太子詹事统领东宫官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是基本能力，但这项技能在沈明言面前却有些施展不开，一时间神色踟蹰。
幸而赵平及时接过了话头，他笑着道：“或许是殿下误会，陛下是心疼您近日辛苦，真心实意想要您休息两天呢？”
沈明言：“？好吧。”
沈明言将信将疑，他看向陆舟抱着的小山似的文书，问道：“这是什么？”
陆舟道：“是长乐宫的宦者送来的陛下的奏折，陛下说让您代为批阅。”
沈明言：“？？？”
沈明言面无表情，“心疼我？让我休息？”
陆舟与赵平讪讪不敢言。
沈明言叹了口气，“放桌上吧，我看看。”
陆舟应了一声，连忙将这些文书放下顺手将其分类，好方便沈明言翻看。
沈明言一连看了好几本，正好都是地方各州郡送来的报，几乎都提及了这场大雨。
泗州水灾发生过后，朝廷是下了大力气盯着堤坝的修整加固，但倘若雨下得太大，堤坝仍有决堤的风险。
还是要兴修大型水利啊。
沈明言若有所思，他取过一张白纸，三两下勾勒出了大启的舆图。
沈明言对水利方面的知识了解不多，但抄作业还是会的，哪些地方该连通运河，哪里该修建水库，他不仅在历史课上背过，还在地理课上分析过。
沈明言换了一支毛笔，沾上朱砂，在舆图上描摹。
其实大战过后应该让百姓休养生息的，但驰道、水利这样的民生工程也不能拖延。归根结底还是缺钱缺人，丝绸之路是个赚钱方式，但还是太慢了，如果能把大船造出来，说不定能去周边小国收一些保护费，毕竟赚钱哪有抢钱快……
沈明言放下毛笔，“我去一趟百工院。”
百工院最开始是沈阔想要仿照大学建立一个传授百工技艺的学堂，但在沈明言的介入下，如今已经演变成一个科研部门。
百工院下分司农、司兵、司辰、司文、司工五部，不涉朝政，只对沈明言与沈阔负责。
如今司工部的负责人也是一个墨家弟子，准确地说，司工几乎全是墨家弟子。
显而易见，这些是沈阔大肆围捕时的成果，他们全都是被强行抓回来的，其中还有几个是沈阔让人跟踪闻人衡逮到的。
只是坚持不肯为启朝效力，但沈阔也有的是手段，大不了就熬鹰吊马杀鸡儆猴，威逼利诱严刑酷法，左右人都到他手里了，难道还能放过？
也就是沈明言发现得早，将他们从牢里捞了出来。
但小太子也很眼馋墨家的能力，他羞愧地在心里对闻人衡默默道歉，到底没舍得将他们放走，只养着百工院里，经费和材料照给，时不时路过留下一张设计图纸。
可见人但凡想当好皇帝，心脏注定是要变脏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百工院里各部热火朝天，时不时为新的成果欢呼，唯有司工部一片死寂。
眼见司农部的农家弟子研究出了更好的农具、更合理的种植方式，经朝廷传遍天下十三州，使万人得活，农家一时间名震天下。
……他们终于忍不住，自己行动了起来。
其实这也不算为启朝效力吧？
他们又没听从启朝的吩咐，只是顺应自己的志向为天下人谋利罢了，做出来的成果不也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吗？
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既是生平所愿，暂时受制于启朝又如何？
沈明言路过司工，扔下一张帆船设计图。
这样就可以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墨家弟子出来把设计图捡走，然后最迟第二天就会动工。沈明言观察过好几次，这个规律百试不爽。
不在今天第一时间动工，是因为他们要留出点时间消化设计图上的内容。
从司工处溜达出来，沈明言顺路去了司农。
周边各国送来的贡品里有些包括了当地特产的水果，这些水果沈阔都留出一部分送来司农处，由他们留种培育，让沈明言嫌弃的素珠果也在其中。
沈明言问：“这么难吃，有必要种植吗？”
大司农傲然地挺了挺胸膛，“素珠果虽味寡，但胜在多汁，我等依殿下所授嫁接、杂交等法试着培育，定能种出更甘美可口的品种。”
所以这才是农家呀，抛却政治主张，他们对实践探索的热忱与精益求精的执着，更是这个时代至为可贵的瑰宝。
沈明言认真道：“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成功的。”
沈明言又去看了一下小麦和水稻的试验田。
有些东西是没有捷径的，哪怕沈明言熟读袁隆平院士的科研经历与成果原理，该走的路这个时代的人仍是要重新走一遍。
否则就算他能从现代把种子带过去，几代过后也会退化，变得与这个时代的劣质稻没有区别。
司兵部在研究炮管，沈明言的火药总不能每次都装在陶罐里用投石车发射，这未免太过浪费。
沈明言没去打扰，只提醒他们多去与司工部交流，他希望到时候造出的大炮是可以装备在帆船上的。
司文目前的主要工作是博物、记录与推广，譬如司农的农桑成果也会由他们整理成读物传之民间。沈明言听说他们这群人有许多还在私底下写话本放到书铺售卖，也不知是真是假。
沈明言下一步还打算办官报，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活得落在他们头上，这样他们应该没有时间写话本了，真是可喜可贺。
不过司文部最近所有的人手都被邓凡漪借走，这个计划还得等一段时间。
沈明言最后去的是司辰部。
司辰原本隶属太常，是负责天文、历法、观测天象的部门，沈明言将其独立出来并入百工院。
让技术人才搞政治简直是一种浪费，尤其古代这种政治动不动就杀人抄家的，知道培养一个科学家多不容易嘛。
大司辰见沈明言到来险些涕泗横流，抱着沈明言手臂道：“太子殿下，臣等连日测候，见云低不散，湿气盘郁，江河水势渐涨，这样下去，江南之地恐有大涝啊！”
大司辰情绪总是格外充沛，沈明言无奈，努力将手臂抽出来，“好了好了，此事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气象光看光看云气或星辰是不足为凭的，前些日子我已命各县专人逐日记录降雨多寡和湖面高低，虽会有灾，但应当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严重，各县也已做好了救灾的准备，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大司辰一秒收回泪水，他又学到了新知识，顿时眼巴巴地望着沈明言。
沈明言失笑，“一会儿我让人将这些数据送来，若是看不懂再来问我。”
“多谢殿下！”大司辰笑逐颜开。
他亲自带领沈明言参观司辰部门，当然主要目的是为了请教，最后才千恩万谢但恋恋不舍地送他离开。
百工院所有人都坚定地相信沈明言就是神仙下凡，这固然有司文部话本内部流传的原因，但只要和沈明言多接触一段时间很难没有这样的怀疑。
俗话说隔行如隔山，百工院这群人已经是整个启朝各领域最为顶尖的人才了，然而五个部门不论谁去向小太子请教，都能得到答案。
顶尖的技术人才不代表就不迷信了，墨家这样一个重视逻辑钻研科技的学派还大搞“天志明鬼”呢。
在他们看来，除了生而知之全知全能的神明，谁还能有这样渊博的学问呢？
第219章 大宴
繁忙的沈明言从百工院出来还得批奏折。
他一时想不出好的治水人才，只好将那副画了水利工程的舆图先放到旁边，打算到时候找帝王商量。
虽说图纸他可以一个人解决，就算有困难之处也还能回到现代后请教他万能的师长们。但如此庞大的工程非短期可以完成，过程中必得根据情况因时制宜灵活调整，是以对能力依然有不小的要求。
沈明言将这件事记了下来，预备趁此次百官考核发掘一下是否有这方面的人才。
沈明言又取过一张纸，正准备记一下近期的计划，笔尖刚沾上墨不由得微微顿住。
他忽然想起最开始他把造纸术拿出来是为了在启朝也能继续他的学业，毕竟每周都凭白比别人多了一个月时间，正好供他完善一下构想、思考一些道理什么的。
����他要偷偷在梦中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