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天上居然悬了一块巨大的光幕！
银辉如水般从光幕上倾泻而下，表面荡开层层涟漪，不多时，涟漪之中缓缓凝出一幅景象，赫然是早朝时分的崇政殿。
文武百官按班而立，御座之上笼在光晕里看不清面目，底下朝臣的面孔却渐渐清晰。
殿外的人群里顿时掀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本该是元老重臣的位置上熟悉的面孔却只有寥寥数人，更多的是全然陌生的形貌，也不知这些人是从哪里跳出来的。
帝王立在阶上最前，缓缓皱起了眉头，他确信自己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早朝，所以这般光景……难道是未来？
得出这个结论并不难，光幕中熟悉的人虽然少却并非没有，杜鉴、穆清等人面目没有太大变化，别说苍老，真要说起来，杜鉴甚至年轻了一点。
帝王眯了眯眼睛。
与此同时，独自在顾府看书的顾听梧、随着商队走南闯北的周文瑾、身在康王藩地的王道敏、隐居深山将要睡下的许赋……以及天下万万百姓，齐齐仰头看天。
刚到启朝的沈明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正好在蘅芜殿外调配蜂窝煤的配比，干脆席地而坐仰头望去。
连穿越都经历了，再出点什么事也不意外，经历过现代诸多文学的沈明言了然点头。
天幕观影，他懂的。
不出意外该是剧透未来某个明君跌宕起伏的一生了，大概率还是这个时代的人，目前正处于无人注意的小可怜境地，天幕一出天下震动所有人当即跪地高呼万岁。
好玩，记下来回去告诉他的小伙伴。
【“遵殿下之令，今朝廷钱帑丰裕，粮秣充足，邺京近郊一十三座官仓皆已廪实，天下各州府常平仓、正仓亦无不充盈，足支国用数载有余。”户部尚书周文瑾汇报财政情况。
邺京近郊原本只有三座官仓，但两年前就已经不够用了，沈明言大手笔又修了十座，彼时朝中还有人觉得太子殿下好高骛远好大喜功，然而如今竟也已填满。
现在即便启朝遭遇了全国性的天灾导致田里颗粒无收，这些遍布天下的官仓也能养得起整个皇朝的百姓三年。
沈明言沉吟片刻，“孤记得，天下十三州中，已有九州免去田赋、算赋、口赋，既如此，剩余四州也一并免了罢，此后启朝百姓无需再纳赋税。”
蠲免农赋不代表朝廷再无赋税进项，工商杂税、市舶榷利等不在免除之列。
何况阜平已初具沈明言计划中的商业重镇模样，百工院打造的巨舶也已经竣工，秦岑统领水师远航通商，一船又一船的奇珍异宝、番邦物资源源不断运回启朝，国库日进斗金，根本不靠农赋支撑。
朝廷不缺赋税这点钱，可赋税对于百姓来说却是个不小的负担。
如今这道免税旨意看起来突然，但沈明言其实已经准备了很久了，从他最早担任治粟内史的那一天起就在为此而努力。
“殿下圣明，实乃万民之福。”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行礼。
他们心里其实早有预感，此刻真真切切听见旨意，虽心口仍禁不住急促跳动，却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或许早在沈明言第一次以受灾为由免去三州赋税，后来再也没加回来起，他们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光幕内的人神情平静，光幕外却如山崩海啸。
已是农闲时分却仍不敢休息、思量着这段时间能去哪再挣来一些收入的百姓们怔怔望着天空，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是真实存在的吗？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呢？
为周文瑾驾车的车夫仰头看了看天幕，又移动目光看向周文瑾，如此两三回，不由得惊叹：“公子，这上面的大官和你长得好像啊。”
周文瑾眉眼微挑，含笑道：“或许就是我呢？”
这怎么可能呢？
车夫以为周文瑾是在开玩笑，配合得附和起来，“若真如此，到那时，小的还给公子驾车。”
长乐宫外却刹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悄悄瞥了一眼沈阔的背影，不由得神色惶惶。
����丹陛上的光晕已经消散，可以清晰看见那本该独属于帝王的至尊之位上竟摆了两套桌椅。正中的桌椅空着，而侧面稍小一些的桌椅后，却坐了一位陌生的皇子。
说是皇子，是因为此人相貌与帝王有几分相似，陌生则是因为他并非序齿靠前、大家所熟识的那几位。
那人穿了太子服饰，却用了十二章纹，满朝文武口称“殿下”，无人在意那消失的帝王。
沈阔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
所以他是被囚，还是“重病”？
怪不得朝堂之上有那么多陌生的面孔，原来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帝王冰冷的目光看向杜鉴����天幕上的杜鉴依然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
好得很。
天幕不见李执、不见程述礼，不见他的大将军，杜鉴却是风采依旧，他就这么快投了新君吗？还是说，那太子能坐上这个位置，也有杜大丞相的一份功劳呢？
杜鉴亦不知缘由，察觉到帝王的目光，只好沉默跪地告罪。
帝王冷笑一声，抬手示意黄让上前，“朕膝下诸子中，今日未来此的，将他们全部带来。”
“是。”黄让在心中算了算，连忙吩咐小黄门去将人请来。
今天是给皇帝庆祝生日，所有皇子几乎都到了，没来的也就格外年幼的十一皇子、十二皇子，恰巧抱病在身的五皇子，以及因不详惹得帝王厌弃的七皇子。
天幕上早朝还在继续。
【“殿下，南象林国献上献上沉香、明珠、象牙、犀角，恳求依附我朝为藩属国。”
藩属国？沈明言想吃番薯了。
他翻了翻南象林国献上的礼单，发觉对方确实很有诚意，“给他们回信，就说启朝不需要藩属国，要么归降，要么孤让大军打过去。”
当初定下三年休养生息，今年正好已经三年整，兵甲已利，粮草已足，如果还不开疆拓土那他不是白休养生息了吗？
南象林国土地肥沃，农作物甚至可以做到一年三熟，这么好的地方沈明言是肯定不会放过的。
“吏部先选一批能吏，待象林归附，便分派郡县，让它尽快融入大启，礼部配合筹办官学。至于道路、驿传、水利，先行安排勘察，列成文书呈上来。”
被沈明言点到的部门出列领命，似乎没人觉得还没打赢就提前准备是件多离谱的事情，不知是自信还是自负。
工部问：“殿下，是否需提前征发徭役，以备军需工役？”
“不征。”沈明言道：“往后朝廷永不再征徭役，但凡需要民力，一律按工钱雇佣，供给一日三餐。所需银钱预算，你部拟出明细，递去户部核算拨付。”
“臣遵旨。”
“殿下，臣有奏，凉州……”
“此事无需上报，由杜相负责即可。”
“臣有话……”
“……”】
少年太子处置国事早已驾轻就熟，早朝推进得利落果决，唇舌翻覆间定下偌大皇朝下一步的方向，百官显然对他的决定十分信服。
沈阔冷淡的神色忽然微微复杂。
平心而论，这位“太子”实在出色，听他这寥寥几语，不难猜测出彼时的启朝是何等的繁荣，他自问若是换了他没有为天下百姓免除赋税与徭役的魄力。
坐在地上的沈明言缓缓瞪大了眼睛。
他一开始还怀疑天幕上那位或许是平行时空中不曾死去的“七皇子”，但越看越觉得像自己。
吏部、吏部、户部……
这不就是三省六部制吗？如今启朝用的是三公九卿制，总不会除他之外还有另一位穿越者吧？而且一些小动作小习惯都与他如出一辙。
这不对啊，他不是来启朝听八卦的吗？
他是要回现代的，怎么可能留在这里当太子？
还没等沈明言捋出个头绪，殿外已是一阵脚步杂沓，一队宫人快步趋至近前，高喊道：“七殿下，陛下传召。”
夜色昏暗，走近他们才看清沈明言的面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张脸如今还挂在天幕上。
����未来的小太子，为启朝免除赋税、免除徭役的小太子，使得他国甘愿献上珍宝自请为藩国的小太子。
宫人们不由得更恭敬了几分。
“那走吧。”沈明言恍恍惚惚地站起身，都忘了自己方才还在玩泥巴，此刻不说衣摆沾了泥土，连两只手都是脏的。
他困惑地揉了揉脸，于是脸颊都灰了一块。
宫人们觉得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谁也不敢多嘴提醒，只躬身在前引路往长乐宫而去。
沈明言的蘅芜殿离长乐宫最远，因此他是最后一个到达的皇子。
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就集中到了他的脸上。
����原来是他。
第233章 番外一
见识过无数大场面的沈明言早已习惯处于人群目光中心，但此刻周围这些人的眼神未免有些太过炙热。
沈明言迟疑片刻，还是躬身向帝王行了一礼：“参见……陛下。”
他并不驯顺。
帝王注视着他平静的眉眼，忽然意识到为什么他才是最后的胜者。
其余皇子面圣时哪怕掩饰得再好，眉梢眼角也总时常泄露他们的惶悚，如今最得重用的皇长子与皇二子如此，最得他喜爱的皇六子也是如此。
唯独他不同，他俯首称臣，谦卑行礼，脊梁里却嵌了一副折不断的傲骨。
帝王仿佛看到一只幼狮对他展露獠牙，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这不是一个好主意，羽翼未丰时本该藏锋敛爪低头蛰伏。还是说，这头幼狮算准了他容不下威胁，于是连遮掩都懒得做？
沈阔不信光幕上的那位太子会认命，所以……他想与他做交易，为此先展露自己的特别与价值？
倒也有几分魄力。
“你叫什么？”帝王丝毫不在意暴露自己连亲儿子名字都不知道的事实。
身形清瘦的七皇子抬眸，不卑不亢道：“沈明言。”
明明一身素衣染尽尘污狼狈不堪，可他站在那里，竟恍惚与光幕上那位矜贵无双、如神如明的太子殿下重叠。
沈阔不知为何忽然有些生气，他就算不喜欢这个儿子，那也是大启的皇子，谁给底下人的胆子如此亏待他？
沈阔问：“你手上的灰是怎么来的？”
沈明言“啊”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自己居然忘记洗手，“这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