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蜂窝煤”解释起来太复杂，沈明言纠结片刻，还是决定含糊过去，“没什么，我刚刚在玩泥巴。”
沈阔当然不能信，何况沈明言说出这话时明显停顿了片刻。
一个不受帝王重视的皇子在这深宫之中会过得怎么样，沈阔多少也是也说猜测的。
沈明言显然是有了难言的委屈，为什么不对他告状？是不相信他这个父亲会庇护他？
所以他之后会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囚父上位？因为记恨他这些年的忽视与不闻不问？
【百官上奏告一段落，按照过往经验，无人奏事便可以退朝了。
然而今日沈明言却忽然自袖口取出一封信，“诸卿若无事可奏，孤这里还有一事。”
太子将信递给赵平，抬手示意让他送下去，“慕容司正，你给众位念念。”
听起来不是件好事，慕容循心下一沉，恭敬接过。
这是在外微服私访的帝王给太子送回的信，慕容循一目十行，略过前面几段帝王对太子的絮语，瞳孔骤然一缩。
他深吸一口气，不敢违逆太子的意思，念道：“查兖州北海官学贪墨舞弊，生员入学需缴笔墨钱、束��钱、灯油钱等各色杂项……数额苛繁，官学膏火尽入私囊，学府几成私产。”
随着他话音落，朝臣也一片哗然。
兖州北海可不是小郡，这显然是一件极其恶劣的贪污事件，而对官学动手如此明目张胆，可见其早已上下一贪。
慕容循念完便跪地请罪：“臣失职。”
太子面色微冷，“官学乃朝廷育才之根基，朝廷岁拨专款，明令学子免费入学，年初各地官学拨银的奏疏还是孤亲笔朱批。孤倒想问问，这笔钱，都去了哪里？”
官学全面普及才过去几年，就已经成了某些人谋利的工具了。
而如此大事，若非沈阔微服私访无意间路过，朝廷竟还无知无觉。
太子虽看起来还年岁尚浅，但显然不是可以为百官钳制糊弄的人，此刻他表露出来怒意，朝臣纷纷请罪。
太子冷淡道：“涉事郡县主官即刻锁拿进京，交大理寺会同刑部成立专案彻查；历任巡查该郡的风闻司吏员全部召回京师，风闻司内部自查失职之责，另遴选清白干练之人赴任补缺。”
“慕容循，孤给你一月时间，若此事不能查清，或日后再有同类事发生，风闻司全数裁撤重组。”太子的目光扫视过满堂战战兢兢的朝臣，没给所有人反对或是说话的机会，他决断道：“就这样办，退朝。”
作为检查百官与各地的情报机构，风闻司直属帝王与太子，权力不可谓不大，为了有所制约，相应的他们产生疏漏的后果也极为严重。
风闻司是唯一一个需要不定期开展内部自查的机构，且也是唯一一个下属有过失上级需要连坐的机构。】
风闻司？
听起来是个监察百官的官署，见多识广的朝臣们可以轻易猜测出其职能，左右不过都是令百官深恶痛绝的帝王鹰犬。
难怪连当今陛下都不是对手，朝臣们悄悄看了看“故作茫然”的七皇子。
能够组建起这样的机构，可见这位储君也并非善类，他虽有种种仁政之举，却绝不是可供朝臣掌控的仁弱君主。
悲乎！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朝堂上消失的，希望是因为坚决拥护先帝，而非不肯变法惹怒太子……罪过罪过，还不一定是先帝呢。
慕容循庆幸自己今日没有去长乐宫赴宴拜寿的资格。
好消息：他受新君重用。
坏消息：现在还是旧主的天下。
沈阔很满意风闻司，倘若他并非被沈明言夺权，他其实也很满意这个继承人。
但身为失败者被人夺取权柄总是不甘心的，如若不是看在沈明言一直都做得很好的份上，他已经下令将他拿下了。
“你有如此本事，何必藏拙？”帝王不满。
难道他是什么很昏庸的皇帝吗？他迟迟未立太子，不就是因为如今崭露头角的这几个他都看不上吗！
沈明言望着天幕的神色也十分困惑，他坦诚地说：“我不知道，事实上我没想当太子。”
对此沈阔冷笑一声，“难道你想说上面那个不是你？”
看那位太子年轻的模样，大约也就是这几年功夫了，想必胆大包天的沈明言此刻就已生了不臣之心。
“是我……应该？”沈明言沮丧：“我也不清楚。”
【下朝之后，沈明言回到东宫继续批奏折。
可恶的沈阔趁他不注意偷偷离宫微服私访，只留下一道让太子监国的旨意，明明先提出要出去玩的是他才对！
有没有办法把沈阔骗回来啊？在线等，挺急的。
周文瑾抱着一摞文书来承华殿找他，“殿下，这是您要的近一年漠北新定之地的支出，驿道邮传与马政诸项仍为大宗。”
“噢。”沈明言应了一声，接过一本便打开翻了翻，不时问周文瑾几个问题。
周文瑾一边答，一边时不时瞥一眼沈明言的神色。
小太子很快发现了他狗狗祟祟的动作，茫然问：“怎么了吗？”
周文瑾从袖中取出扇子，如实答：“殿下方才生了好大的气，慕容司正心中不安，让臣来看看。”
“吓到你们了吗？”沈明言还在翻开文书，随口道：“别担心，也有演的成分。”
“所以您没有生气吗？”周文瑾有些诧异，他知道沈明言有多重视官学，又有多厌恶贪官，如今二者叠加，他应该有双倍的愤怒才是。
沈明言轻叹了一口气，“我生气啊，但生气没什么意义，慕容循固有失职之罪，但也不能全都怪他，这样的事情难以避免，所以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太子目光温和：“我没有时间去为已经发生的事情烦忧或是愤懑，我要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勤者有其业，我要幼有所育、老有所养、病有所医、困有所济，我要四方安定、四海一家，玉章，我很忙。”】
沈阔本来也没想杀沈明言，但这段话出来，他知道他也杀不了沈明言了。
但被人褫夺权柄总归不是件能令人心平气和的事，沈阔瞥了一眼还跪着的杜鉴，按耐下心中的不满，冷淡道：“起来吧。”
若沈明言如此，败给他也并非一件不能让人接受的事。
沈阔又看向沈明言，“朕方才就想问了，你桌上那些是什么？为何不见竹简？”
沈明言不想承认上面那个人是他，感觉当着全天下的人说自己的理想有些怪羞耻的，但沈阔这个问题他还真能答。
七皇子蔫蔫道：“是造纸术。”
所以他为什么连造纸术都拿出来了？
【正在这时，赵平带着方植入内，“殿下，方神医来了。”
沈明言自觉伸出手腕，抱怨道：“方大夫，方神医，您也不用每个月都来得这样准时，医馆里难道没有病患吗？”
三年前方植来到邺京，在他给沈明言把过一次脉深感小殿下身边离不得人，但在深宫大院中当个只给贵人治病的太医又非他所愿。
于是沈明言实现了当年的承诺，在邺京给方植开了一个最大的医馆。
彼时只是舍不得故友，但方植每个月至少都要去一次东宫给沈明言请脉，动辄就逼他喝药，小太子很快就后悔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方植已经能熟练略过类似言论，他按上沈明言的手腕，而后不由古怪地看了看沈明言。
大夫露出这种奇怪的表情就很让人忧心，周文瑾连忙问：“方神医，怎么了？”
“老夫很好奇。”方植盯着沈明言，“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沈明言“啊”了一声，神色无辜：“我需要有什么感觉吗？”
“比方说，”方植指了指沈明言的膝盖，又指了指沈明言的腰，“不痛？”
沈明言从来没这么诚恳过：“真不痛，行动自如。”
他嘟囔着抱怨：“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硬要说我身体不好，明明我健康得很。”
方神医听到有人质疑他的专业，当即冷笑一声，“健康？尊贵的太子殿下，需要老夫为你回想一下曾经你几度性命垂危吗？”
周文瑾晃着扇子幸灾乐祸地打圆场，“算了算了，方神医，当年的事情也怨不得殿下，那时他也没有办法，但他现在肯定会遵医嘱的，要不然他都不好意思见您。”
“他最好是！”小老头吹胡子瞪眼，“殿下，在大夫面前不要伪装！你有不适之处能不能告诉我！”
崇政殿上威风凛凛的小太子忍气吞声，耷拉着脑袋答应：“好嘛，我会的。”】
群臣目光不由得全都集中在七皇子身上，一时间欲言又止。
他与六皇子沈胥年岁相近，站在一起谁都能看出他的状态有多不好，他太瘦了，唇色也太苍白，穿着不算合身的宽大衣袍，在秋夜的凉风中愈发显得形销骨立。
七殿下自小没得到妥善的照顾，因此气虚体弱大约也不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而眼下这些缺衣少食的亏待也不是他受过的全部苦楚。
几度性命垂危……
他遭遇过什么？他经历过什么？在他下定决心争权夺位之前，是不是也有过比如今这样无人问津更难以忍受的日子？
可他就这样带着满身伤痛为天下缔造了一片盛世，焚膏继晷殚精竭虑，甚至不肯给自己留下片刻光阴用以伤怀。
启朝物阜民丰，粮食填满了邺京郊外十三座粮仓，新生的孩童无需困于家贫皆可入官学就读，四方国家闻风而拜莫敢不宾，贪污的官吏总能得到惩处。
万里山河被他扶上坦途，四海生民得庇于他的羽翼，唯七殿下沉疴难起，药石无功。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如此惊才绝艳，如此心系天下。
他受过苦，所以不肯让启朝百姓再受苦。
第234章 番外一完结
杜鉴大约能猜到未来的自己为何会效忠七殿下了。
七殿下文治武功固然皆冠绝当世，但他也大可以从中调和，使七殿下名正言顺成为储君，毕竟陛下也没有非要立长立嫡的执念，他若知晓七殿下能力，当会很欣喜得此这样优秀的继承人。
可倘若事情并未如他想象中发展，殿下不得陛下青睐以至于数次命悬一线，杜鉴想，他应当会不惜一切保住七殿下。
只看这光幕上泄露出的只言片语便知七殿下之才何等旷世无双，此时的国库还空虚得倘若今岁遭遇一场雪灾都无从赈灾，而光幕上显示的未来不过寥寥数年后。
远在僮县的方植皱了皱眉，觉得未来的自己好生无能。
他起身收拾包袱，预备进京求见未来太子。
车夫看到折扇终于惊讶地确信，“公子，那个大官好像真的是你。”
躺在马车上的周文瑾也缓缓皱起了眉头，打算接下来多收购一些珍稀的药材。
沈阔示意黄让去传太医，末了看向沈明言……的腿。
他皱眉问：“你的腿受过伤？”
要不然光幕上的医者为何会问沈明言膝盖是否疼痛。
明言不知道，明言摇头，“现在还没有。”
现在他确信这具身体除了营养不良之外没有其他毛病。
【方植把完脉就回去给沈明言制药丸了，沈明言喝不下去苦药，方植也是被逼得没办法，能制成药丸的就不会再熬成药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