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私 第44章

作者:回南雀 标签: 近代现代

  “假的。”我划出重点,又说了一遍。

  唐必安沉默了,绿灯亮起,车辆继续行进。

  过了有两分钟,他突然道:“其实我早就有些怀疑了。顾小姐很好,但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并不是很开心。”

  “从搬出公寓住到酒店开始,我就觉得你应该是恋爱了,搬出去住,是不想让别人打扰到你们。后来你又换了住处,是离公司好远,离蝇城很近的地方。我猜那个女孩儿一定家境不太好,你怕先生不同意,所以只好把她藏起来。后来你决定订婚,我以为你和‘灰姑娘’结束了……”

  “除夕那天,你让我把你送去蝇城。天上下着雪,你从长长的台阶上面走下来时,我知道,这才是结束。你看起来好伤心好伤心,比跟任何一个前女友分手都要伤心。我都怕你下一秒就哭出来。”

  我很伤心?

  我回头看向唐必安,蹙眉否认道:“你没有伤心,也没有哭,你少给我胡说八道。”

  唐必安拿我没办法一样地摇了摇头,毫不畏惧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承认。知道啦知道啦,你没伤心也没哭,是我眼瞎,我不好。”

  到达正宜集团大楼前,我正要下车,唐必安叫住我,问用不用等会儿送我回去。

  上去前我是桑家大少爷,下来后,我可能就是贫民窟的穷小子了,这车我怕是无福消受。

  摇了摇头,我告诉他不用了,只管开走就好。看着他年轻稚嫩,还带着些孩子气的脸庞,想着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见了,我叹了口气道:“你小子以后多长点心眼,多跟你妈学学,别老是傻不拉几的被人欺负都不知道还手,知道吗?”

  唐必安闻言脸上显出迷惑的神情,但转眼间又被灿烂的笑容取代:“不要紧,我有哥哥嘛。我被欺负了,我哥会帮我找回来。”

  唐必安父母在他八岁时就离婚了,之后他就没再见过爸爸,连姓都改做母姓。唐照月至今未嫁,一心扑在事业上,就算生也是弟弟,他哪里来的哥哥?

  或许是哪个孔武有力的表哥吧,他家亲戚我又不可能全认识。这样想着,我开门下了车。

  “走了啊,哥!”才走没两步,身后传来唐必安的声音。

  我诧异地睁大眼,有些意外地回头,只来得及看到冉冉升起的车窗玻璃,以及缓慢驶离的SUV。

  因为懒得跟别人介绍他的身份,无论是助理、司机还是奴仆,好像对,又好像差点意思,所以总是告诉别人他是我弟弟,这样一来对方也不会多问。想不到随口戏言,他竟然当真了。

  自己被欺负了就自己找回来啊,又不是真的兄弟,怎么可能每次都帮他出头?况且,只是把他当做狗而已,狗被打了,做主人的当然要加倍讨回来,自己乱加什么戏。

  在黑暗的环境待太久,春日的阳光刺着我的眼睛,让我止不住地泛起酸胀。

  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酸胀褪去,我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身的肌肉让自己的外在瞧着无懈可击,随即大步迈进了正宜集团气派的大门。

  纪晨风、桑正白、许汐,分别坐在办公室内的三个方位,我一进门,几人便齐齐看向了我。

  这是要三堂会审啊。

  三道视线中,桑正白严肃,许汐忧心,纪晨风最为轻描淡写,端着茶杯瞥了我一眼后,很快收回了视线。

  一个月没见,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一身黑衣,冷峻依旧,看起来吃好睡好,似乎已经把我这恶心人的玩意儿忘精光了。

  “下午好。”没有找位置坐下,挺直脊背,双手插在裤兜里,我站在他们面前,决定就以这样的姿态遭受“审判。”

  “桑念,这次找你来,是因为有件事需要知会你。”桑正白双手交握,置于办公桌上,沉沉开口道,“这位纪先生今天找到我,给了我一封他养母严女士的遗书。信里说,你是她的儿子,纪先生才是我的儿子,当年凭借在我们家做保姆的便利,她交换了你们。”

  他用词十分谨慎:“虽然听上去非常荒唐,但严女士二十多年前确实照顾过你。为了让这位纪先生信服,也让事情真相能够水落石出,我想安排一场亲子鉴定。鉴定我和纪先生的血缘关系,还有你和我的血缘关系。”

  我微微一愣。严善华死了?死前还留下遗书,将当年的事公之于众,为纪晨风正名?

  以纪晨风的性格来看,严善华纵然骗了他二十多年,但到底是养他长大的母亲,又到了生命最后的阶段,他绝不会主动透露自己知道真相的事实,更不会为此冷落对方。这一个月,他只会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地陪在严善华身旁,照顾她,看护她,送她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严善华必定到死也不敢告诉纪晨风真相,不然不会只敢以这种方式还他公道。

  所以,那个女人一边求着我的原谅,一边还是做了选择。

  她选择了纪晨风,再一次地……放弃了我。

  没有愤怒,反而很想笑,疯狂地大笑。

  “小念你不要多想,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们家的孩子。”见我不说话,可能是怕我生气,许汐急急出声安抚。

  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对亲子鉴定的事发表意见,我转脸冲纪晨风似笑非笑道:“我以为你等了一个月,是为了折磨我。”

  纪晨风闻言从茶杯中抬眼,与我对视片刻,清晰有力地吐出四个字:“你想多了。”

  我一哂,无力反驳。

  听到严善华的死讯我就知道了。他不揭穿我,不是为了折磨我,更不是对我还有什么爱情。单纯地,他只是顾及严善华的感受,不想在她死前多生事端,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周及雨说过,当纪晨风知道自己努力攥紧的不过一轮水中的幻月,就再也不会有留恋。当时还颇为不屑,原来是真的。

  这些日子,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不用做亲子鉴定了。”我大方向桑正白承认,“我不是你的儿子,纪晨风才是。”

  桑正白像是十分意外,露出不解的眼神:“你知道?”

  纪晨风来送信,不会真的光送信,其它一样都没说吧?

  这反击力度可不行啊。对敌人,怎么能这么心慈手软?

  “三年前我就知道了。我一直设法隐瞒真相,不仅用钱财贿赂了严善华,还用身体勾引了纪晨风。”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在场三人的表情皆是一变。

  我露出得意的笑,继续道:“爸爸,你的两个儿子,都是同性恋呢。”

  头就算断了,也要断的有价值,起码要在最后一刻,恶心更多的人。

第47章 眼泪是最无用的

  我不痛快,其他人也别想痛快。管它是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哪怕付出所有只是咬掉对方的一块肉,这块肉带来的疼痛与伤疤便足以让我心中充满喜悦。

  “还有顾颖。我们两个根本没有在一起,耍你们的而已。无论我是不是你的儿子,都不会跟她结婚。订婚是假的,儿子也是假的……”我笑着问桑正白,“爸爸,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结果完全不是,这种感觉挺不好受吧?”

  桑正白面色铁青,撑着桌子一下子站了起来:“桑念!”

  “如果你当年对儿子上点心,怎么可能被保姆换了都不知道?口口声声说做大公司是妈妈的愿望,那真的是她的愿望吗?”

  耳边有传来瓷器碰撞的声响,像是有人慌忙间放下了茶杯。

  “桑念,别说了……”

  “那只是你的愿望,别自我感动了!”纪晨风的声音与我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我没有管他,自顾自发泄着压抑多年的情绪,“她要是知道你弄丢了她用命换来的儿子,你就算把公司做到世界第一,她都不会原谅唔……”

  “滚,滚出去!”桑正白呵斥着,抄起桌上的金属笔筒扔向我。

  没有躲,只是偏了下头,笔筒里的笔四散于地,坚硬的突角正中我的眼尾。痛楚让我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只是几秒,掌心便传来湿滑的触感,鲜红的液体缓缓滴落,在白色的衬衫领口绽开点点血色。

  “姐夫!”

  “桑先生!”

  许汐与纪晨风双双冲了过来,一个向我,一个向桑正白。

  许汐脱下自己价值不菲的披肩,想要给我按压止血,被我挡开了。

  “这是你第二次打我,来啊,再砸啊,把我砸死算了。”我放下手,任鲜血成串滴落,态度并没有因为这一击有所收敛。

  桑正白当真还想砸,纪晨风按下他手里的纸镇,扭头怒视着我,吼道:“够了,出去!”

  身体僵硬了一瞬,桑正白的笔筒都没让我害怕,纪晨风的怒吼却叫我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下。可等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产生了这样可悲的情绪,对纪晨风这个始作俑者的恼恨在这一刻超过了任何人。

  现在嫌我说太多了?当初是谁他妈像发情的公狗一样在我身上下不来的?

  分明已经加快了呼吸的频率,氧气却好像断供一样,没有多少输送到大脑。眼前出现了模糊的花斑,我扶着额,站立不稳地摇晃了下,被许汐惊呼着扶住了。

  “大家都先冷静冷静,桑念,我们先去医院处理下伤口好不好?”许汐哄着我,将我不断往门外拖。

  我本来就头晕,被她一扯,整个人只能顺着她的力道走。

  短短一段路,我一直看着纪晨风,他同样看着我。直到我被拖出办公室,他的视线才从我身上移开,而我还在看着他。办公室大门缓缓阖上,他回头与桑正白说了什么,距离太远,我无法听清。没多会儿,木门彻底合拢,我看不到他了,仍然没有收回视线。

  “走吧,我送你去医院。”许汐将自己的披肩披在我的头上,替我挡去旁人探究的目光。

  视野的一半变成了黑色的羊绒织物,我捏住披肩一角,按在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处,冲她低低道了谢。

  “不用了,我自己去。”一秒都不想再留在这个地方,我婉拒了她的好意,快步走向了电梯口。

  “小念!”

  正好碰到有台空电梯要下去,我跨进轿厢,快速按下了关门键。

  许汐没有追进来,她停在电梯外,红着眼眶,欲言又止,满含复杂地又叫了我一声。

  “小念……”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她现在还没来得及想得太细,仍把我当“桑念”,当许婉怡的孩子。可当她冷静下来复盘这整件事,就会毫无障碍地推出我是多卑劣、多无耻的一个人。

  与其事后面对她的嫌恶,不如就在这里说再见。

  垂下眼,任电梯门一点点合拢,我始终没有回应她。

  一个人去了医院,医生看过眼角的伤口后,说要缝四针。

  “你这个好险,差一点就砸到眼睛了。”中年医生边给我缝针边替我后怕着,道,“皮肉伤没什么,砸到眼睛就麻烦了。”

  “砸死最好。”我说。

  医生看了我一眼,问:“女朋友打的?”

  “不是。女朋友的爸打的。”

  “怎么,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啊?”

  扯扯嘴角,我道:“可能是觉得我玷污了他的心肝宝贝吧。”

  医生轻轻摇了摇头,道:“嗨,儿孙自有儿孙福,父母凑这热闹干啥。小伙子你这么帅,又年轻,是优质潜力股啊,看不上你说明他们没眼光,别气馁哈。”说完剪断缝线,示意我可以走了。

  桑正白第一次打我,是在三年前。

  我由于将施皓一酒瓶砸成重伤,同郑解元一道被关进了警局。桑正白连夜处理这件事,第二天清晨终于把我捞出来,从见到我开始脸就耷拉着,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就这样到了家,我跟在他后面进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骤然转身的他重重一巴掌扇在脸上。

  “啪!”

  这一巴掌用了他的全力,打得我耳朵嗡鸣,连牙槽骨都隐隐作痛。

  “你真他妈给我丢人。”他食指指着我,怒骂道,“我桑正白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你对得起你妈吗?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是谁给的?是你妈用命换的!我这辈子对你唯一的期许就是能帮我一起壮大正宜,可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啊?桑念,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我是什么样子?

  我努力读书,努力取悦他,努力为接掌正宜做准备,这么多年从无错处。而现在,不过是打了一个不会说话的狗杂种,我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吗?

  我做对了,他从来没为我感到骄傲过。如今我做错了,他倒是失望起来。

  “对不起,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