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acuum
“他到底是想对我说对不起还是希望他自己……”
能走得心安。
孟柯绷着脸,崔小动倚过去环住他的腰背一下一下地揉抚,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老孟,别激动。”
“梦梦,他这些年,应该过得真的……不容易。”孟情覆住孟柯的手背,“他没有下一个二十年了。”
肚子里的泊宁像是有感于突然冷凝下来的氛围,不安地翻身,孟柯深深地喘了口气,喉结上下动了动,“这些年,我也不容易……”
“你刚到一院的那一年他去找你,他替你在私立医院谋了职,希望你过得轻松些,他……”
孟柯望进孟情含泪的眼眸,把手抽回来握着拳头按在桌上,一开口胸膛疼得直抽。
“他不容易,他替我着想,他想向我道歉,那我爸呢?谁也不能替我爸原谅他!”
孟柯音量陡然拔高,即便选了有搁档的角落,周遭依然有被吸引来的目光,崔小动挺直脊背把那些揣度和侧目挡回去。
“即使我爸说让我别恨他,我知道他只是不希望我被仇恨绑架一辈子活得不开心,可是他对我爸做的事说的话,早就烙在我心里了!”孟柯的手指狠狠戳在自己胸口,“我以为,这个世界上任何人能体谅他,姑姑你也不会……”
“梦梦,我当然不会!我就是……”孟情的眼泪在孟柯浓厚的情绪之中决了堤,接过崔小动递过来的纸巾掩面啜泣。
“我当然比任何人都恨他,我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恨毒了他,恨不得他立刻遭报应去死!被他诋毁抛弃的,是我从二十岁起就一个人带大的亲弟弟!”
孟情永远忘不了为了减轻她的负担,孟修十八岁那年选择入伍,姐弟俩在车站抱头痛哭,也永远忘不了,孟修是那段黯淡无光的日子里,她的唯一慰藉。
“可是接到他的电话,听他说到对你爸爸的忏悔,我突然……”
孟情哽咽了许久才继续道,“我突然想起小修过世之前对我说,姐,你别怪他,他跟着我已经很委屈了,他走了也好,我也不必牵挂他,等我不在了,你让梦梦也别恨他。
当时小修病成那样,你又那么小,他是错了,贪图安逸一走了之,可是想想我自己被生活绊得寸步难行的时候何尝没有想过我也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他真的值得被我恨到去死么……
他用了二十六年来忏悔,忏悔年轻时候不该贪图安逸那样对你爸爸,更不该跟你赌气因为你不肯叫他爸爸就……我也用了二十六年来恨他,我们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个二十六年了,可是梦梦你还年轻……”
“要么,算了吧……他没多少时间了……”
是了,不该用责任和道德绑架一个本性贪图安逸的人,孟柯自嘲地想。
所以成屿的忏悔成了他被原谅的理由,而他孟柯从小的际遇就是活该,是“命不好”。
成屿戏剧化的“苦难”值得被原谅,孟柯真切的伤痛却不得不向这点微妙的血缘孝义低头。
真有意思。
孟柯承认他对于成屿一直有着倨傲的鄙视,任凭时间和记忆把这个人越描越黑。
可是当孟情在迈入不惑之年也选择了原谅,孟柯突然觉得自己的仇恨和不甘全都没有了立足的根据。
这种仇恨曾经是他漫长时光里唯一的动力,是几乎像本能一样刻进他骨血的东西,现在至亲之人要他亲手把骨髓里的这份恨拔根而起。
太疼了。
泊宁在肚子里不住地踢打,踢一处就狠狠疼一下,心跳似乎都因为这尤其尖锐的疼痛变得缓慢而冗长,孟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怀上泊宁以来从没这么疼过,孟柯一度怀疑他大概是出了血。
已经听不太进去孟情的话,周遭的嘈杂连成一片不甚清晰的声浪,他在桌下抖着手没什么章法地揉抚被泊宁踢得很痛的位置。
不怕,泊宁不怕。
“老孟,你……”
崔小动察觉到孟柯不太对劲的状态,手覆到他腹部,被里头小朋友猛一个剧烈的动静惊得一愣,自始至终孟柯除了轻微的颤抖,连一丝痛呼都没从唇边泄出去。
那种尖锐的痛从掌心往崔小动心里窜,他自己都红了眼眶疼得要命了,也不忍心苛责孟柯的隐忍和隐瞒。
“对不起,我怎么没早发现。”
孟柯按住崔小动给他缓解疼痛的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崔小动怀里,耳朵和他侧脸相贴。
崔小动能清楚地感知到孟柯此刻的脆弱和安全感的匮乏,他把自己坚实的胸膛交给强装镇定的爱人,前身和他的后背贴得更近了一些。
孟柯往后梗着脖子去看崔小动,崔小动立马把目光追过去。
“小动,我们回家……”
一次不太愉快的彻谈因为孟柯的状态实在差到吓人而告一段落,崔小动下车替孟情办理酒店入住之前接通了孟柯的电话,孟柯在车里静静地等,电话那头崔小动时不时问一句,“老孟,还好吗?”
孟柯却恍惚觉得他这个人都没有了落地的根,分不出一丝力气来应崔小动的问。
第二天孟柯在茶水间遇到李久业,或者说是李久业在这里等着孟柯。
目光相撞的瞬间,孟柯扶着肚子转身就往门外走,这样一来那层本就不需要捅破的窗户纸呼啦呼啦地直往里漏风,孟柯只觉得心里顿时又难堪又寒冷。
孟柯身子重了,李久业不好拉扯他,只能加紧脚步抢到他前面,夺了孟柯手里的保温杯接满温水再赔着笑脸塞回他手里。
“小孟,他……呃,他家属来提过好几次,希望院方出面调解这个事儿,就说希望你能去看看他。”
李久业正色道,“我看过他的病理报告,很凶险,确实是……”
回天乏力,行将就木。
肚子里这个小的最近似乎对孟柯的情绪尤为敏感,孟柯心里一急,小家伙立马踹得孟柯疼到想吐。
孟柯疲惫地闭了闭眼睛,竟是勾起嘴角朝李久业笑了笑。
“怎么,要不是我现在怀着孕,临终关怀的那些病人我是不是得一个一个磕头送他们走?”
“我知道你是跟我赌气,别这么说……”孟柯起伏的胸膛和紧绷的白大褂下面膨隆的肚子让李久业心里直犯怵,伸出只手在他身后虚虚地护着。
“我的意思是,医者仁心嘛……”
“医者?你还知道我只是医者?”孟柯转身提高了音量,拎起自己白大褂的领子往李久业眼前凑,“我穿的是白大褂不是袈裟!我连我自己都度不了他又凭什么……”
“他凭什么……”
孟柯声音发抖,眼底酸胀。
“怎么说也是你爸爸……”李久业千小心万小心还是触了孟柯的逆鳞。
“谁告诉你他是我爸?你有病吧李久业?K市烈士陵园里地底下那个是我爸,崔煦旻的父亲也是我爸,你指哪位?谁告诉你他是我爸!”
“别生气别生气,不去就不去,我说多了我说多了!”李久业看着孟柯白大褂下面的动静心惊胆战,伸手揽在孟柯身后给他顺脊背,“你小心孩子……”
孟柯当然知道他在迁怒,把逃无可逃又被道德、孝义绑架的不忿发泄在了李久业身上。
靠着墙喘了会儿,淡淡开口道:“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
“如果只是因为他……我就该原谅他,最后的日子在他病床前尽孝道,这对于对我好的那些人,多不公平……对小动的爸爸们,对老师你,多不公平……”
是他自己不要我的。
孟柯仰着脸把眼泪往回灌。
李久业骤然眼眶一热,沉沉地叹了口气,低头给孟柯揉腰,“我知道,知道……我不说了。”
“我八岁的时候亲眼看着……我爸被,撤了呼吸机心电仪。来一院的第一年,跟着周主任轮科室送走了多少重症晚期,我敬畏生命可我不畏惧‘死亡’,想用生死来绑架我,是不是太……”
孟柯想说,这太残忍,可是不愿再李久业面前袒露跟多的脆弱,于是抖着嘴唇,故作无所谓。
“不痛不痒。”
李久业当然知道。
毕竟他第一次见孟柯,年轻的男孩儿在一众无措抽泣的实习生里显得尤为突出,眼镜被医闹的家属打得歪在一旁,脸上三指红痕,神情冷峻。
死亡,疾病,明明就发生在他们身后不到三米的手术室,却好像都是离这个男孩儿很远的事情。
他似乎一点都不为死亡而惊惧,平稳到可怖的心态看似及其适合医疗这个行业,也曾很长时间内让李久业对这个实习生有了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更有了后来的许多观察。
“我说多了,我不说了,别生气呗,啊,看把我们国庆儿吓得。”
李久业陪孟柯走出一段路,在孟柯办公室门外的看到了崔小动。
小孩儿怀里抱着东西倚在办公室门口的墙上,看到孟柯之后立马迎了上来。
趁着午休时间来得匆忙,崔小动外套里面警服的领子翻折起一个角,手里提着面包水果,塑料袋绞成一股细绳把他的手指勒到充血。
“你怎么来了。”
孟柯抬手给崔小动翻衬衫的领子,小孩儿一倾身把他严严实实地揉进自己怀里。
“怕你饿嘛。”
他们昨晚经历了一场孟柯单方面的冷战,早晨送他上班的路上两人也不多言语。
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崔小动,让所有的委屈和脆弱都破土而出摇曳生姿。
孟柯把脸重重地埋进崔小动前胸。
崔小动挺直了腰背,展开手臂,把孟柯所有的情绪牢牢地兜住,维护他对外的倔强和自尊。
李久业对着崔小动比手势,指了指自己心口,再比了个倒着的大拇指。
孟柯心情不好。
崔小动抬抬下巴朝李久业笑,用口型道谢,示意他快去忙,孟柯这里有自己守着。
“我,我做错了什么……”孟柯眼底泪光闪烁,笑容自嘲而勉强,神情透出倔强的不甘和迷茫的无辜。
“为什么倒像是我做错了事,我恨错了人,全世界都,都来劝我善良,劝我孝顺,劝我医者仁心。”
孟柯哽咽了,眼眶用力地睁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没错……”
“难道我不在你的世界里吗老孟。”崔小动偏过脸蹭蹭孟柯的发顶,包着一眶眼泪的眼睛不敢轻易眨动。
“我不要你孝顺,不要你善良,不要你医者仁心。任何人都不能绑架你。”
“我要老孟随心快乐,健康平安。”
随心快乐,健康平安。
孟柯眼神微动,眼泪就落了满脸。
崔小动强忍着泪意笑,捧着孟柯的脸,而后抬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附在他耳边道:“这样就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了,我们老孟只要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就好了。
小动永远和老孟站在一边,小动永远支持老孟。”
到头来似乎还是只有他的小爱人是唯一的、值得他倾诉和依赖的对象,会为他的伤心难过而真实地心疼气愤。
心里的,身上的疼痛,早在见到崔小动的那一刻,就已然逾越了孟柯能够继续凭一己之力咬紧牙关隐忍不发的程度。
“小动……”
孟柯再一次下意识地蜷着指关节往自己的手指和掌心里抠,却在崔小动把自己的脸贴过来蹭他眼泪的时候倏然松开了手掌,平摊着掌心紧紧贴住年轻的爱人鼓鼓跳动的胸口。
“小动……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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