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acuum
王卫成直接一脚油门把崔小动送到了一院,赶到产科没多久,孟柯就被从观察室推了出来。孟柯带的实习生和张主任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崔小动攥着孟柯的手一路跟进病房。
从平车往病床转移的时候生怕他被弄疼,崔小动亲自抱着孟柯在护士的协助下把他安置在提前铺设了无菌垫的病床上。
上身挪过去的时候沉闷坠胀的腹底被曲着的腿抵到,尖锐地一疼,孟柯皱眉把脸埋进崔小动身前。
医生调整好输液的流速,又交代了一些护理事宜,病房里其他人都退出去之后只剩下崔小动和孟柯两人。
崔小动也是惊魂未定,两个面色都不大好看的人可怜巴巴地对视着。明明彼此存着一肚子的话想说,这时候却连酝酿已久的对对方的一句“对不起”也说不出口。
孟柯的手指因失血而泛着凉,指尖却因为用力之后血液回流呈现出不正常的红色。裹着孟柯的手在掌心焐了会儿,手指渐渐回暖,手心的温度甚至比崔小动还要高。
尽管医生交代过发烧是常见的症状,崔小动还是坐立难安地用手心手背覆在孟柯额头上试温度,最后干脆起身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滚烫的温度透过两人相贴的肌肤传过来,孟柯口鼻中高热的吐息扑在崔小动脖颈处。
“老孟……你好烫。”
崔小动用自己微凉的脸颊蹭蹭孟柯的脸,却不敢往他身上碰。
“老孟,老孟……”
“我问问护士要不要处理?怎么烧得这么严重?”
崔小动想俯身按床头的呼叫铃,孟柯勾住了他的手指。
“怎么啦?”崔小动伏在他脸侧,撩开他汗湿的额发和鬓角,摩挲他皱着的眉眼。
领口处崔小动身上被体温蒸腾出的混着一些奔波的尘土味道的气息,让他无比心安,也没顶愧疚。
药液里有抑制宫缩和镇定的成分,孟柯困得厉害,连身上的疼痛也麻木了,想开口和崔小动说说话,一张嘴先呛咳了一阵,胸膛的起伏连带着此刻脆弱的孕腹,腿间又是一热。
“什么事儿我们都先不管了,你睡会儿,好不好?”崔小动轻轻擦擦孟柯没有血色的嘴唇。
孟柯摇头的幅度很小,像是扭头蹭了蹭枕头,崔小动也看明白了拒绝的意思。
在床边拉了张凳子坐下,趴过去和孟柯几乎脸挨着脸,孟柯长长的睫毛迟缓地一下一下眨动,强撑着维持清醒和崔小动对视。
“你再这么看着我,我都想哭了。”
崔小动把脸埋进孟柯手心,孟柯手指曲了曲刮在他脸侧。
“对不起啊老孟……”
孟柯皱皱眉,剐蹭崔小动脸侧的手指也用了些力气,像是不满崔小动抢先说了他想说的话。
睡意还是渐渐地浓稠了,孟柯盯着崔小动毛茸茸的脑袋顶看了会儿,放任自己沉入困意中。
他想,醒过来之后一定要告诉崔小动,在急救室的时候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他好像远比他心里所认知的更加依赖这个崔煦旻。
第74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18
孟柯醒着的时候崔小动想让他睡觉休息,等到孟柯真的睡过去了,崔小动又萌生出一些杞人忧天的心思,过一会儿就把手伸进被子里,捏着孟柯的手腕探到他鼓鼓跳动的脉搏才敢喘气。
午夜前后护士进来查房,孟柯身子底下的情况不太乐观,腿间凝涸着氧化了的血迹,原本干净的无菌垫上除了锈色的血渍,还混杂着一两处血色鲜亮的痕迹和孟柯体内栓剂滴落下来的药液。
护士记录下情况,盖好那头的被子,甩了甩手里的体温计。
扶着孟柯大腿的时候和护士微凉的手有过短暂的接触,崔小动温热的两只手互相搓了搓,自己接过体温计,尽量轻柔地解开孟柯领口的两颗扣子,小心地抬着他胳膊把体温计放置好,而后把领口和被子掖严实。
“体温下不来,得主治医生过来下医嘱我们才能用药,张主任这会儿应该在产房。”
崔小动急得连电梯都等不了,一路小跑到楼下,正碰上张主任刚换下衣服,办公室门外一个男人微屈着膝,紧紧握住他两只手道谢。男人身后的老妇人抱着襁褓里的小女婴,笑着抹眼泪。
远远地见崔小动跑过来,张主任拍拍衣服就奔向他。
“小孟怎么样了?”
“量了两次,还是低烧,护士说得您下医嘱用药。”崔小动在张主任身侧跟着。
张主任向后仰仰脖子舒缓肌肉僵直的颈椎和肩膀,安慰道:“别慌,没再宫缩就问题不大。”
说着轻叹了口气:“不过,他自己的心态和情绪是个很大的问题,调整不过来的话我担心国庆儿到时候可能会有早产的风险,最近那个事儿把小孟折腾够呛吧。”
张主任措辞迂回,崔小动也明白他是指成屿想见孟柯那件事,看来那人和他亲属在试图发展说客这方面没少下功夫,院里能和孟柯说上话的人都多多少少知道这回事了。
崔小动不置可否,神色黯了一瞬。张主任扭头打量崔小动的神情,自觉或许点到为止就好,不该对此加以论断。不管崔小动对此持什么样的态度,说得太多一方面不太尊重孟柯本人的意愿,另一方面即使作为交情尚可的同事家属,张主任也觉得自己加以干涉显得逾越。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埋进空无一人的轿厢时,崔小动和张主任几乎是同时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
今天接手的这位高龄产妇情况极其危险,好不容易才保证了母女平安。这对中年夫妻的上一个孩子是五年前张主任接生的,孩子两岁时被确诊为肺动脉高压,吃药的费用吃空了房子车子,无奈之下同医生商量把昂贵的进口药换成可以报销的西地那非,两年之后,孩子还是走了。今晚诞生的小姑娘,于这家人而言是新生和希望,可是一个孩子的到来也意味着本就薄弱的经济基础上不轻的负担,产妇本人要求产后第二天就要出院。
忠厚朴实的男人接过小小的女儿,在张主任面前飚出眼泪的瞬间,张主任不可抑制地想了太多,他甚至想到几乎不曾见过面的孟柯的那位“父亲”,有没有一个瞬间这样心疼过他自己的小孩。
红色的数字翻转着跳动,寂静无人的角落,崔小动本人又是个极其称职的听众,张主任积攒了一些不吐不快的感慨想要抒发。
“有些人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也不惜一天万把块的花销换取一线生机;有些人因为拿不出这几万块而丧失几乎唾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的,生还的可能。你说,这叫什么道理呢。”
崔小动大概能听出张主任话里意有所指,带着无奈的笑意叹口气,“真情真意的付出,最后以背叛和抛弃收场。为财为利的攀附,也一路相伴着走到生命尽头。这又有什么道理可说呢。”
不得不承认,在听到张主任这些话的时候,崔小动在那瞬间萌发了一些,他自认为并不良善的想法。如果因果真的有报,那么对于成屿的惩罚是不是太轻了。至少他在生命的最后还享受着K市乃至全国最顶尖的医疗服务,还坐拥着亲属的陪伴呵护。可是孟修当年离开之前,身边只有琐事缠身的姐姐和不到十岁的孩子。
“叮——”
电梯很快地停在住院楼层。
崔小动收回思绪,心里有点疼。
大抵也能从张主任的话里知道,那个人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原本以为是孟情上了年纪耳根子软,才会对生命的议题尤生恻隐。现在崔小动明白了,当一条生命的流逝赤裸裸地呈现眼前的时候,确实是会心痛和难过的。
只不过他的心痛和并不因为那个人,而是为着孟柯。
不知道孟柯听到这些话,会有多么纠结痛苦。
进病房之前,崔小动轻轻扯住了张主任袖子,“张老师,我们说的这些话,别让我家老孟知道。”
“放心。”张主任轻拍了拍崔小动的肩。
一来一回刚好是读取体温数据的时间,张主任看了一眼记录的三次上上下下的数值,下了医嘱让护士配药,戴上手套给孟柯查体。
手指从下面进去的时候,孟柯熟睡中一声没吭,身体却遵循本能试图挺腰往后躲,崔小动扶着他一边膝盖揉捏着安抚,眼圈泛着热。
“老孟,老孟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估计是疼狠了他自己用了力,”从孟柯身体里退出来的手指沾着鲜亮的血色,张主任摘下手套,从他腹底沿着腹中线在肚脐周边轻探,“还好宫缩止住了,明天早晨没再出血就没什么问题。”
“张老师,我能给他擦擦身吗?”
“今天邋遢就邋遢一点了,着凉会比较麻烦。”张主任临出病房之前又交代道:“让他千万静心养着,注意情绪。”
送走张主任之后,崔小动抽了一叠纸巾给孟柯擦拭底下狼藉的痕迹,低着头,连接着鼻翼和眼角的那根泪腺管酸胀得他脸都发麻。
孟柯睡觉浅,也很睡超过七个小时。上一次睡得这么沉,还是生了泊亦之后的那个凌晨,晚间才醒转。这么折腾都没睁眼,他该有多累,多疼,崔小动不敢细想。
外科医生久坐久站,孟柯却有一双很好看的腿,崔小动曾经对孟柯说过挺露骨的一句表白,“老孟,你有一个好好看的屁股哦。”
到了孕后期,因为下肢血流不畅,孟柯青白浮肿的腿部皮肤下面能摸到微微凸起的虬结经络,臀部被沉沉的孕腹压着显得松弛变形。
崔小动觉得他自己到了坐班养老的年纪大概会身材走样,孟柯是怎么吓唬他的来着。
“那我就去找别的漂亮小男孩哦。”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玩笑话却让他很有点想哭,在被子底下攥着孟柯的手,瓮着鼻子碎碎地念他:“哪个别的小男孩有我这么强大的心脏,被你吓了这么多次还没吓死。”
崔小动把手指插进孟柯的发间,轻柔地梳开被汗湿的几绺头发。
早已习惯了这么一个孟柯在自己身边,却好像有很久很久没能有机会如此仔细地端详他。
细细想来,孟柯真的不太热衷于讲话这件事,连续描述一件事超过一分钟会突然中断,叹口气道:“累了。”
自诩词不达意的理科生,总能用文字拿捏住崔小动的泪点,相比于说,他更擅长把一些隐秘的心事写下。而这些字里行间,孟柯说过最多的就是“谢谢”。
崔小动何尝不感谢孟柯。
把自己的五根手指严丝合缝地嵌进孟柯的指缝间,脸颊贴着两人交握的手,崔小动想,即使到了羞于表达爱意的人生阶段,他和孟柯大概还能彼此把一句“谢谢”说到八十岁。
任何一次两个人的独处,都让他几乎不需要任何思索地坚定一件事,他真的好爱这个孟柯。
孟柯醒过来的时候凌晨的天还没亮,如果不是肚子里面还有轻微的不适,这么漫长的、连梦境都没有的一觉,他甚至会恍然觉得是在家里。
大概是崔小动身上的气息给了他太多的安心。
好像总要在他本身的气息之外更多一丝奔波的尘土味道才是他最熟悉的那个崔小动,当年在医院守在病房外的那一夜,小孩儿带着这样的气味朝他肩头坦诚而信赖地轻轻一靠,心里头就被磕开了一道缝。
崔小动朝那里面灌注芬达一样鲜活热烈冒着泡泡的爱意,而后就有了爱情,有了泊亦。
明明在观察室直挺挺地躺着的时候想了很多,这会儿却什么也不愿意想了,就连入睡之前就打好腹稿的那一句“崔煦旻,我真的很依赖你”也无从启齿。
孟柯觉得,他还真是个麻烦的人。
慢慢回忆起他在天人交战的时刻都想了些什么。
想的还是这个崔小动。
陷入极端情绪的时候会想一些生死的话题,他自己处在那个当下并不觉得疼痛,只有清醒状态下回顾那时候的失态会觉出一些难堪。可是崔小动却是那个一直在清醒状态下被伤害着还一直爱他的人。
孟柯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些别扭的毛病,生理上或是性格上的这些缺陷像是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往崔小动身上划,那些并不致命的伤口渗出密密层层的血珠,崔小动满不在乎地抹掉,转身还是饱含爱意地抱着孟柯,一叠声地在他耳边喊他,“老孟,老孟。”
那时候有一个非常清晰地念头,他不能让崔小动失望。
孟柯的手微微一动,静谧的晦暗中崔小动立刻俯身到他耳边轻声问:“老孟,你醒啦?我把床头灯打开?”
孟柯点头,崔小动抬手盖住他眼睛按开小灯,过了会儿才慢慢挪开手掌,握着孟柯的手在两个手心之间揉搓,“还有没有哪里难受?我去叫护士过来再量一次体温?”
指关节有些生涩地蜷了蜷反握住崔小动的手,长时间没有饮水,干涩的两片嘴唇微微一张就带出股血腥味儿。
一时间找不准自己的声音似的,孟柯嘶哑地挤出两个字来:“陪我……”
孟柯从来没有如此直白地剖陈过他的需求和以来,崔小动颇有些欣喜,吻他手背,柔声道:“陪你,我不走。”
转了转眼睛适应光照环境,孟柯盯着崔小动同样翘起一层皮的嘴唇,费劲地抬着手轻轻摩挲,“你怎么又不喝水……”
“医生嘱咐了,你在情况稳定之前不能进食饮水,我陪你一起。”
崔小动撩开孟柯的额发,刘海蹭过眼睛有点痒,他蹙着眉毛看一眼崔小动。
傻了吧唧,这有什么好陪的。
“给你看泊亦。”崔小动点开手机里林深发过来的照片,小小的泊亦枕着大大的Mr.Bunny睡得香甜,羽扇似的长睫毛在脸上落下清疏的影。
“隔代亲是真的,我爸也太宠了。凌晨两点多泊亦醒了,说想爸爸,想要Mr.Bunny,我爸立刻就开车去家里给他接了Mr.Bunny.”
周遭很安静,崔小动讲话的声音沉沉的敲在耳边,他们像是每一次睡前那样闲闲地聊着天,谁也没有提及那些不愉快。有那么一瞬间孟柯觉得这很像泊亦出生前夕那个平和温柔的晚上。仿佛孟情没有带着那个消息来访,仿佛他们没有经历那场小小的摩擦,又仿佛肚子里的小泊宁也不是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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