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饭山太瘦生
大帅哥独自在巴黎璀璨,乔知方在看电子邮件,用电脑回了师兄的消息。
明天乔知方的一位师兄要在赋格书店开读书交流会,约乔知方散会之后一起喝两杯。
喝两杯吧,师兄那里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师兄打算结婚了,他来给乔知方送请柬;师兄的朋友没通过非升即走,合约到期不续,被学校无情地扫地出门了。
隔壁高校,近五年引进了35名青年教师,猝死2人 ,7人因病离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时代黑利,人不好做,高校青年教师不好当。
乔知方的爸爸是大学教授,和乔知方师兄的朋友一样,都是理科学者。乔知方在专业选择上不随爸妈,随了姨妈,对人文学科更感兴趣。
乔知方他爸说自己读博士的时候,他们导师说人生得意须尽欢,经常带他们在北京吃饭,他们谁也不急着发论文——
反正只要博士能毕业,工作任意挑。
结果到了现在,乔知方他师兄的朋友,在聘期内发了8篇文章,包括两篇nature,但是还是没能完成考核,被高校给一脚踢走了。
非升即走,意思是聘期到了,完成了考核就升副教授、续约签长聘合同,完不成就不续,聘期内虽然榨干了您,但拜拜了您内。
什么?过了三十五岁不好就业了、您最好的年岁都献给了我们学校?但是这不是我们高校要考虑事情,凡事自己多找找自己的原因,留不下来,是你的能力不够。
中国的人口还是太多了,高校总是不缺人,内卷压榨得厉害。
乔知方站在毕业和工作的节点上,毕业很不容易,但是他一想毕业之后的事情,有时候就又觉得,实在不行的话,延毕也挺好的。
高校的工作压力,比写论文的压力来得更实在。写出来博士毕业论文,只是迈入学术界的第一步。
迈入学术界,或许学术界的大门上写的不是“欢迎光临,好吃您来”,而是“由我进入愁苦之城,由我进入永劫之苦,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进来的人们,你们必须把一切希望抛开。”*
导师给乔知方发了邮件,让他自查一遍论文的脚注,他有一页的三个脚注,长得一模一样,应该是复制粘贴错了。
论文的格式是很重要的,有的答辩专家负责提问论文的主体内容,有的专门对着脚注、参考文献和格式下死手。
乔知方给导师回了邮件,打开了论文。
他还没写毕业论文的致谢。
他总觉得,等到开始写致谢的时候,就算是真的走到最后一步了。
傅旬把他的名字写到了本科毕业论文里,那么他呢?他该怎么写傅旬,一个隔了五年失而复得的……partner。
Partner,乔知方的脑子里,诡异地冒出来了这个词。
在美国读书,要求政治正确,不可以说your boyfriend、your girlfriend,统称为your partner。
乔知方修改了错误的脚注,打算这几天把注释再从头核对一遍。
晚上十点多,乔知方看注释看得心累,于是出门去小区里慢跑了半个小时,又去了一趟傅旬家。
八万把卫生间里的卷纸扯了下来,在家里等着主人回来。
乔知方一开门,八万着急地叫着,绕着他来回走,想让他摸摸自己。
乔知方弯下身子,逗了一会儿猫。傅旬不在家,二百多平米的平层公寓,确实显得空荡荡的。
二百多平,八十多平。
乔知方打算后天回苏州街一趟,把那边的房子收拾干净。要开学了,他在写论文的时候,更喜欢独处,或许到时候,他会经常在苏州街住着。
其实也住不了多久了。
乔知方和爸妈商量过了,等他博士毕业了,就把苏州街的房子卖掉。北京出了限购政策,这套房子占了乔知方的一套房子购买额,它是一套老房子了,乔知方的爸妈希望他换一套新房子。
趁房价没有暴跌,卖掉老学区房。
如果乔知方愿意在毕业之后无缝衔接工作,那他可以在自己确定要入职的高校周围,买新的公寓,正好拿这笔钱付首付。
如果不愿意,他手里有了现金,就是有了从过长的学生生涯里抽身而出的底气,他可以稍作喘息,在休息之后,再考虑工作的事情。
乔知方他爸见过太多失意的博士了,他的学生在开学的时候满怀憧憬,读了一两年,被打压得悲观抑郁。读博士不是中进士,读起来既没有官职做、也没有高薪拿,家人对你寄予厚望,你读了很久,很可能也读不出来成果,极其打击自信——
这是一条越走越窄的路。
其实乔知方他爸偶尔会担心,乔知方也会这样,读着读着博,就变得消沉起来。
消沉,乔知方他爸确实不太了解他,他活到现在,最消沉的一段时间,实际上和学业以及学校都无关。毕竟他能写出来论文,也敢和同学一起举报教授。
他的消沉,和傅旬有关。俄耳甫斯走出冥府,不应当回头。*
傅旬在苏州街住过两年。
傅旬离开家的时候,偶尔会把钥匙放在门外的地毯下面。他以为没有私生跟到苏州街来,他以为的不对——
要红不红的明星,私生最难防备。当红的明星有配套的安保,他的星光滤镜也会让人觉得,他高不可攀,不可随意染指。和当红炸子鸡相反,糊咖没有人跟。
要红不红,私生努努力就可以接近,似乎可以随意伸手触碰。
傅旬的尾随者拿到了钥匙,在家里没人的时候,打开了防盗门。
乔知方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在发现有人偷走家里的安全套的时候,内心的震惊感。大脑瞬间抽搐了一下,眼前眩晕到闪动了片刻,如同地震带来的感受。
脑海里一片空白,又或者是一片漆黑。
茫然。
赤裸裸的羞赧,以至于愤怒都不像愤怒。
浑身发抖,背后冰凉,毛骨悚然。
——好像灵魂出窍,整个人死了一样。被死水浸没。
如果不是亲自遇到这件事,他不能想到,原来可以有人不尊重另一个人到这种地步。
乔知方在卧室站了一会儿,双手发麻,他慢慢找回了思绪。他都二十多岁了,不是一出事就叫“妈”的孩子了。他二十多岁了,他有性生活、有自己的私生活,不是很正当的事情吗?
他觉得自己是冷静的,但是他的手一直在发抖。他检查过屋子里有没有摄像头,然后报了警,给傅旬的经纪人打了电话。他报警说有人入室盗窃,叫了杨姐来一起处理这件事。
萨拉热窝事件引燃了一战,一个外人变成了乔知方和傅旬关系恶化的导火索。乔知方给傅旬发消息说,他在朝阳区住更方便。
傅旬本来就在和乔知方断断续续地冷战,他们两个对未来的规划并不相同,等收到消息,傅旬直接和乔知方变成热战了。
傅旬伤害起自己来不留余地,攻击乔知方的时候也不给乔知方留退路,不管什么问题,他都往乔知方身上推,一定要占了上风压乔知方一头。
乔知方不想和他吵,他指责乔知方冷暴力他,逼乔知方回应,一步都不退让。
乔知方说,傅旬,你不是想让我回应你,你是想让我答应你的所有不平等条约,你的工作是工作,电影拍一天要烧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可我的学业也很重要,你的剧组不会一直等你,我的学业也不会一直等我。
他们终于提及了分手,傅旬说乔知方和他分手,是因为乔知方不想负责了。
乔知方不想负责了。
乔知方觉得累了,他觉得自己被人触碰到了底线,一道自己无法负担的底线,在触碰到之后一戳下去,伤口深及骨髓,红白交杂血肉模糊。可能傅旬说的没有错,他就是不想负责了,他怎么负责呢,他怎么能负责起疯子的偏执和恶毒呢?
有人跑进他家里,拿走了最隐私的东西。偷窃者说自己不是有意的,偷窃者的父母不停地赔礼道歉,替自己的孩子辩护,说孩子还小。
还小,不是有意的?但是窥私欲猛烈,眼神游移而毫无歉意,甚至挑衅。偷窃、跟踪,犯错者父母因孩子而感受到的无能为力和崩溃,不应该由他分担。
乔知方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回不过神。
他没办法继续正常地面对傅旬——他该指责傅旬带来了跟踪者、指责傅旬没有放好钥匙吗?可是,他指责傅旬有什么用呢。
傅旬已经为自己私生把乔知方的信息都扒出来而非常不好受了,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的粉丝,他和杨姐说自己不要后援会了。
后援会做的事情很少,粉丝除了日常骂他的工作人员、骂他身边的人,也买私生的照片,紧盯着私生的动态,侵犯他的隐私。
杨姐劝他说,私生不等于粉丝,后援会不是私生会,后援会可以重建,可以下职业粉丝,不可以直接不要,然后直接扣了他的账号,不许他发任何声明。
杨姐和傅旬说,傅旬,你现在痛苦,是因为你的粉丝太少了,他们和你的距离很近,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你。粉丝也是你的必修课,你不想这么难受,就必须做一个好演员,必须往前走、必须火。
傅旬不是只和乔知方吵架,他和杨姐也吵架。
乔知方不觉得杨姐做的有错。
公众人物要学会沉默,乔知方的姨妈在拿下国际大奖之后,被反复审判是美国人,她先学会了不去辩解。
演员是一个被观看的职业,傅旬想要在娱乐圈立住——不论他是想当流量还是想当纯粹的演员,都必须要学会处理和他的关注者们的关系。乔知方知道,在一些事情上,傅旬不是加害者,甚至,他也是受害者,是自己的职业的受害者。
事情已经发生了,吵完了架,他除了和傅旬说家里丢了东西,让傅旬不要再随意放钥匙,没有再说别的。
一道裂痕横亘在他们两个之间,丑陋得让乔知方不想触碰。
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傅旬没有犯什么错,乔知方连吵架都不和他吵了,他觉得自己委屈。
乔知方也知道他很委屈。
但是他们两个都让彼此觉得无比痛苦,这像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他们两个需要冷静,冷静到傅旬不太冷静,再次提了分手。
要分手吗?傅旬的指责让乔知方感到疲惫。学业、感情……北京。他不想在北京待着了。
从北京去香港,傅旬说你能不能来看我,最后看看我,于是从香港去澳门。
从澳门去珠海。
在台风来临之前,傅旬在金湾机场眼里带着泪看他,眼神看起来倔强凶狠,其实是在挽留,他能感受到傅旬的目光,傅旬只是在等着他回头——
只要轻轻回一下头。
但是他硬生生没有回头,就那么走了。
回头的话,他能看见傅旬,然后是什么呢?或许是黑暗的、混乱的、他们两个依旧无法理清的,负面的情绪。
冥府里的欧律狄刻站在他的身后,他不能回头。
作者有话说:
*由我进入愁苦之城,由我进入永劫之苦,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进来的人们,你们必须把一切希望抛开。——但丁《神曲·地狱篇》,田德望译
*俄耳甫斯下冥府
俄耳甫斯的妻子欧律狄刻被毒蛇咬死,为了救回爱人,俄耳甫斯闯入冥府,因琴技感动了冥王冥后,冥王破例应允欧律狄刻复活,但立下条件:在重返人间前,俄耳甫斯绝不可回头看她。归途之中,俄耳甫斯身后悄无声息,在即将踏入人间的最后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确认。欧律狄刻的确一直在他身后,因为他的回头,被迅速拖回深渊。
或许爱可以挑战甚至征服死亡,但它也常常无法战胜人性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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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傅旬现在问乔知方报警的事,乔知方大概也不会回避,他可能会说自己以前也蛮幼稚的,然后淡淡地点(开)评(玩)说(笑):嗯,我是一匹孤傲的霸王龙。
作为当事人,乔知方完全有处理这件事情并在后续不为此内耗的能力,但是那个时候,他和傅旬都太年轻了,两个人被现实推着往前走,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很多情绪。傅旬和粉丝不亲近,在他没火之前,就种下了种子。
存稿期间,有一天我的朋友胡工说,乔知方的内向实感(Si)一定是比傅旬高的,他更关注现实,更务实。傅旬可能更偏n人,重直觉而非重现实。领嗑一秒,傅乔真的蛮互补的。
第32章 欲望与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