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饭山太瘦生
咸涩的海风似乎能穿堂而过。
傅旬在乔知方身后坐着,抱着乔知方,把头靠在他颈侧,拿着手机和他一起看照片。
晓枫拍的照片很漂亮,乔知方看着晓枫回复的消息,说:“海丰俱乐部没在海丰呀?”
“没有,海丰在广东嘛,跟砂糖橘似的。”
“嗯?”
“砂糖其实不是吃的那个砂糖,是个地名,砂糖橘名不副实……也不是名不副实吧,反正和想的不一样。”
傅旬有时候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乔知方不太相信地问:“是吗?”
“真的,晓枫前天说的,我也刚知道。晓枫去了一趟四会,砂糖村在四会呢,砂糖村的橘子叫砂糖橘,四会还有皇帝柑,晓枫说是错季的,不容易买到,非要给我寄一箱。我不好意思收,他说他给子郁寄了两箱,我说那怎么才给我一箱啊。”
乔知方笑了笑。
傅旬和乔知方说话的语气亲昵而放松,他不用和乔知方特意解释谁是谁、谁有怎么样的过去,乔知方都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存在着一种其他人无法介入的语境。
“我和晓枫说,我和乔老师惨得不行,在北京坐牢,晓枫说他也过得就那样儿,流放岭南。”晓枫知道傅旬和乔知方又恢复了联系,毕竟傅旬现在的微信头像就是乔知方——晓枫的记性很好,他以前在朋友圈刷到过乔知方滑雪的视频。
傅旬问乔知方:“晓枫发的照片挺好看的吧?”
乔知方说:“好看,忘了哪本书里说的了,海没有路径,但是有记忆。想象在海边吹风,感觉就很不一样。电影电视剧喜欢拍海边的小镇,是有原因的。”
傅旬点开了视频让乔知方看,视频里到处都是人头,旅游景点的嘈杂感扑面而来。
海、风、盐的痕迹,植被、水泥墙、彩色地砖——照片好看,纯粹是因为晓枫找角度把人都避开了。
傅旬在乔知方身后笑,打开视频,和海有关的梦一下子就碎了,出门不是看海,是看人人人人人人。
视频里的大喇叭放着烂大街的流行音乐,叫卖的普通话里偶尔掺杂着隐约的方言,“豆庄油姑啊,葛来吸啊。”
对景点而言,铜陵县的长街和南京夫子庙或者北京南锣鼓巷,并无不同,本质上都变成了一种文化景观,卖的大部分东西都是相似的工业制品,连BGM都可以是一样的。
你爱我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
在这种场景里,方言反而是最珍贵的,保留了一方水土的独特性。
傅旬说:“还挺吵的呢,好真实。”
玩具小狗在视频里汪汪汪汪叫,和电池不要钱一样,乔知方笑了一下,说:“出门好挤。”
但是出门了,离开把人困住的北京,心情好。
傅旬把手机放到一边,说:“要不然晓枫说累呢,我说好真实,他说好累我靠,镜头里岁月静好,镜头外面挤得直冒汗。但是,镇上也有人少的时候。”
傅旬放下手机之前,没有锁住屏幕。晓枫和傅旬能当朋友,当然有原因。虽然晓枫的头像是驴肉火烧,但他的灵魂是“赤日炎炎似火烧”的“火烧”。*
原来,他在最后给傅旬发了一段音频,没画面,只是录了一段海浪的声音——
刷、刷,有节奏的海浪声,像是母亲的呼吸。
海风吹过电子设备,风声变得很大,隆隆直响,失去了一些真实的质感,但保留下了任意去来的粗粝的自由。
有人在海风里说了几句话,或许说的是方言,声音被风吹散,变得很渺小,像呢喃一般,一句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晓枫也好,傅旬和乔知方也好,都不是在海边长大的孩子,都对海水保留着陌生但亲近的好奇心。海令人惊奇。
波涛阵阵。
傅旬替乔知方捏了捏肩,然后搭着他的肩,问:“现在有点困了吗?”
乔知方把头靠在傅旬的手臂上,说:“可能吧。”
傅旬说:“我给你捏捏。”替乔知方继续捏肩,两个人也不说话了,就这么静静听了一会儿海风的声音,直到乔知方真的困了。
刷……刷……刷……
刷……刷……
刷……
嗤嗤呼呼的风声。
傅旬的手心干燥温暖。
乔知方以前哄傅旬休息,过了五年了,傅旬在乔知方背后,哄他休息。
作者有话说:
*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宋元时期的民歌,为《水浒传》所引用。
第44章 盛开的樱花林下
预答辩比想象得轻松,陈述、提问、答辩,答辩专家没有提什么尖酸古怪的问题,指出的修改意见都很有意义。
论文不需要大改,乔知方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答辩的过程里,有一个专家根据一处细节提问乔知方:他在论文里写,民国早期,一些中国作家会从《圣经》中取材,借其中的人物书写现代情绪,他举了向培良的《暗嫩》等作家作品来做例子,那么,他是不是清楚《暗嫩》讲了什么?
乔知方当然是清楚的,《暗嫩》取材于《旧约》里的《撒母耳记》:耶和华所拣选的受膏者大卫王有诸多子女,他的儿子押沙龙有一个美貌的妹子,名叫他玛,大卫的儿子暗嫩爱她。
作者借暗嫩乱.伦的故事,来影射欲望和理想的空虚性,追求不到的欲望固然痛苦,被实现了的欲望,也不过只是在实现的那一瞬间得到了满足,随后又陷入无尽的痛苦。
他玛是暗嫩眼中美的符号,当暗嫩强.奸了他玛,他感受到的不是满足与加倍的爱慕,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样,他察觉到了一种更为空虚无助的失落感。
他赶走了他玛。
《暗嫩》是一部在今天看,在性别设置上相对过时的作品,男性被视为第一性的。在上个世纪,处在封建主义和帝国侵略的夹缝里,作者们无暇去考虑太多事情。
提问的专家从《暗嫩》切入,是想知道乔知方有没有做够功夫——他是把作品都看了一遍,还是没有看作品,只不过是敷衍地列出书名做了汇总?
乔知方是看了书的,其实在看《暗嫩》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故事的出处,故事里还涉及到另一个人物,他玛容貌俊美的哥哥押沙龙。在事情发生两年之后,押沙龙为他玛复仇,杀死了异母兄弟暗嫩,被父亲驱逐,遂起而反叛。押沙龙死后,父亲大卫王失声痛哭。
福克纳有一本小说,就叫《押沙龙,押沙龙!》。
傅旬在读大一还是大二的时候,在书店买了一本《押沙龙,押沙龙!》,他觉得这个书名很有意思,提起来一个名字,并且要带着感叹号提两遍,把书买了回来。结果,他发现作品里没人叫押沙龙——
就和后来的《尤利西斯》里没人叫尤利西斯一样。
乔知方和傅旬的很多记忆,可以构成互文,傅旬不知道书名是什么意思,搜了之后,给乔知方讲了一遍,乔知方在这三个人的故事里,最先记住的就是押沙龙。
押沙龙,父亲骄傲俊美的儿子,同时也是父亲的逆子。傅旬身上有那么一点点轮廓,模模糊糊像他。
比喻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如果乔知方用押沙龙比喻傅旬,那么他一定是有意识或者下意识的,把他对押沙龙的一部分情感,和押沙龙身上的一些东西,投射在了傅旬身上。
美而被毁的,悲剧性的。复仇的,与父亲不和的。
失序的,又或者自毁的。
预答辩结束,乔知方和导师还有一个师兄,一起在学校的饭店里吃了一顿饭。师兄已经毕业两年多了,在地方高校任职,这次回北京是来开会的。
师兄特意回母校一趟,是想来抱导师的大腿。师兄说,工作之后压力不小,申请课题很难:省课题都是人情关系,申请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竞争又很激烈。
导师是国家社科基金评审专家,说国家对通过率有要求,通过率只有三分之一,所以申请之前,研究角度、题目都得好好想、好好写。
师兄笑眯眯地看了乔知方一眼,说:“嗐,老师,那我不能和知方比。我们知方,没吃过真正的苦,能写论文,读博也顺顺利利的,家里肯定也不缺钱。”
我们知方,没吃过真正的苦。
师兄这么说了乔知方一句,内涵导师带乔知方写课题,不带自己。生活在北京的人,生下来的时候有房子的,天生就有了房子,没有房子的,可能一生都不会有——
师兄觉得,乔知方属于有房子的那类人。
刚通过了预答辩,乔知方的情绪还没彻底放松下来,他没有特别开心,但是也绝对算不上有负面情绪。然而,被师兄突然点了一句,他的情绪瞬间微妙了起来。
或许师兄是觉得,乔知方不知道单枪匹马写课题到底有多崩溃,他不知道没有学术靠山有多难走,他是大城市的人。而且,他也不会知道工作多累、养家多难。
不留在北京痛苦,其实,留在北京也痛苦。就像乔知方在答辩的时候提起来的《暗嫩》,得不到痛苦,得到了也痛苦——所谓的欲求对象,只不是一个被自我施以幻想的影子。古文说,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居大不易,普林斯顿大学这四年里,发生了至少四起在校生或应届毕业生自杀事件。不提美国,文大和文大附近的高校,青年教师的病退离职率高得吓人。
乔知方还没说话,导师叫了一声师兄的名字,和他说:“你这话说的不对噢,谁都吃过苦。人,都有运气好的时候,也都有运气坏的时候,知方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也没看见,是不是这个道理?我给你课题,都要结项了,你说自己要备课、要看孩子,我只能把你的部分给知方和你梦家师妹,他俩替你通宵写——要不然你指着我这么大年纪了,通宵写出来?你说是不是呢。”
导师说话带着淡淡的南京口音,语气虽然不重,但说的并不好听。
师兄又“嗐”了一声,给乔知方道歉说:“师弟,我这个人脑子直,说话不过脑子,你多包涵。我给你道歉。”说完也不给乔知方任何说话的机会,转向了导师,说:“老师,我也给您道歉,是我不对。”
乔知方抬了一下眉,看着桌子上的菜,丝瓜尖、茶油生炒黄牛肉、清蒸鲈鱼、炉包……他不太想继续吃了。
师兄来北京开会,出差补贴限定了日期,吃完饭就先走了,急着去火车站。他去买单的时候,才发现乔知方一进来就把饭店的会员卡给服务员了,服务员早就把帐结了。
乔知方本来想着师兄是客人,不想让师兄花钱。
挺好的,乔知方也不想白白吃他一顿饭。
导师和乔知方一起往外走,和乔知方说他师兄缺心眼,让他别往心里去。导师说,他师兄要是不缺心眼,就不会非得借着开会的机会才来北京了,还非得逮着乔知方预答辩这天吃饭——
乔知方答辩,导师在下面听着,就这么搞了两个多小时,学生老师都觉得累。
要是学生真的有需求,导师随时都等着学生来找自己。导师说自己当然可以帮已经毕业的学生修改和指导课题,但是这种东西需要面谈,需要学生的诚意。
学术圈并不是象牙塔,像乔知方师兄这样用人朝前不用朝后的学者,并不少见,其实连抄袭、剽窃的人,都并不少见。
导师和乔知方一起走,又叮嘱了他几句修改论文的事情,他陪导师走到了停车场,把导师送走了。乔知方前几天都忙着整理论文,没往这个方向走过,他甚至没留意到,学校里的樱花已经开得这么繁盛了。
中日友好樱花树,前国家领导人到学校访问的时候,和日宾一起种下的,将近二十岁了,开一树白色的花。
买了学位服的本科生和硕士生,在树底下拍照。
乔知方他爸在群里发消息问他,答辩怎么样。乔知方回复说通过了。他爸在群里回着消息,说儿子真棒,脑袋这么好用,肯定是随了妈妈。他爸还在发消息,他妈妈打了电话过来。
乔知方接了电话,一边在学校里走,一边和他妈妈聊天。
他又走到了刚才答辩的人文楼附近,问他妈妈:“妈妈,你说我是不是没吃过苦呢?”
他妈妈想了一会儿,说:“是吧。”
乔知方笑了一下,问:“啊?真的?”
“真的,你小时候,你爸炒了苦瓜,你一口都不吃。怎么了,答辩的时候被老师说了?”
“没,就是觉得,我好像确实没吃过苦。”然而,好像也没特别特别开心过。
乔知方知道自己摸了一手好牌,但是从小时候活到现在,他好像没有体验过多少非常任性的时刻。
小时候当海淀区学生,在海淀区内卷,大了吃读书的苦。
父母老师说我对你有所期待、你一定可以,他累死累活看不完文献,顶着压力通宵赶due,他被编辑退稿,他被导师说这次的论文选题不行……他在苏州街也好,在王子屯也好,一直都是自己住,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如此无力,茫然到似乎看不到一个尽头。
他喜欢傅旬,因为傅旬在一些时候是任性的,任性到倔强,不惜刺伤自己也要刺伤对方,恨谁就恨到骨子里,绝不握手言和。
乔知方以为他妈妈不会再说什么了,正想着挂电话呢,没想到他妈妈说:“怎么没吃过呢,我们不让你吃苦,但耐不住你自讨苦吃嘛,你去广西支教,山里发了洪水,几天几夜联系不上,你在山里没东西吃,我和你爸吓得要命,看见你的时候,眼泪根本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