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饭山太瘦生
傅旬抬了一下眉,说:“所以,不要相信热搜上的cp,真情侣一般不上热搜的。”
“谁谈恋爱想一直被围观呢。”
“嗯,就是说呀。我自己被批皮路人、自己的粉丝指指点点,我有时候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两个人的感情呢。你今天高兴了是因为你对象、你不高兴了也是因为你对象——反正你怎么样,大家都会往你对象身上扯,唯粉互撕,cp粉窥私,一有什么动静了,唯粉和cp粉都会指责审判对方,双方的压力都会很大。”
乔知方能理解傅旬表达的意思。如果要写论文,可能他会写:在宗教失落之后,爱被抬升到了新宗教的高度,但现实中,真正的爱和宗教时代的神迹一样,往往是稀缺而惊险的。
稀缺而惊险,于是人会本能地规避风险并且寻找替代品。
嗑cp尤其是嗑真人cp,本质上是一场集体性的情感实践,是对稀缺的爱的弥补——
参与者们以旁观的身份,回避了让自身遭遇爱的风险的可能,试图在高度商品化的娱乐工业产品里,挖掘并且守护一种被视为纯粹的、真实的情感关系。
但工业化产品不是真正的爱,而是利益为上,由资本贩卖的爱的幻觉。工业化也意味着,这种模式是可以被多次重复、批量生产的。
于是cp出了一对又一对。
可能偶尔会掺入真品,但绝大部分都是虚假的。毕竟真正的感情,拒斥一种资本主义式的消费逻辑,不允许自身被商品化。
其实在预答辩之前,乔知方是会觉得紧张的——紧张到随便想一件事,都会变成论文体。
他把自己无语笑了。
傅旬问:“笑什么呀?”
乔知方说:“呃……笑我自己,没什么。”他说:“认真做演员,我觉得你特别好。”
傅旬一看就知道乔知方不是因为这个才笑的,问他:“你想别的了吧。”
乔知方糊弄傅旬说:“嗯,想你。”
傅旬笑了笑,没继续追究他到底在笑什么。
不过,乔知方是真的觉得,傅旬是一个难得的演员,踏实也清醒,他的前经纪人杨姐则是一个目光长远的引路人。
傅旬是来当演员,而不是来当流量明星的。电视剧或者电影里有cp,傅旬尊重大家的嗑法,但是非要扯到真人身上,他一般情况下都会割席——
或许这也是傅旬的粉丝都爱叫他老公的原因之一,傅旬不卖rps,不属于任何一个固定的人。
乔知方和傅旬闲聊着吃完了饭,傅旬去厨房把盘子和碗都刷了。乔知方家里的厨房不大,没有装着洗碗机,这次傅旬确实是亲手刷的。
以前傅旬就在家刷碗。
傅旬清理了水槽,洗干净了手,说:“感觉餐具都没怎么变。”
乔知方在吧台上坐着,说:“乔知方勤俭持家。”
乔知方自己点自己的名字,傅旬没忍住笑了笑,他一转头,忽然看见了锅,这才想起来没刷锅。他正准备刷锅呢,拿起来一看,发现乔知方已经刷过了,他说:“哥,你把锅刷啦?”
“嗯,那你不是省事吗。”
傅旬拿着个锅在厨房里转悠,发现铲子也刷了,说:“爱上哥哥都是哥哥的错~”
“不许叫哥哥。”乔知方把“哥哥”两个字念得重了一点,傅旬每次叫他哥哥,都叫得阴阳怪气的。
“我乐意,哥哥。”
乔知方无力地笑,说:“你行了啊。”
“哥哥,”傅旬逗乔知方,朝着他叫:“哥哥?”
“哎。”乔知方突然干脆地应了一声。
“……”傅旬愣了一下,“乔知方,你怎么答应了,你不能答应。”
乔知方用手托腮看着傅旬,故作无辜地说:“我乐意。”
第43章 想象海
Jalousie,含义是“百叶窗”或者“嫉妒”。
百叶窗,乔知方在百叶窗旁边坐着,眼睛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在走神,他想起来在《神曲》的炼狱里,作者但丁为嫉妒者设下的刑罚——缝合双眼。
当嫉妒者不能再用眼睛看人,他们终于转而审视自己的内心世界。
同时,眼盲是刑罚,也暗示了受罚者的罪过,他是目中无人的,没有学会真正地尊重站在他眼前的人。
嫉妒是一种不搔会痒、搔了会痛的情绪。
嫉妒是欲望的阴影。désir,欲望,来自拉丁语,“de”表示离开,词根“sideris”指星辰。离开星辰或缺少星辰。
所以,或许“欲望”的本义,正产生于过去的缺失,最初,这是一种对失去或者缺少的东西的渴望。
当乔知方和傅旬分手之后,乔知方知道了他对傅旬的欲望。
以及他的嫉妒。
傅旬说,读博听起来就很厉害。读博只是听起来很厉害,乔知方和他的很多同学所感知到的博士生涯是消极的,这是一场漫长的失落之旅,越往前走,你越会发现自己的无知、不足,以及有限,你越会怀疑自己的价值。
读博是一个动词,是在消极的情绪之中,逆水行舟。
论文,一条水中之舟,微小但具有确定性,使学者不至于被学术之海溺毙——你写,你在这片无涯的海水之中,通过书写,有了自己暂时的容身之地和抵御之所。
乔知方不是自己在家的,傅旬也在,他知道乔知方心烦,所以在家里也安安静静的。傅旬自从回了苏州街住,就没再搬走,他把自己的睡衣拿了过来,这两天每天都回来睡觉。
已经过了零点了,傅旬问乔知方还不睡吗,乔知方说睡不着。明天就要预答辩了,如果他说不紧张,嗯……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傅旬刚擦完护手霜,软管上写着樱花味护手霜,闻起来香香的,但乔知方总觉得这不是樱花的味道。
傅旬把一杯水递给乔知方,握杯的手指的骨节清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从台灯底下移开的时候,折着些微的光。
他问:“这么紧张吗?”
乔知方说:“我真有同学没通过答辩,谁知道答辩专家会说什么呢,心里……有点没底。”
博士答辩不像硕士,不是开一场答辩会,同专业的同学们一起来的,而是谁答谁的,每个人单独去自己的预答辩委员会做陈述。
乔知方早就拿到自己的预答辩委员会的专家名单了,有一个专家去年给过他师兄“不通过”,专家先翻的师兄论文的参考文献,说博士论文写得好不好,看参考文献就能知道大概:
一篇有质量的博士论文,需要200多个参考文献。看完参考文献数目,再看出版机构、出版时间、作者,就能知道论文作者有没有用功。
专家说师兄不够用功。
潜意识里弥漫着压力,乔知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用功了,如果按去年专家看参考文献的标准来说,他算是用功了。但他会不会在其他一些方面,还不够用功呢?
他轻叹了一声,和傅旬说:“没事,我不睡也行,答辩完再睡。旬儿,你困了就先睡吧。”
傅旬坐在了他身后的沙发上,说:“累吗?”
“不算累吧,身体不累……”乔知方说:“感觉当演员也蛮不容易的,一直在被面试。”
傅旬说:“适应了也就习惯了,今年不面了,我给自己放假了。哥,等你答辩完,咱们出去走走吧。不要没底,通过是正常的,不通过也正常,别有压力,早晚会过的。”
傅旬不说这次必须会过的,没有给乔知方任何压力,只温温和和安慰了乔知方几句。乔知方记着他的事情,问:“去南京?你下个月不是还有话剧排练呢。”
“去哪儿都行,出去两三天,心情就能不一样了。你要是不急着看论文,晓枫在漳州呢,在东山岛取景,他说他在铜陵镇,给我发了照片,给你看看?”
“行。”乔知方站了起来,一晚上坐得腰疼,他伸了个懒腰,喝水活动了片刻,说:“不急着看论文,现在我在这里待着,是假用功,是骗自己说:你看啊我没玩啊。”
傅旬笑了一下,拍拍沙发,让乔知方坐到自己前面。
其实乔知方今天没怎么见傅旬。乔知方上午就去学校了,先去打印店拿了自己的胶装好的纸质版博士论文,然后去了图书馆,等到晚上八点才回来。
傅旬白天去和工作室的同事开会了,然后回了自己的大平层。
等乔知方从学校出来,傅旬收到他的消息也出了门,两个人都往苏州街走,在望塔园小区附近遇见了。
乔知方坐在傅旬身前,傅旬给他看晓枫拍的照片和视频,他往上拉了几下聊天记录,想把照片都给乔知方看看。
晓枫是北电摄影系毕业的,在学校的时候,和傅旬合作过小组作业。晓枫学了很多年油画,拍摄风格里有一种粗糙的真实感,但构图又往往是古典的,拍出来的画面有独特的张力——
乔知方和傅旬以前的一些合照,都是晓枫拍的。
文宇导演看过晓枫的作品,说晓枫喜欢用缓慢的推轨镜头,即使场景混乱,画面也有光影层次,本人的性子应该很稳。
晓枫性子稳,傅旬的前执行经纪人子郁肝肠似火,是个暴脾气。
乔知方比陪了傅旬这么多年的杨姐、比傅旬的所有老粉,更熟悉傅旬身边的人。和晓枫一样,子郁也和傅旬是同届的,她就是傅旬的同专业同学——
大一的时候,大家一起上表演课,解放天性,做动物表演。傅旬正蛄蛹着演虫子呢,班里的男生不知道怎么把手机带了进来,偷偷在旁边拍,子郁也不认识傅旬,但一把就把手机拍飞了。
傅旬就这么认识了子郁,后来晓枫也把她拉到工作室来了。子郁对朋友赤诚又真诚,傅旬试镜大导的《热爱》,试了四次,都要进组了,被换了角色,她气得直哭。
现在子郁不做执行经纪人,已经是经纪人了。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乔知方和傅旬的高中有一句宣传语,叫“我们从这里走向世界”,或许有些时候,傅旬最初的草台班子工作室也适用这句话。
最初的工作室的成员天各一方,工作室只是一个起点,远远不是终点,还在这条路上的人,都是希望彼此能更好地往前走的。
傅旬给晓枫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北京,晓枫说得至少再过一周。
fx.:哪儿呢,枫?
这几天在哪里呢,晓枫儿。傅旬在北京住的时间早就比在南京住的时间久了,晓枫是在北京长大的,他对着晓枫,没有那么多假客套和假规矩,有时候说话也说北京腔。北京人说话偷懒,吞音吞字。
晓枫的头像是一个驴肉火烧,这是他精选的头像,用来慰问不能多吃饭的圈内朋友们。
赤日炎炎似火烧:【位置】
赤日炎炎似火烧:县城里呢,忙得不行
赤日炎炎似火烧:[疯狂摄像熊猫头].jpg
赤日炎炎似火烧:寻儿,你找宣子帮我买点儿胶卷,柯达炮塔400,我回北京了找他砌,我就不单独给他发了,谢谢宣子啊
乔知方晚上在客厅整理预答辩材料,傅旬没有给晓枫发语音,晓枫也就没有回语音,他的消息看着像是用语音转文字发过来的,偶尔会出现一两个错字。
fx.:[OK]【引用“赤日炎炎似火烧:寻儿,你找宣子帮我买点儿胶卷,……”】
fx.:怎么又跑福建的县里了?
赤日炎炎似火烧:找旧楼呢,拍大县城
赤日炎炎似火烧:本来想去四会儿,去了又想着得有海,去海丰吧,但你们《风平浪静》把海丰拍得太突出了,我们干不过,那就不去了
晓枫给傅旬发了几张照片,主要是在他定位的铜陵县拍的:照片里没有高楼大厦,大多是平房和二层小楼,苏联建筑风格的图书馆、废弃百货楼,居民区生着青苔的粗面水泥上面,各种电线交缠在一起,巷子里电动车乱停。
自建房的门头上贴着各种漂亮的瓷花砖,黄蓝撞色的、湖蓝方块的、藕色雪花纹的。
晓枫回消息说,闽南的很多瓷花砖都是从日本进口的,仔细看会有凹凸的纹路感,可惜拍照显不出来。
他还给傅旬发了一张“海丰俱乐部”的照片,说地点不在海丰,而是在福州苏澳村,是他们意外发现的建筑——
这里本来是电影院,空荡荡的大厅里,座椅都被拆除了,玻璃窗破损,黄绿拼色的地板已经有了年头,显示出时间的磨损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