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饭山太瘦生
他朝车里的乔知方摆了摆手,乔知方开车走了,给了他个人空间。他一个人放空了一小会儿,感受着七月傍晚的气温,在微风里踩着晚霞回家。
夏天小区里植被茂盛。
天是橙粉色的,温柔地笼罩万物。
回家了。梦醒了,人就在家门口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
就像是和喜浩,也不知道怎么就达成和解了。和喜浩,差不多就到这里了。
往家的方向走,家在小区西边,落日也在西边。
钱以后再挣,爱人一直在身边。
傍晚的天空因为颜色的分层变幻,显得异常有存在感,也异常广大。人在大地上站着,不至于一无所有。
傅旬看着天边的颜色,没有任何流泪的冲动,但是他想起了尤金·奥尼尔的一部戏剧,《天边外》:
坐在窗户跟前作梦,就是当时我的生活中唯一的快乐时刻。那时,我喜欢孤独。各种形色的落照我都记在心里,太阳全都落在那儿——
天边外。
第77章 悠悠长假
八月,乔知方去了美国。他要见自己的联培导师,所以买的是到纽约的机票,从北京起飞,落地JFK国际机场。
文宇导演在纽约上西区有一套复式公寓,乔知方的很多东西都在公寓里。
Mirages on the Sea of Time——
看了一半的书,也还在公寓里放着。
乔知方回了公寓之后,在小书房里翻了一会儿书,接续上了去年的很多记忆。书是Edward Hetzel Schafer研究道教诗人曹唐的文集,曹唐写“不将清瑟理霓裳,尘梦那知鹤梦长”。
诗的题目是《仙子洞中有怀刘阮》。刘阮二人游仙一梦,最终归于现实。现在是夏天。
去年冬天,普林斯顿下雪,雪落在拿骚堂前面的铜虎上,一片白色里,露出的青铜色,让人印象深刻。
乔知方在椅子上坐着,开始想,在他放下这本书的大半年里,他都经历了什么?
从纽约又到纽约,地点的重复,恍惚间也让他有一种做梦般的错觉。
回美国的第三天,乔知方带着学术论文的翻译稿,和联培导师见了面。导师已经提前看过电子版了,两个人对着纸稿确定了一些细节。导师给乔知方带了小礼物,一个戴博士帽拿着奖杯的乐高积木小人,恭喜他毕业了。
真的毕业了。
毕业论文写来写去,写论文的环境里,逐渐出现了傅旬的身影,两件事纠缠在一起。写论文似乎很痛苦、似乎觉得疲惫,似乎有过波澜起伏的恶劣情绪,有时候又觉得幸福。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负面的情绪,都变淡了。
所有的情绪变成了一个事实——
他拿到博士学位了。
乔知方在纽约待了五天,处理完了自己的事情,去了洛杉矶。文宇导演这两年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洛杉矶,傅旬下周也会直接飞洛杉矶,他不打算来纽约了——
傅旬在时装周来过纽约,他说自己对纽约最深的印象是rooftop bar,酒精、落日、摩天大楼,人流如织,车辆的鸣笛声不断。他想休假,想在人少的地方待着。
林壑导演的《一川风月》,入围了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时隔六年,终于又有华语影片入围了主竞赛单元。
电影释出了首支正式预告片,电影的背景音乐宏大,第一帧画面之后,闪出了北京四海同映影视文化股份有限公司等主要出品方,然后继续接了电影镜头。
发行方剪预告的时候,特意给傅旬剪了镜头和台词——
和主演相比,傅旬的流量更大。
等九月份,电影主创要去西班牙参加电影节,傅旬不打算喧宾夺主去西班牙蹭红毯,但是出于私交,留在国内的这几天,他和林壑导演一起吃了一顿饭,然后又和四海同映的高层谈了合作。
如果从十六岁偶然拍摄的纪录片《佐秦》算起来,傅旬已经出道十二年了。傅旬的生日很好记,“旬”是十天的意思,他的生日在八月十日,旬丝想给他好好过一个生日,他决定在国内过完了生日,以表示对粉丝的感谢,然后再来美国。
傅旬想低调一点,工作室在六月就对接了后援会,后援会最后决定只在南京和北京进行生日应援,把剩下的精力用在公益活动里。
傅旬拍了营业照,生日当天,又在凌晨两点多,带着宣子去三里屯打卡了大屏。
打卡照等到晚上再发,傅旬大半夜不睡觉,在中国过美国时间,给乔知方发照片,问他哪张好看——
乔知方先看照片,粉丝后看。
乔知方昨天陪姨妈去医院做了体检,今天和姨妈去医院拿了体检报告,回来之后,挑了几张照片,回复了傅旬。
当导演很费心力,文宇导演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了。她有低血压的老毛病,最近总爱头晕,这次看了体检指标,除了低血压之外,还有一项“creatinine low”——
文宇导演自己说,creatinine low是因为衰老,她已经六十多岁了,察觉出来自己的身体不如以前了。不过,既然没什么别的大问题,文宇导演自己能放心,乔知方也能放心了。
乔知方回傅旬消息的时候,以为傅旬早就睡了,结果他还醒着呢。
乔知方和傅旬说生日快乐。
傅旬问乔知方,自己要是到了美国,能不能收到生日礼物。
乔知方说能。
乔知方说自己在加州吃桃子、吃桃子莎莎酱。文宇导演的别墅里,长着一棵珍珠樱桃李,他说等傅旬来了,可以一起吃李子。
傅旬回消息说,房子空空的,八万早就不在了,乔知方也不在。
和傅旬聊天的时候,乔知方能感觉出来,傅旬不是很高兴。
与其说是不高兴,不如说是兴致不高——
其实傅旬独处的时候,很容易呈现出这种状态。所以宣子也好、小y也好,会说他是一个有时候很冷的人。
东八区正在过凌晨,乔知方问傅旬在干什么。
fx.:看剧
小智:看什么剧
fx.:成瘾剂量
小智:怎么想起来看这个了
fx.:电影太短了,看美剧正好,也就8集
fx.:去美国之前
fx.:我要反复观看资本主义国家的罪恶
fx.:[邪恶哆啦A梦].jpg
小智:[笑哭]【引用:“fx.:我要反复观看资本主义国家的罪恶”】
小智:困了吗?
fx.:提前适应美国时间,不太困
小智:我要是给你打视频电话,方便接吗?
fx.:我以为你不方便呢
fx.:打!
姨妈去隔壁的工作室处理工作了,nanny在厨房准备晚饭,乔知方在客厅坐着,给傅旬打了视频电话。乔知方这边的窗户外面艳阳高照,八月的洛杉矶,毕竟很晒——
前年洛杉矶的夏天,都干燥到出现特大山火了。
傅旬也在客厅坐着,他在自己大平层的客厅里待着,家里没开灯,显得有点暗,接通视频电话之后,他去把落地台灯打开了。
傅旬的状态,看着倒是还不错。
乔知方关心完姨妈,关心傅旬。
他问傅旬晚上吃的什么,傅旬说自己真的吃饭了,他的胃口一般,所以点了白粥、酱瓜、绍兴醉鸡,和一瓶油焖笋。
他本来想再配一个咸鸭蛋,但是店里没有。
油焖笋罐头开罐之后,在冰箱里放着,他也不知道从美国回来之后,剩下的笋会不会坏了。
傅旬暂停了电视,问乔知方:“小智,在美国感觉好吗?”
乔知方怕自己这边太亮,晃到傅旬的眼睛,往屋子里走了走,说:“和在国内差不多?”
傅旬说:“我总觉得等我去了美国,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其实没什么不一样,该干的事情,回来还得继续干。”
乔知方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问:“你不太高兴?”
傅旬想了一会儿,说:“不是,是……真的到二十八岁了,有点茫然。不是不高兴,其实有点激动,还有点害怕,嗯……可能还因为给被喜浩恶心了这么久,有点烦。二十八年之前的今天,我妈妈把我生下来了,我就这么长到二十八岁了。好像……下一步往哪里走都可以,又好像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乔知方看傅旬想了不少事情,语气温和地问他:“你会不会自己在家哭?”
傅旬说:“呀,可惜你没看见,已经哭过了。”
乔知方说:“强行喂你一勺鸡汤,我写论文的时候,我师姐给我灌的:我师姐说,焦虑和茫然,都是自由带来的眩晕,因为你其实知道,你还有得选。不知道往哪里走……傅旬,你知道往哪里走。你说你是中国的演员,你想往更高的地方走,想塑造更好的人物,你们想要世界的电影节上,出现更多中国人的声音。”
傅旬说:“拔太高了,乔老师。”
乔知方问:“那你不想?”
傅旬斩钉截铁回了一个字:“想。”
乔知方笑了笑,说:“中国演员,来美国放个假吧。来美国,事情不会变好,你说得对,其实你去哪里,事情都还是那些事。但是你可以让自己休息休息。我姨妈来美国,一开始也做美国梦,打工挣学费,过得很累,累得直哭,越看越觉得美国也很现实,这几年我姨妈拍的电影,都在关注移民群体……来美国,事情不会变好。”
傅旬说:“所以你不想当美国人。”
乔知方非常诚实地说:“美国文科博士太卷了,我想要命。”
傅旬听完笑了半天。
他问乔知方:“你想我了吗?”
乔知方说:“我不想你,我给你打视频电话干什么?我不止想你,我还想看看你,我这是顺便查岗呢。”
傅旬说:“查吧,家里只有我,要不要带你看一圈。”
“不想看,看你就行了。”
“后天来接我。”
“接。”
“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你猜猜。”
“你画的结婚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