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树华
怎么办?怎么解释?不能被发现。
邹一衡往后抽了抽手,没抽出来,肖长乐捏着他从食指到小指的四根手指,捏得很紧,跟捏着找了十年的仇人似的。
邹一衡听到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
肖长乐无知无觉,眼睛和耳朵都被心忙意乱堵住了。
说什么?
说些什么?
该说些什么?
乐乐在底下,瞧瞧邹一衡,又瞅瞅肖长乐,头转过两圈,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邹一衡也搞不清状况,但肖长乐要再捏着不放,他的手指就快血流不畅了。
视线再一扫过手上用劲的肖长乐,肖长乐的指尖比起自己的来,还要白得厉害,连带着指甲盖都开始泛白。
邹一衡任他握着,没再往回抽。
乐乐放弃看明白奇怪的人类,洪亮地嗷呜了一声,踏着优雅的小碎步,回到老太太身边趴下。
怎么办?肖长乐心里焦急地转过各种念头。
一开始握住完全是下意识反应,现在放开又找不到借口,肖长乐死死地抓着邹一衡的手。
他怎么办?
公交车的前门打开又关上,司机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公交站中央的年轻人,猛地坐直了。年轻人面对着面、手拉着手,司机师傅一放手刹、一踩油门,头也不回地带着一车的灯泡走远。
“公交车走了。”邹一衡轻声提醒道。
肖长乐仿佛被解了穴,猛地甩开邹一衡的手,气沉丹田地喊:“我们还没上去!”
乐乐一下子抬起头,邹一衡被他一嗓子喊得没忍住笑。
“我知道。”邹一衡平静地说。
肖长乐猛然就放松了。
他直视着邹一衡的眼睛,酝酿的解释卡在胸口,非常没有说服力,但一时又想不到更好的。
躲不过了。
“我在练功,”肖长乐咬着牙说,“练……气功。”
他的解释主打一个把真话也说得欲盖弥彰,但强迫自己即使心虚,也不要移开目光:“我太投入了,没注意车走了。”
是真没注意。心思都放在找借口上了,借口仍然蹩脚极了。
邹一衡大约也被他胡说八道的本事震住了,隔了有十秒才接:"那你练功,还挺费手。"
"啊?"
什么意思?肖长乐没明白。
"有点儿真本事,"肖长乐听见邹一衡又说,"你要再使点劲儿,就能给我捏骨折了。"
"啊!"肖长乐瞪圆了眼睛,"我操?"
"我看看。"肖长乐说着就想看邹一衡的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使了多大劲,当时恍惚着,大概是毫无保留。
邹一衡伸出食指,竖在他眼前,肖长乐探出来的手即刻停在半空中,不敢动了。
"我的手指真挺脆弱的,主要没练过气功,"邹一衡边说边张开五指,他的四指连着手背都红了一片,"你要再给我来一下,我们可以直接打车去医院了。"
"我错了。"肖长乐举起双手,认错迅速而诚恳。
"上车吧,"邹一衡说,留下稍后算账的眼神,"车来了。"
另一辆车停在站台,肖长乐跟在邹一衡身后,看邹一衡熟练地打开支付宝扫了乘车码,肖长乐才确定邹一衡是真的坐过公交。
车上人不多,座位空了大半,邹一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肖长乐犹豫着问道:"我坐你旁边吗?”
"那你想坐哪?"邹一衡问,"我腿上吗?”
“罚个站什么的,”肖长乐叹着气,拉住拉环,低头看邹一衡的手,“你的手还红着。”
“可以了,别演了,”邹一衡笑着说,“赐座。”
邹一衡轻描淡写的态度总是让他觉得安心,不会被骂,也不会被责备。
"你身边有谁真的练过气功吗?"邹一衡随意地问。
"我妈的其中一任男朋友,”肖长乐已经可以平静地说出魏菀的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气功,早晨五点就站在阳台上比划了,风雨无阻。"
"他和你们住在一起?"邹一衡问。
"是。"肖长乐回答。
魏菀三十岁之后找的男朋友,经济情况看上去比普通还要差点,其中大多数人都和他们住在一起过。
肖长乐等了一会儿,才听见邹一衡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生而不养算不上恩情。我是这么觉得。"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晚了一点。这章反反复复改,总觉得不够满意。之后更新都尽量一三五,但时间不一定。可以二四六来看[比心]。
第49章 他觉得魏菀可怜
没有养吗?
肖长乐不是很确定。
肖仲和给过他们一大笔钱。魏菀没有少了他吃的,只是偶尔离家会忘记;也没有少了他穿的,除了随便挑的尺码,有大有小。
"什么算是养的概念呢?"肖长乐转过头问邹一衡。
比起一出生就没办法接受教育的大山里的孩子,他已经幸运多了。
"珍惜你们现在的条件",小学的班主任一直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班主任是苦过来的,他喜欢对他们讲他从村里考上名牌大学走出来的故事,他说私立小学给他开的工资可能还不抵他们一个月的生活费,但他还是特别乐于在他们面前忆苦思甜。
"别身在福中不知福。"除了他的班主任,许多人也都这么说,“现在的小孩心理素质太差了,我们那时候多苦啊,不还是积极乐观向上吗?”
肖长乐也觉得自己应该珍惜,他知道自己的贫穷根本算不上什么贫穷,他的辛苦和真正的苦难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看一看国际新闻,一切都过于残酷。
但越长大越迷茫,远处的苦难不能抵消他为了学费伸手要钱的难堪。
对小时候的他来说,没有什么窘迫能胜过低头问肖仲和要钱的窘迫。
他常常在楼下一等就是一天,终于见到肖仲和,肖仲和也不会给他好脸色。他不被任何人欢迎。所以后来他宁愿自己去打工,也不想再去伸手,牺牲睡眠总比牺牲脸面好。不过他哪里还有脸面,只是不想更狼狈。
自己难道不是他们的责任吗?他曾经这么想过,但他又想,他们难道是欠了他的吗?
人是不是不能这么自私,他是不是不能这么自私,父母对孩子的爱就该是理所当然吗?
他不是想为肖仲和和魏菀找理由,但只有这么想,他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不是他太差劲,不是他不够优秀,所以才不被亲生父母喜欢,而是有一些父母,就是不爱自己的孩子。
但肖仲和,却爱肖未。
肖长乐终究没能彻底说服自己。
肖长乐又问邹一衡:"父母难道一定会爱自己的孩子吗?谁规定的父母一定得爱自己的孩子?"
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眼底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邹一衡微微偏头,望着他。
"有些父母,确实未必有能力去爱别人,"邹一衡回答的声音低沉,"爱本来也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到底是爱还是控制,有时候难以界定。"
"但你爸妈之间的问题,"邹一衡一针见血,"为什么要你来解决?"
这才是关键。
肖长乐嘴唇颤了颤,没立刻说话。
沉默像潮水漫上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终于,他低声说:“她很可怜。”
只有面对邹一衡,他才能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觉得魏菀可怜。
"我看着她慌张地从一个困境奔向另一个困境,"这些话在心里咀嚼过无数次了,说出口来,超乎肖长乐想象的顺利,"从一个陷阱掉进另一个陷阱。"
"我从来没见过我的外公外婆,也没见过魏菀联系他们。魏菀……我妈她……初中没有毕业。但按她的年龄算,当时九年义务教育是实施了的。她十八岁就认识了我爸,二十岁生下我,”肖长乐说,“但她的时间从她的十八岁起,就停滞了。"
他只参与了魏菀后半段的人生,魏菀的前半段是怎么过的,肖长乐不知道。
"我小时候听得最多的,是我妈对我爸的辱骂,”肖长乐笑了笑,眼神避开邹一衡,看向窗外,“我在她的攻击名单上都只能屈居第二。如果她的感情顺利,她就只偶尔骂他;如果格外顺利,会有一段时间,她懒得骂他;可但凡她的生活不顺,她能从起床到入睡,十二个小时不间断地骂他。我妈到现在,都还恨我爸,特别恨,恨得牙痒痒,她的人生,好像停在了她十八岁那年。"
"我开始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往前走,"肖长乐接着说,"后来发现,她一直在往前走,但她往前走的方式是找新的男朋友。她长得漂亮,她知道漂亮是她的权力,可以换她想要的生活,但她找男人的运气真的不太好。就像她想通过嫁给我爸来逃离她原本的生活,却一下摔进更深的坑里。”
"你说,"肖长乐一个字接一个字,越来越轻,他问邹一衡,"她是不是没有选择?"
这是肖长乐想过许多次的问题,但每一次都没有得到让他觉得确定的答案。
生活究竟有没有给魏菀选择?
邹一衡没有打断肖长乐。应声的"嗯""啊"语气词,一个都没有插。邹一衡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肖长乐说完。
肖长乐比他想象中,要更细腻、更敏感,也更善良。
“她不是你的责任。”邹一衡克制地说。
肖长乐却摇了摇头:"是我害她失去了另一个孩子,她本来可以和有钱人结婚的。"
"她其实最恨我,在她的恨意名单上,我是第一,"肖长乐眼神清亮,不需要回忆,魏菀骂过的话就在耳边,"只是我不确定,她最恨我,是因为我离她最近,还是因为我真的毁了她的生活。"
这一部分过去没有出现在邹一衡收到的资料里,邹一衡是第一次听说。
十二月的第一天,在暴雨里,邹一衡没认出来肖长乐,文件里只是顺带着提到他,附带的照片和本人看着有差。第二天拿到肖长乐的身份证,觉得名字熟悉,邹一衡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
一切都说完之后,肖长乐有些惝恍。
邹一衡不错眼地看着肖长乐,肖长乐的表情慢慢变成了接受一切的平静,肖长乐甚至转过头,冲着邹一衡笑了笑。
但肖长乐的所有迷茫,邹一衡都听到了。
邹一衡盯着肖长乐的侧脸,心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那笑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该出现在一个内里已经千疮百孔的人的脸上。
肖长乐在问他们为什么不爱他,他希望他们爱他,他的声音很轻,很克制,像飘落在湖面上的柳絮,可邹一衡却只觉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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