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南雀
“求求你了,别杀我……求求你了,别杀我……”
我一下认出这个声音是阿奇。
“妈的,我让你脱裤子,你听不懂吗?”
镜厅里再次响起枪声,镜子哗啦啦碎了一地,是猎人不耐烦,对着墙又开了一枪。
猎人们配的枪属于泵动式猎枪,每发射一枪就需要手动上膛再射下一枪,因此,每当一次射击后,都会有一段因人而异的“真空期”。
这正是我要等的好时机。
闪身进入镜厅,黑色礼服的猎人背对着我,拿脚踢踹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阿奇,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
瞄准他的后脑,我吹了声口哨。
对方下意识回过头,近距离的散弹像一团可怕的金属风暴,直直砸在他的脸上。血雾炸开,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整个人就被巨大的作用力猛砸向后,仰倒在地。
还剩两个。
“啊……”阿奇颤抖着抬起头,当看到是我时,惨白而呆滞的脸上露出一丝仿佛见到神迹般的不可置信。
没空等他惊讶完,我上前一把揪扯着胳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我找个地方,你躲起来,只要我不来找你,你就绝对不要出来。”
作者有话说:
道德的基础不在于自然、习俗或历史中,而只能在理性所固有的自我立法中。出自《耶鲁大学公开课:政治哲学》。这是康德的理论,他认为真正的道德,一定是无条件的命令,具有普遍性和必然性,不是被欲望、利益或者任何外因驱使,它来自理性的自我立法和自我约束。简称,道德律令。
而“道德觉醒”,是指原本麻木、被动、或不关心道德的人,突然在某个事件的冲击下,意识到某种行为“不对”,从而产生内在价值观的重构。多用于哲学和心理学。
第38章 再会,姜满
狩猎才开始没多久,猎人不太可能进行长距离移动。一楼那三个猎人中,必定有一个是从二楼下去的,加上镜厅内被我击杀的那个,目前二楼很可能已没有猎人活动。
作为巴洛克建筑的主层,二楼是整栋建筑最核心、最华丽的生活与会客空间。贵族们会不遗余力地在这一层展示财富与权力,但他们同时又十分注重隐私,会客厅套起居室,再套主卧,又套小型书房。越是私密的空间,越是会被深深藏起。
而比那些私密空间更为隐秘的,是专供仆从通行的暗道。与宽敞明亮的主通道形成鲜明对照,它们如蛛网般四通八达,藏身于墙体夹层之中,狭窄逼仄,光线昏沉,脚下铺着廉价的木板,每走一步都会吱呀作响。
这或许是整座宅邸中最粗糙简陋的地方,却恰恰是玩捉迷藏的理想场地——路径纵横,意味着进退自如,机动性极强;空间窄狭,说明一次只能通过一人,更利于躲藏;地板陈旧,使得任何细微动静都能被及时察觉,方便逃生。
我拽着阿奇的手腕,在一间间相连的房间中快速穿行,最终将他藏在了书房后方那条隐蔽的仆从通道里。
“这把匕首你留着防身。”
我将腿上的匕首解下来,塞进他怀里,随即就要走。才起身,衣摆传来拉扯感。
我低头看过去,只见阿奇仰着那张哭花的脸,眼中满是小心翼翼。
“哥哥,你能不能……能不能顺便帮我找找姐姐?”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小,手指也慢慢松开。
他姐姐已经失踪四个月了,坦白讲,幸存概率渺茫。但面对这样一只迷途的小羊羔,好牧人又怎能无动于衷?
“你姐姐叫什么?”
他眼睛骤然亮起来,含着泪道:“叫晓敏,和我……和我长得很像!”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告诉他我会留意。
尽管仆从通道内不见天日、方向难辨,但对我这种从小走惯了此类通道,并且有极强方向感的人来说,想要通行无阻地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并非难事。
一路来到尽头,走出仆从通道后,外头是一座连接翼楼与主楼的旋转楼梯。
沿着楼梯往上,在此期间,我又听到了两声沉闷而遥远的枪响。
加快脚步赶到三楼,映入眼帘的走廊一片狼藉,地上满是墙皮与掉落的画框形成的残渣碎片。除此之外,还钉着好几支半臂长的弩箭。
我费力拔了一支拿到眼前查看,发现这是专门用来猎杀大型猎物的短箭——无羽,铝杆,粗重的金属剪头呈现锐利的三棱形,命中时刀刃自动弹开,可以轻易穿透任何坚硬的皮层,杀伤力巨大。
俯身察看那支短箭时,因蹲下后与红色地毯的距离骤然拉近,我得以清晰地捕捉到一行血迹,弯弯曲曲滴落在地,朝着一个方向缓缓延伸。
我一下站起身,循着这道血线疾追而去,脚步在三楼走廊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如果说二楼是主客共用区域,大房间套大房间,那三楼就是完全的贵族私人领域,走廊里岔路与转角交错,密布着音乐室、家教室、收藏室等精巧的家用空间。
血迹最终止于一扇饰有金色花纹的大门前,门缝处,大概到我胸口的高度,印着一只模糊的血掌印,宛如一道被仓皇标记的指路标。
轻推房门,一股陈旧的福尔马林味扑面而来,我蹙了蹙眉,悄无声息地闪入其中。
整个空间被分成了两层。第一眼,是挂满一、二层墙面的大量动物头颅标本——麋鹿、犀牛、角马……每一只都栩栩如生,像被时光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第二眼,是地上大大小小,错落摆放的透明玻璃罐。福尔马林液泛着恶心的淡黄,泡在里面的动物尸体或蜷缩成一团,或无力地漂浮,皮肤被药水泡得发胀、褪色,连原本的轮廓都模糊了,让人难以一眼辨出它们曾是哪种鲜活的生命。
毫无疑问,这是一间收藏室,却和高雅的艺术品或者名贵的雪茄香茗无关,堆砌与陈列的,都是杀戮后的血腥战利品。
绕过一只两米多高、浸泡着不知名鱼类的玻璃罐,我移步至屋子中央。
一排暖色的灯带从高耸的天花板垂直照下,把正中那些如同杂货店水果罐头陈列区般整齐堆叠的玻璃罐照得纤毫毕现。
灯光刺进液体深处,照亮罐中一颗颗饱满圆润又死气沉沉的火红眼珠。
那是沃民的眼睛。
意识到这一点,我的胃部不适地翻搅起来。
玻璃罐像一座金字塔,层层递减,到最顶上的时候,只剩一只罐子。
那只罐子比其它玻璃罐都要大,足有篮球大小,罐子里是一团奇怪的黑色。我调整角度,往边上走了一些,等看清里头的东西,呼吸都停顿了数息。
玻璃罐子里,装着一颗少女的头颅,圆圆的脸,小巧的鼻子,是阿奇的姐姐。
“唔……”
忽而,一道痛苦而虚弱的呻吟在耳畔响起。
我立刻抬枪瞄准,却在扣下扳机前怔住——玻璃罐后方,戴着白色面具的猎人紧紧箍着身前受伤的沃民男孩,仿佛抓着一块肉盾。男孩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满是冷汗,半边身体都被鲜血染红,伤势着实不容乐观。
而就在这时,我身后的方向也传来异动。
“把枪放下,姜满。”对方没有变声,因此我能清楚地听出他话语里的愉悦与松弛。
我仍是举枪瞄准前方,但朝身后看过去。
身着红色礼服的年轻男人站在我后方五米处,手里举着一台猎弩,脸上笑意盈盈。尽管多年未见,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巫溪晨。
啧,最后的两个猎人不仅汇合了,还抓了人质。我紧抿住唇,暗暗呼出一口憋闷的浊气。
“这是我最喜欢的收藏室,你可不能在这里开枪。”巫溪晨说着,将手里的面具丢到一旁。
“巫溪少爷,这么巧,在这都能碰上?”我冲他笑笑,枪口始终分毫未移。
“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油嘴滑舌。”他嗤笑一声,“别装傻了。你只有一把猎枪,赢不了我们两个的,放弃抵抗吧,我保你个全尸。”
“不挖眼睛?”
“挖啊。”仅仅片刻之间,他就彻底推翻了自己刚刚才说出口的话。但他脸上一丝心虚也无,完全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模样。
“我不仅要挖你的眼睛,我还要把你的脑袋砍下来,送给宗岩雷。”
听他提宗岩雷,我的唇角一点点落下:“这不太好吧。”
“你杀他之前,我得先好好玩玩他。”站在我身前的那个紫衣猎人突然插话,机械的电子音透出一种残忍的快意,“我看过他的比赛,是个爱笑的孩子。我最喜欢看这种孩子泪流满面,痛到浑身发抖了。”
“当然没问题。”巫溪晨爽快答应,“姜满,我数到三,如果你再不放下枪,我们两个就要同时射你了。”
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二楼有一抹白色的身影闪过,我没有将视线投过去,而是顺着巫溪晨的话,轻轻点头道:“可以,当然可以。我来数,1、2……”
“3。”伴随着一声拖长的电子声,那抹白色的身影恰似一只矫健的巨鸟,从二楼迅猛俯冲而下,直直地落在巫溪晨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砸倒在地。
紫衣猎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慌乱之中,他急忙调转枪口,想要射击那神秘的白影。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已经如猎豹般窜至他面前,抡起手中的猎枪,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他的手上。
他既要挟持肉盾又要握枪,握力本就不够,一锤下去,惨叫着,枪直接脱手,人质也顺势滑到地上。
“等……等等!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握着骨折的手,不住后退。
“知道。”说着,我高举起枪,又是一锤下去,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想和我玩玩的人。”
他一声没吭,瞬间倒地。我挑开他的面具,看到他已经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我又探了探一旁沃民男孩脉搏,虽然呼吸微弱,但好在还有一口气在。
再看另一边战场,巫溪晨在那名共和军跳下来时便已被砸晕过去。此刻,对方粗暴地揪扯着他的头发,在他脖颈处扎下一针,随后就像对待一具尸体般把他掷到了角落。
“搞定了,派直升机过来吧。”男人按住耳郭上的通讯器道。
“你给他打了什么?为什么不杀了他?”我捡起地上的枪走过去。
他不动声色地挡住我,没有回答,而是视线下移,对着我胳膊道:“你受伤了。”
我一顿,低头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胳膊上有一道被弩箭划过的伤口,该是方才巫溪晨被砸倒之前就按下了机括,不小心擦到了我。
“我……”莫名感到一阵头晕,我脚下站立不稳地踉跄两步,急急抓住了身前男人的胳膊。
遭了,箭头上好像涂了迷药。
“姜满?”戴着面具的男人牢牢托住我。
“没事,是……迷药。”药物影响了神经系统,让我的舌头都有些打结。
似能听到他深深的叹息声,抱着我的肌肉松懈下来,对方将我放到地上平躺。
恰在此时,建筑外骤然炸响连绵枪声,夹杂着沉闷的撞门声。
男人脊背再次紧绷。
“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们了?”我凝神分辨着那阵喧嚣,心底猜测是虞悬的人马赶到了,面上却故作茫然,装起无辜。
“我去看看。”男人说着,抄起一旁猎枪,往门外走去。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他再次折返,已经确认完毕。
“确实是来救人的,一群沃民,你认识吗?”
“沃民?”我想了想,轻轻摇头,“我不知道。确定不是你们的人吗?”
他定定看着我,半晌没出声。
我任他看,一片坦然。
忽然,黑暗遮蔽双眸,冰冷的手套覆上我的眼皮。
我眨了眨眼,这次是真的颇为茫然。
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