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透月亮 第40章

作者:回南雀 标签: HE 近代现代

“没有,当然不是。我只是……怕您伤心。”

宗岩雷睨着我:“你到底是怕我伤心,还是怕我被楚逻拒绝后,自尊心受挫迁怒于你?或者,你单纯觉得耍我很好玩?”

冰凉的笔身轻触我的下巴,他握住钢笔的另一端,微微施力,迫我仰起头。

“我……”

钢笔下滑,抵住我的喉结:“说实话。”

实话,自然是怕他迁怒我。但这话又怎能轻易说出口呢?一旦承认了,他只会比现在更生气。

发梢上的水珠沿着脸侧滑落下来,带出一路细密的痒意。我忍着伸手拂去的冲动,开口道:“怕您伤心。”

喉结不受控地上下起伏,钢笔抵在上面产生的轻微压迫便也跟着时隐时现。

宗岩雷表情依旧不明朗,不过施加在钢笔上的力道倒是放松了一些。

将钢笔往边上移了移,他接住一枚滑至脖颈的水珠,再次启唇:“因为你,我一直以为她在期待我们的婚姻,但她其实一点不期待。那你呢?”

咽喉这个部位对于所有生物都太过敏感危险,只是一支没有杀伤力的钢笔来回划拉,我的注意力却还是被它分散。

“……嗯?”水珠化成一片水渍,均匀地涂抹在我的喉结,那本该消失的痒意像是深植在了水中,所过之处,无不麻痒难耐。

“你期待我和她的婚姻吗?”钢笔停顿下来,宗岩雷完完整整地又问了一遍。

我期待吗?其实我从未想过这一问题。宗岩雷的身体越来越差,无论是婚姻还是爱情,显然都不是他首要应该考虑的事情。

而就算他身体康健,与公主情投意合,他俩的婚姻又岂是我能够随意置喙的?

我不过宗家买来的一个血包,一个仆人,一个贱民……无法宣之于口的,又何止那三两语。

“您和公主是天作之合,若能结成夫妻,那是整个蓬莱的大喜事,我怎么会不期待呢?”

宗岩雷一怔,慢慢收回手,随后平静地、仔细地观察起我的表情,似乎在努力分辨我话语里的真实性。

片刻后,他看了看自己缠裹着绷带的手指,一点点紧握手中的钢笔,忽地笑起来。那笑意在他脸上逐渐扩大,直至整座轮椅都在他的笑声下轻轻颤动。

我在他身边七年,虽说大多时候对他的情绪十分敏感,能读懂大半,但绝不包括这个笑。我甚至开始回忆自己的回答,在脑中复盘到底是哪里让他笑成这样。

可能笑了有半分钟,他抹了抹泛红的眼角,这才收住过于外露的情绪。

“我问了一个蠢问题,但你答得很聪明。”他的唇角还带着微笑的余韵,眼里却一片冷然。

自那天之后,宗岩雷就不理我了。

尽管我们每天同起同卧,他仍然让我为他穿衣,一起去教室上课,坐一桌吃饭,晚上也会接过我递过去的药乖乖服下。但从那晚起,他就不再与我说话。哪怕我逗他、哄他,同他低声认错,他都恍若未闻,将我当做空气。

他要是发脾气,反而好办一些。偏他将一切情绪都深埋心底,宛如一座被积雪覆盖的活火山。在上头行走,既要提防刺骨的寒冷,又要时刻警惕地底潜藏的危险,让我每天都过得十分心惊胆战。

而这种无限接近于冷战的相处,持续了足足一个月。

宗岩雷的课并不跟我完全重合,一周有那么两堂选修,我们会分开上。不过课程结束后,他会留在教室等我去接他,我们要不一起去下一个教室,要不就直接回宿舍。

这天下课,我照例赶往宗岩雷他们教室,结果远远就瞧见一群人挤在门口。

人的直觉有时就是这样玄妙,即便没有亲眼目睹,我依旧能感觉到,这骚动跟宗岩雷有关。

而等我拨开人群挤进去,看到人群正中与教授还有巫溪晨争论着什么的宗岩雷时,也直接坐实了这份猜测。

宗岩雷选修的是一门通识课,授课教授也是一名净世教主教。

这位姓郑的主教虽然多年后被爆贪污受贿、奢靡度日,完全与他平时清贫示人的形象相悖,但那会儿,没人质疑他对圣教教义的尊崇与坚持。如果要评选净世教在这世上最忠诚的信徒,名单里必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孩子,他们说,你在质疑神对于人世的爱。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走到了这里,便该明白——苦难从不是惩罚,而是神亲手雕琢灵魂的工具。”

圣哲大学的学生制服是纯净的白,郑主教身着一袭红色金线袍,身处中心,便犹如滴到雪中的一点鲜血,分外显眼。

“正是那些痛、那些苦、那些被迫卧床的岁月,让你脱去凡人的皮囊。唯有在苦难中,你才能被净化,才能靠近神的意志。”

他身姿笔挺地立在宗岩雷面前,语气温和得像春日拂面的暖风,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尽是难以隐藏的、高高在上的怜悯与冷漠。

宗岩雷淡淡瞥了眼一旁的巫溪晨,脸上还算恭敬道:“我想,是表叔误会了。我说的是:‘苦难没有净化我,只是把我身上的皮肉一层层割掉,让我生不如死。这绝非神的恩赐,而是命运的折磨。’”

巫溪晨冷笑:“你以为自己是靠意志活下来?若不是神看你可怜,你早已在襁褓里断气。你能够出现在这里,即是苦难赐予你的荣耀。你不知感恩就算了,竟还在这里诋毁神的慈悲……”

郑主教蹙了蹙眉,让他稍安勿躁。

“没错,孩子,你把神的慈悲误解了。神让你受苦,是因为你被选中。安逸会腐蚀人性,只有痛楚才能逼人觉醒。祂把最沉的太阳放到自己肩上,是在告诉世人:所有的痛苦终将转化成这世间的能量,辐照大地。祂把最深的痛给你,是在告诉你:你终将成为最强、最好的那个,为蓬莱带来荣光。”

他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要糟。他拨动了宗岩雷身上那块绝不能碰的“逆鳞”,这就好像在说,宗岩雷所受的苦都是他活该受的一样。

果然,宗岩雷静静注视他,分明可以顺着他的话说,承认是自己的错,将此事揭过,他却偏偏不要。

“最强,最好?你们说苦难是礼物,是因为你们不需要承受它。可旁观者有什么资格替身处苦难中的人美化苦难?如果我是被选中的,那我的话就是神的旨意。我要你们和我一样痛,你们愿意吗?”他举起双手,让众人看他手上层层缠裹的绷带。

郑主教平时没事就爱在课上宣扬一些“苦难论”,动辄把日神拿出来说事,也很爱以苦行的名义对学生施行体罚,因此大家都不怎么喜欢他。

可再不喜欢,他仍是圣教主教。宗岩雷的行为无疑是对他的公然挑衅。人群窃窃私语起来,一时,宗岩雷成了羊群里那只最与众不同的黑羊。

郑主教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我立马读懂这份转变——他已失去耐性。

我忙推开前面几人,闯进纷争中心,将宗岩雷挡在身后。

“少爷不是那个意思。郑主教,宗家向来是圣教最虔诚的拥护者之一,每年都会捐赠大量献金,您是知道的,宗家的继承人怎么可能会渎神?”我一再强调“宗家”,希望郑主教顺着我给的台阶下来,不要被巫溪晨带偏了。

“哟,宗家的好狗来了。”巫溪晨看了眼我,又看了眼宗岩雷,忽然脸上笑意更大,面向郑主教不怀好意地提问,“郑主教,校规里若学生渎神,要怎样惩罚?”

郑主教想了想,有些为难道:“根据校规,鞭挞十下。”

净世教有一系列的苦行清单,从肉体苦行到精神苦行,信众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自发地,或者在司事主持下进行一些清单上的苦行来“净化灵魂”。

我虽非净世教信徒,但自从进了圣哲大学,也是隔三差五被要求进行“无眠祷告”、“心灵跪读”、“烛泪试炼”……考试考最后一名,还会被任课教授用教鞭抽手心以示对懒惰与懈怠的“净化”。

所以,若按照校规,犯了重错的学生,确实可能被鞭挞。只不过这种情况建校以来也没有几例,毕竟学生们的身份摆在那里。

让郑主教罚宗岩雷禁食思过还有可能,鞭挞十下?别说十下,就是一下宗岩雷也受不了,郑主教又不是傻子,哪里会下手?巫溪晨突然提及这点,实在反常。

“郑主教,我们少爷身体虚弱,连日常的苦行都是可以不用做的,”不过为了避免郑主教真是个傻子,我还是出言提醒了一句。

巫溪晨点点头:“他确实不用做,但你可以啊。你本来不就是他的仆人吗?主人犯错,你理应代罪受罚。”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听明白了,我和郑主教同时表情一松。

“倒也是个办法。”郑主教的视线毫无温度地落到我身上。

“那就这么决定了。来人,把姜满压到行刑广场去。”巫溪晨一抬手,人群中出来几个三年级的高大男生,不由分说抓住我的胳膊,擒住我的后领,将我往外面带。

“你们敢!”宗岩雷伸手要够我的衣摆,被边上的巫溪晨一把按下。

他神情愉悦,像是抓住了宗岩雷什么致命的把柄:“一个贱民而已,瞧把你急的。你该不会……和他有什么龌龊吧?”

宗岩雷挥开他的手,脸色发白:“你想象力可真丰富。让他们停下。”

巫溪晨只当没听见,直起身不作任何表示。

“少爷,没事的,你别担心。”我试图安抚宗岩雷的情绪,“十鞭而已,小意思。”

“停下,放开他!”眼见我被越拖越远,宗岩雷猛地前倾,想站起来,却因为腿力全失,整个人连同轮椅一同倾倒。

铁架狠狠撞击地面,声响震人。他狼狈地跌倒在地,无人去扶。众人居高临下地观看着这一幕,眼里全是对他痛苦的欣赏。

“少爷!”我猛地挣扎起来,想要去到他的身边,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手却不停拖拽着我,让我只能远离。

第41章 螳臂当车

“你们在干什么?”红色的身影从教室外疾步闯入,犹如一滴熔岩落入雪堆,瞬间将人群劈开一道清晰的裂隙。

总是笑容可掬的易教授少见地沉下脸,视线扫过束缚住我的那几个三年级,呵斥道:“还不快松手!”

几乎是下一秒,我感到周身桎梏住我的力量一下消减大半。我倏然发力,趁机挣脱那些人,扑向了不远处的宗岩雷。

“少爷……”我不知道他伤到哪里,一时不敢动他。

一旁,易教授已与郑主教吵了起来。

“你到底在对学生做什么事?什么代主受罚!这是教授知识的大学,不是贵族的书房,哪来什么主仆?因为他是沃民你们就这么对他吗?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易主教,你太激动了。我这也是为了更好地规范课堂、维持教学秩序。你把正常的教学管理误解成歧视,对我又何尝不是一种偏见。”

一把攥住我的衣襟,宗岩雷捂住额头,从指缝间渗出一缕刺目的鲜血,透出的那只眼眸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把事情闹大。”他一说完,直接失去意识倒进了我的怀里。

我愣怔了一下,急忙去探他的脉搏,发现指腹下的脉搏虽虚弱,但仍保持着平缓的节奏。

没事,不会死。

闭了闭眼,我将宗岩雷抱进自己怀里,胳膊刚要收紧又无力地松开,怕太用力将他弄伤。

“易教授,我们少爷好像快不行了!好多血,少爷流了好多血!”我开始大声疾呼,一副惊慌失措,宗岩雷真的命在旦夕的样子。

争执声顿时静止下来,易教授不再管郑主教他们,直直冲过来查看宗岩雷的情况。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乖乖怎么这么多血!”她从怀里急忙掏出一块帕子,按在了宗岩雷额头的破口处,嘴里中气十足地朝郑主教嚷道,“还不快叫校医来?真要闹出人命你才满意吗?”

郑主教脸色难看起来,他可能也没想到宗岩雷这样脆皮。

“快去叫人!”他朝人群喝道。

“易教授,少爷不过是随口提了句自己的病与神无关,他们便顺势将‘渎神’的大罪扣在他头上,这简直就是欲加之罪!”有了靠山,我不遗余力地施展自己高超的演技,“这般匆忙定罪,哪里是什么教义审查,分明是借着神的名义铲除异己、清算宗家!”

要想把事情闹大,就不能着眼于“个人矛盾”。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从来引不起旁人半分兴趣;可一旦上升到家族层面,那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住口,你胡说什么!”巫溪晨一听我最后几个字,表情骤然阴沉下来,一个箭步上前,扬起拳头就要对我动手。

其实,他若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两位主教和一群学生的面,真的将那一拳落在我身上,对后续的事态发展会更为有利。奈何他身旁的跟班反应太快,他才扬起拳头就被两人眼疾手快拉了回去。

可惜了。

我望着巫溪晨那双惊怒交加的眼眸,正思索要不要再刺激他一下,眼前忽地一黑,被一个温暖的、带着面包香气的怀抱整个裹住。

“干什么干什么?想打人啊?”易教授护在我面前,替我隔绝所有恶意,“没事都散了,聚在这里凑什么热闹?都不用上课了吗?”

片刻后,耳畔响起衣服彼此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人群开始不约而同向外移动。

等易教授放开我,整个教室除了她和郑主教已经不见其他人踪影,包括巫溪晨。

校医很快赶到,在做了简单的检查后,因为无法确定宗岩雷的伤对他的病有没有进一步影响,对方建议最好尽快前往校外就医。

我用终端联系了李管家,李管家请示过巫溪俪后,派车将我们接回了宗家。

与我们一同回宗家的还有易教授——她说她不放心我们两个,硬是和我们一起挤上了宗家派来的悬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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