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南雀
有那么一刹那,他眼底的情绪几乎要决堤而出。那不是单纯的欣喜,亦非欲望得偿后的餍足,而是一种……被选中的狂热。好像一捧岩浆在逼仄的车厢里翻涌,找不到出口,只能不断攀升温度,灼得人不敢直视。
我下意识要移开目光,才一动,他就伸手将我用力揽进了怀里。
骨骼被勒得发疼,他的呼吸紊乱而失序,不多时,指间染上热意,一点点浸进腹部的衬衫里。
车厢闷热,气味暧昧。
“他们走了吗?”他靠在我身上,额头抵住我的肩,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
远处只剩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曳,穆珂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在夜色尽头,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嗯,走了。”我说。
回到酒店差不多都要凌晨四点,因为上午就要搭乘列车返回白玉京,我们没再做什么,各自回房,洗了澡便躺下休息了。
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
才睡着,床铺微沉,我猛然从浅眠中惊醒过来,而后感到腰间环上一只手,轻轻一带,便靠进身后熟悉的怀抱。
“睡吧。”宗岩雷将唇贴在我的后颈,调整了下位置,自顾自睡去。
……就不能自己睡吗?
话到嘴边,感觉到颈后的湿热,又咽了回去,最终轻叹一声,我再度闭上眼入睡。
第二次睡着没多久,又被吵醒了。这一次,是一墙之隔传来的手机铃声。
宗岩雷轻轻动了动,很快起身去了隔壁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没一会儿,那道隐形门合上,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回到床边。
“我得马上回白玉京。”他低声说,“你接着睡,醒了给我发消息。”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困意未散,含糊地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一点小事。”
他没有细说,只俯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随后起身离开。
直到起床后我才知道,他口中的“一点小事”,指的是楚逻和她那位保镖情人的秘事,不知怎么被公之于众,一大早点燃热搜。
第60章 奖励你,陪我睡觉
楚逻与韩浙的情事曝光得毫无征兆,最先流出来的是几张偷拍照。像素不算高,却足够清晰——花园里,两人并肩而行,手指在树影下暧昧地勾缠;窗前,帘子半掩,韩浙低头抱住楚逻,她的侧脸被暖色灯光映照得温柔而专注;再往后,甚至出现了一段室内的偷拍视频,书房里,楚逻静静靠在韩浙身上,手里捧着一本蓝皮的精装书翻看,而韩浙抱着她,柔情地轻抚她的长发,两人亲密地窝在沙发里,就像一对热恋的情侣。
紧接着,有自称在皇家庄园服务了十几年的老女佣站出来“作证”,言之凿凿,称这段关系并非一朝一夕,早在几年前,两人便已纠缠不清。并且他俩胆子很大,根本没有要避着旁人的意思,庄园里所有仆从都知道他们的关系。
官媒一片死寂,可网络已经炸了锅。
关于韩浙的身份解析,仅仅一个上午就被洋葱一样层层剥开。出身、履历、亲属关系,甚至祖上三代的就职记录,都被整理成图表,成为自媒体的流量密码。
前几天,楚逻才刚刚公开谴责巫溪鲲鹏滥用职权、非法拘押沃民,今天,她的私德便被摊开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时间点,未免太巧。
是巫溪鲲鹏,亦或……楚圣塍?
这些年,民间始终习惯把楚圣塍与楚逻放在一起对比。
就像一杆秤的两端,一端是亲民、慈悲与热衷公益的美好化身,说她是蓬莱圣女也不为过;而另一端,则是沉迷赛车赌博和资本运作,鲜少露面,每一次现身都伴随着奢靡丑闻的疯太子。
天平如何倾斜,不言而喻。
可如今,“圣女”蒙尘,原本就满身污垢的“疯子”反而显得坦荡又真实。政治博弈中最阴毒的一招,从来不是证明自己有多好,而是证明那个比你好的人,其实也不干净。
从政治收益上看,最大的获利者,确实非楚圣塍莫属。
我快速游览着网上的相关话题,忽然刷到一则谈论宗岩雷的文章。
他是楚逻公主名义上的丈夫,是这场丑闻里无法回避的一方。社交平台上,同情他的当然有,但嘲讽的声音更多。
这位在赛道上不可一世的“魔王”,竟然在自己的婚姻里成了一个被蒙在鼓里多年的滑稽角色。有人讥笑他“头顶绿得发光”,也有人说这不过贵族的常态,政治联姻,大家都是各玩各的。
确实,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我默默对着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这场全方位的挖掘中,还没有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那两个孩子。或许是因为宗岩雷平日里对孩子近乎病态的保护欲,又或许是因为,在普罗大众的认知里,皇室血脉不容玷污,还没人敢轻易去质疑两颗幼苗的根系。
我正想着,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叶束尔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地一句话。
【晚上十点,元世界。】
删除信息,我将手机收好。
这时,正好保姆车缓缓停稳,车站到了。
“以悠,到了,醒醒。”座椅前排,谭允美晃了晃靠在她身上打瞌睡的以悠。
金发青年睡眼惺忪地醒来,一对黑眼圈都要垂到下巴。据说他昨夜无意中刷到黑子骂他的帖子,直接怒急攻心,跟对方对线到凌晨。
“好困哦。”下车前,以悠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说着话,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间隙,我无意中往深色车窗外一瞥,捕捉到了不远处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棕发红眼、小麦肤色的年轻人身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简单行囊,正顺着人流往车站里走。这样巧合,穆珂竟然也是这个时间离开增城。
一行人抵达VIP休息室后,我借口去洗手间,趁保镖不备,戴好墨镜和口罩,绕到了公共候车区。
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结果没走几步,就在车站巨大的电子时刻表下撞见了穆珂。
“穆珂。”我轻声叫他。
他转头看向我,怔了下:“……姜先生?”
我拉下口罩一角,朝他点了点头,问他要去哪里。
“樊桐。”说着,他眼底晕开一抹浅淡而艰涩的笑意,“那里有几个朋友,说是能为我介绍一份不错的工作。”
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特意来找他,这并不像我平时的做派,我向来不是个好奇心这样强的人。
“文小姐不跟你走,是对的。”我听到自己冷淡的话语声。
同时,我也不是个刻薄的人。
连我自己都糊涂了,这样当面戳他的痛楚,到底是想得到怎样的反馈。
穆珂苦笑了下,并没有因我的直白而恼怒:“我明白,她有她的不得已。而且,她让我等她。她说……给她一点时间处理好家里的事,总有一天,我们会团聚的。”
文芙小姐可真会画大饼啊。
“如果最后她也没来找你,”我紧盯他的双眼,“你会恨她吗?”
穆珂愣了愣,低头认真地思索了几秒,而后朝我爽朗一笑,给出肯定的回答:“不会。如果不选我,她反而感到更幸福,那我又为什么要恨她?这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他完全发自真心,“我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她幸福。”
我沉默下来,没再说话。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来找他。我是在确认,确认我的想法、我的逻辑、我的选择,从头到尾都是正确无误的、无可指摘的。
俨然,这并非一个让所有人都沐浴在“幸福”光环下的圆满终章,但不可否认,它已是最为妥帖、最恰如其分的结局。
一个“完美”的结局。
这就够了。
穆珂与我挥手作别,消失在闸机口。
回到VIP休息室后,我检查了下手机,宗岩雷那边始终没有消息。我想,他大概正忙着消除舆论影响,安抚各方情绪,没空理我。
晚上十点,我准时进入神经导航舱。
刚一进入“天空之所”,系统便弹出一条私人邀请。我点下确认的瞬间,一道纯黑的门在我面前显现。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枚微微凸起的扫描孔。
我将眼睛贴过去,黑门迅速完成生物校验,在确认我是被邀请的客人后,无声地向内开启。
我缓步走入。这是一间极大的会议室,黑白的菱形格地砖、深红的墙壁、黑色的桌椅,光线被刻意压得很暗,宽大的长桌两侧,叶束尔与虞悬已然入座。
没有寒暄,我刚坐下,虞悬便抬起眼,直接开始主持今日的三人会议。
“由小叶先开始吧。”
房间四周红色的墙面,像是某种庞大的生命体,每隔一段时间就微微膨胀开来,露出一道道伤口般的裂隙,底下闪烁着金色的红光。
叶束尔翻动着指尖的虚拟投影,蓝色的数据流在他清秀的脸上投下冰冷的光。
“……近来民众对于‘净世教’以及楚氏的支持率都降到了历史最低。那些曾经被视为‘神谕’的教义,在这几个月接连的丑闻轰炸下显得像个笑话。相信只要再有一根导火索,就能彻底掀起底层的反抗……”
我静静地听着,指尖规律地敲击着黑色的桌面。
或许也不是楚圣塍?毕竟,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受益方。
“今天楚逻的事,是你做的吗?”我突然打断叶束尔的汇报。
“楚逻?”叶束尔无辜地眨了眨眼,有些茫然,“不是啊哥,你不是说过吗,这个消息不能用。”
排除一个,我又看向长桌另一侧的虞悬:“和你有关吗?”
“我?”他坐在那里,身后的墙壁里流动的红光缓慢闪烁着,衬得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平添了几分鬼魅,“这些向来都归小叶管,我怎么会做?”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楚圣塍呢?也不是他做的?”
听到“楚圣塍”的名字,他身后的裂隙如同沸腾岩浆般,冒出一个小小的泡泡。
“不是他。他不会做这样无聊的事。”虞悬说着,表情更淡了些。
不是我们,也不是楚圣塍。那这把火,烧得真是蹊跷又诡异。
“这很重要吗?”虞悬看着我,质疑道,“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元世界的‘密钥’?距离庆典只有一个月了,你却还没有找到得手……”顿了顿,他的语气变得阴冷,“不是说密钥很可能在宗岩雷身上吗?实在不行,我看他挺宝贝那个野种的,不如……”
四面墙上,如同伤口一样的裂隙骤然暴涨开,金红色的光从中翻涌而出,熔岩般溅落到地面,又迅速被地砖吞噬。
“我说过,”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宗岩雷我来负责,任何人不许插手。”
虞悬的视线扫过那些正缓慢收拢的裂隙,唇边掀起一抹轻嘲:“这间屋子对情绪非常敏感,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有这么激动的时候。”
我冲他笑笑,没有解释,转向叶束尔,语气随意道:“上次熬夜写的报告,后来通过了吗?”
话音刚落,四周墙壁上的裂隙齐齐炸开,此起彼伏,整间屋子都仿佛在尖叫。
叶束尔抱住脑袋,神情恍惚:“没有,被打回来了。”
我朝虞悬耸了下肩,示意他看:“这代表不了什么。”
虞悬蹙眉瞥了眼叶束尔,抿住唇,没再说什么。
短暂的骚动后,空间重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