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南雀
“姜满?”
“是。”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房间里只剩机器运转的声响,仿佛连空气都被那声“是”抽空了。好半天,宗岩雷一声不吭。
可能过了有两三分钟,他才缓缓开口:“‘是’……是什么意思?”
“她的孩子是我的。”我平静道。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彻底打乱了步调,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混乱。
“啊,你喜欢女人……”他的嗓音近一半低落下去,从雪,变作了冬天早晨吹来的一缕寒烟,“是啊,男人当然应该喜欢女人……你当然应该喜欢女人……”
那句“当然”反复在他嘴里打转,就这么来回地念叨了会儿,他忽然问:“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了想,告诉他,我打算承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好好照顾韦暖,还有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那我……”他突兀地停顿下来,硬生生改口,“那你……那你要和她结婚吗?”
“是,我要和她结婚。”
“那……”他犹豫了许久,才继续往下说,“你还会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吗?”
“我希望您能放我自由。”我说出口的瞬间,胸口反而松了一下,“您反正以后也不需要我了,我留不留下来,都没有太大的意义。我存了一些钱,以后想回增城和韦暖一起生活,经营我们的小家。”
“你们的……小家?”他冷笑着,终于寻回了愤怒的情绪,声音都开始颤抖,“可你答应过我,你一直都会在。昨天你还说……等我身体好了,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这些都是……都是骗我的吗?”
“我是您的仆人,是蓬莱最低贱的沃民,您的话,我哪里敢反驳……”
他再度强硬地打断:“我会给那个女人一大笔钱,你不用照顾她。她会过得很好,多得是男人愿意娶她,你无需离开……”
“就算没有她,我还是想走。”我将路彻底堵死,说绝。
他好似喘不过气一样,短促地吸气,半天才问:“……为什么?”
“因为……”我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说道,“我受够了做你的血包,受够了你把我当做物件一样随意掌控,也受够了伺候你,满足你各种令人作呕的要求。你如果就这样死去,我就自由了,可你偏偏要痊愈了,一想到一辈子都要过这样的日子,我就忍不住想逃跑。”
“所以,你真的是逃跑?”
“是。”
“你只要留下,我可以既往不咎。我再问你一遍,你要走还是留。”
“走。”
“为了那个女人?”
“和任何人都无关。”我努力想要看清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看透那层扭曲的帘子,“没有她,我也会逃。之前讨好你,只是因为我有祖母要照顾,现在祖母不在了,我也不需要再对你逢迎巴结,委曲求全……”
话音未落,床边的仪器便被盛怒的宗岩雷扫落在地,有什么东西朝我飞来,被门帘堪堪挡住。病房内,各种仪器的蜂鸣声此起彼伏,他伏在床头,粘稠的液体从呼吸面罩边缘溢出,滴落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水声。
医护蜂拥而至,带起气流,透明门帘晃动,让我得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为了尽可能地隔离细菌病毒,地毯被移除,地面重新铺就白色的瓷砖。鲜红的液体在白色的砖面流淌开来,冷白与血色撞在一起,刺得我右眼生疼。
我膝盖动了动,想要上前。忽地对上宗岩雷透过医护投过来的、满含恨意的眼睛,我一下子僵住,宛如身体被冻住般,头脑一片空白,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恨我。
我当然想过离开的代价,我当然也想过他会恨我。但十九岁的我,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理所当然,就连恨意,也只停留在浅薄的书面含义。
我笑楚逻天真,笑宗岩雷天真,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天真到自负。
我自负到认为,宗岩雷十九岁的恨意,和他十岁的厌恶一样,都是我轻易就可以接受和消化的、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把马鞭拿来……拿来……”宗岩雷挥开围着自己的医护,那双蓝绿色的眼眸完全被恨意裹挟,因背叛癫狂,“给我打,打到他改口为止……”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无法抑制地涌出一口鲜血。
“没有我的同意……谁也……谁也不准放他走……”
“快点把人带走,别再刺激病人了!”医生冲屋子里的保镖疯狂大吼。
保镖立马架住我的胳膊,将我带离了屋子。
我被关进了位于地下室的一间杂物间,墙壁潮冷,空气里满是霉味和灰尘的味道。期间,李管家来看过我,问了我三个问题:
“你确定要走?”
“你要多少钱?都可以商量。”
“你非要闹这么难看吗?行,我看你是嘴硬,还是骨头硬。”
见如何也劝不动我,他冷哼一声,叫来两名仆从,将我带到大宅边上,那处靠近林子的“行刑地”。
有上一次的经验,我无需他们吩咐,便将胳膊环抱住那株巨大的树桩。树皮粗糙,贴上去的一瞬,我背脊就先起了一层寒栗。
麻绳绑住一边手腕,绕过树桩,再绑住另一边,最后用力一收,两只胳膊的肩关节传来撕裂一样的痛。
我闷哼一声,将额头磕在树桩表面的年轮上,木头的纹理硌得额骨发麻。
“你改变主意了就说。”
李管家亲自监刑。话音刚落,重重一鞭已经抽在我的背上。
春季衣服单薄,我只穿了件仆从配发的衬衫。一鞭下去,还能忍受。可渐渐地,疼痛叠加,皮肉绽开,后背热辣辣地烧起来。更难熬的是布料,它被汗水浸湿后贴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起伏、连风从背后掠过都成了一种折磨。
“你还想走吗?”
也不知抽了几鞭,我已经满头冷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虫子在脑子里振翅。李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
“走。”我气若游丝地回答。
“你这小子……”李管家无话可说,顿了顿,气恼道,“打!”
鞭子如雨般落下,疼痛犹如雷击一般贯穿全身的神经。到最后,我连“疼”都来不及意识,只觉得身体忽然一轻,所有声音都被远远推开,我彻底晕死过去。
再醒来,我发现自己侧躺在一张小床上,空气中是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身上缠裹着厚厚的绷带,伤口似乎被处理过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打了东西还是服了药,浑身软绵绵的,积不起什么力气,连曾经剧烈的疼痛都仿佛隔着一层东西,变得不再鲜明。
忽然,腰椎靠下的地方传来一阵被“刺入”的感觉,但是奇怪地,不觉得痛,只觉得深处有种被掏空的凉意慢慢蔓延。
“别动哈,保持这个姿势,骨髓采集马上就好了。”
身后传来有些熟悉,又没那么熟悉的声音。我回头看去,发现是一名带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从眼睛辨认,对方应该是宗岩雷的主治医师。
“少……”我声音一出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得完全就像是在最粗粝的砂纸上摩擦声带一般,“少爷还好吗?”
那位医生半天没有说话,我以为他不会理睬我了,他却在抽针后开口:“打了镇定,现在没事了。”他没好气道,“你真不该那么刺激他的。”
我放心下来,再次闭上眼。
“是我的错……”
他只是没被我这样低贱的存在戏耍过,一时怒急攻心。等他恢复健康,很快就会把我忘了的。那时,我是这样想的。
再醒来,我又回到了那间逼仄狭小的杂物间。
当晚,我开始发烧。冷一阵热一阵,骨头像被拆开又重装。
我蜷在一张破床垫上,在那里待了三天。三天里,每天有人送饭送水,仍旧会问一句:“你改主意了吗?”
我每次都只是摇头。
到第三天,烧退了,李管家复又出现。这次,他带来了一叠纸,两根金条。
“这是一份协议,只要签了,这两根金条就是你的,并且你那小情人也可以跟你一起走。”金条被他随手丢在我面前,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什么协议?”我接过那份协议和签字笔,只看到上头重要内容都被严实地用黑纸糊住了,糊得不留一丝缝隙。
“这你不用管。”李管家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指了指需要签名的地方,“你签就是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终是趴在地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管家满意地带着那叠纸离去。没多久,韦暖哭着冲进来。
“小满哥哥呜呜呜,他们终于让我见你了……天啊,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她用孱弱的身子将我从地上架起,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你别怕,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呜呜呜我们回家,我们再也不回这鬼地方了!”
我费力地、一步一步地随着她走出宗家,走出这座我待了九年的地方。我们是从小门走的,门口的风迎面吹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活着。
走出去的下一瞬,我回头想要再看一眼身后庄严矗立的大宅,却只看到黑色的铁门一点点在我面前合拢,将我彻底隔绝在外。
韦豹的车等在外头,一见我们出来,迫不及待下车来扶我。
“这贵族也太不是东西了,怎么能这么糟践人?”他蹙眉说着,将我塞进货车里。
“我活该。”我趴在车厢里,声音细若蚊吟,韦豹根本没有听到。
是的,我活该。
我违背了誓言,所以活该皮开肉绽,血流成河。唯一意外的,是我竟然还活着。
相比于巫溪晨那样视人命为草芥,真正的、传统意义上的贵族,宗岩雷还是太心软了。
背上只是一些皮肉伤,一个月就好得差不多了。可我哪怕伤好了,能行动自如了,也始终没有离开过房间半步。
平时韦豹兄妹会将饭菜送来,我吃完了,他们再将空盘收走。我给过他们钱,他们却不肯要,韦豹为此还骂了我一顿。
在屋里,除了睡觉吃饭上厕所,我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发呆。
起初,我还会每天洗脸、刷牙、刮胡子……可每次照镜子,右眼那片白雾像是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印记,提醒我曾经有人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罩子,用指尖点过那里,问我疼不疼;也提醒我,他说“丑死了”的时候,语气有多轻。我嘴上说一只眼睛也能用,不必浪费钱,心里其实更清楚——我不想让它好起来。
这样每次照镜子,我都会想起宗岩雷的那双眼眸,想起我身体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然而,我算漏了一件事。
我算漏了,我将他恨我的眼神记得那样牢,以至每次照镜子,都会清清楚楚想起。
于是干脆,我不再洗脸,也不修边幅,只是望着天花板发呆。我成了一个彻底的废物,一个不再被任何人需要的垃圾。
叶束尔第一次找到我家时,见到臭气熏天的我差点晕过去。
“哥,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流着泪,想抱我,又无从下手,最后只能握住我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手用力摇晃。
那之后,他经常来找我。无论我理不理他,他都会聒噪地不停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平时没什么朋友,他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有时候能说一整天。
渐渐地,除了学业、课题、研究……他也会说起他创办的名为“自由意志”的组织。
“一开始,我只是想要创建一个大家都能平等学习的场所,但虞悬说,只要蓬莱人当权,沃民就永远低人一等……”
“哥,我想完成父亲……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是我养父,我想完成他未完成的事。我要反王室!我要反贵族!我要让蓬莱变成人人平等的国家!”
“哥,要管理一个组织好难,比做实验还要难……”
“我觉得,要一点点制造舆论,把蓬莱权贵做的坏事都宣传出去,让大家都知道!可是到底具体该怎么做呢?又要从哪一点入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