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透月亮 第69章

作者:回南雀 标签: HE 近代现代

“学术造假你觉得怎么样?我读的那所大学可多贵族学术造假……”

我闭了闭眼,忍不住开口:“你可以建造一个信息中心。”

“哎呀,那些蓬莱贵族脑子真的很笨,微积分竟然都不会……”叶束尔猛地回头,愣愣看着我,“哥,你……你刚刚说什么?”

“蓬莱是半神权国家,圣座与王冠共治,你光反王室,没有用的。”我开合着皲裂的嘴唇,缓缓说道,“要想颠覆这个国家,先要……让民众对圣座和王冠失去信任、产生质疑、深恶痛绝……”

叶束尔愣了愣,随即兴奋地滑跪到我面前,握住我的胳膊,用力摇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我哥,你怎么可能只是个邋遢的废物呢!!哥,你来帮我吧,来帮帮这个国家,帮帮沃民吧!!”

他望着我,说到最后,情绪一点点平稳下来,眼里的光却依然闪耀:“那些苦难的人需要我们,需要你……”他恳求着,“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求你振作起来,求你……救救他们吧!”

我眸光一动:“需要……我?”

“是!”叶束尔用力点头,“特别需要你!”

心中那摊早已冷透的灰烬,因他的话,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星火。

而且,我也实在是很需要一件能转移我注意力的事。

“……好,我帮你。”

从那天开始,我找到了新的,需求与被需求,最牢不可破的互惠共生关系。

我开始忙碌起来,白天在项则的苗圃工作,晚上为叶束尔出谋划策。

那两根金条被韦暖揣进兜里带出了宗家,她认为,那是遣散费,是医药费,是宗家欠我的。

我买了只密码盒,将它们锁了进去,藏在柜子最深处。就像“宗岩雷”这三个字,不再想起,不再碰触。

第69章 番外 母亲(上)(巫溪俪视角)

巫溪俪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母亲”。

她确实抚养了一个孩子,但这个孩子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宗岩雷更像一件“工具”,一件让她与宗慎安都能各退一步、彼此不至于难受的工具。

对工具而言,她对他所做的一切:从小到大的教育操持、身体的关注、婚姻的安排……都不过是“保养”,或者为了维持贵族体面的面子工程,而非真正出于“爱”本身。

至少,前十九年,她一直这样认为。

巫溪俪惯常于每日六点苏醒。晨光初透,她会像大多数贵族一样在床上梳洗、用餐。智能终端连通全屋声控系统,在此期间会将今天她需要处理的工作以及新增的议程需求逐条告知。多年来她一向如此,可这一天却有些不同。

这天是姜满的采髓日,也是宗岩雷的骨髓移植日。她特地请了一天假在家办公,以防出现意外,结果还真遇到了意外。

她正用餐,女佣来报,说李管家要见她。

女主人尚未更衣起身,若非急事,对方是万万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求见的。

以李管家的专业度,巫溪俪知道他不是这么不懂规矩的人,于是让女佣招他进来。

女佣将床上一圈纱幔放下,遮住她的身形。

李管家进屋后也不乱看,上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倾斜,微微弯腰,视线始终落在前方一块地面上。

“出什么事了?”

巫溪俪心里一掠而过的,是宗慎安那堆烂事,或是宗岩雷的病情又有反复。她万万没想到,问题出在姜满身上。

他逃了。还带着一个女人,对方甚至怀了他的孩子。

巫溪俪停下用餐:“少爷怎么样了?”

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她的工作让她见过太多表里不一的奇人怪事,阈值被拔得很高,情绪不至于在这点事上失控。

“少爷……不太好。”李管家大致描述了宗岩雷的情况。

巫溪俪盯着餐盘里还剩一半的煎蛋,顷刻间胃口全无。

“出去等着。”她将刀叉交叉放入餐盘,语气沉了下去。

李管家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

巫溪俪换好衣服,将一头银丝在脑后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快步往宗岩雷的起居室走去。一路上,李管家跟在她身后,将一些细节补充得更清楚。

到了宗岩雷起居区域的入口,能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巫溪俪推门进去,屋内医护同时看了过来,一见她,纷纷起立问好。

“人怎么样了?”她问宗岩雷的主治医师。

“打了镇定剂,还绑了他的手脚,现在暂且安静下来了。但是……”那位医生停了停,“他说他不想治疗了。”

巫溪俪面无表情地大步往卧室走去。李管家想跟,被她一个眼神制止,只得留在房门外。

“去姜满那儿,问他,要留下来,还是要鞭子。”她狭长的眼眸里浸满了寒霜。

“可是少爷他刚刚收回了惩戒,只让我们关他,不准碰他……”

李管家的声音在她冰冷的盯视下越来越轻。他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愚蠢的话,忙颔首领命,转身而去。

巫溪俪随后推门而入,卧室里,机器运转带来的低频噪音持续震动着鼓膜,温度适宜,但奇怪的是,许是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又或者颜色带来的联想,让这个空间给人一种苍白而死寂的体感,仿佛寒冬里的墓园,冷得没有尽头。

巫溪俪纤长的眉拧起,停在透明帘子外。

“一个贱民,也值得你这样?”

尽管净世教教义规定蓬莱需践行一夫一妻制,可贵族男女豢养情妇、情夫的并不罕见。沃民男性因某种特殊体质,这些年在贵族圈里颇受欢迎,但他们至多只能算“宠物”,够不上情夫。

侍从也好,宠物也罢,男人不过如此。巫溪俪见怪不怪,因此对宗岩雷与姜满的关系,她既无兴趣干涉,也谈不上反感厌恶。

两个少年人,再闹,又能闹到哪里去?还能跟宗慎安一样,闹出个孩子吗?

“他说他受够我了,要走,要照顾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要经营自己的家……”宗岩雷的声音虚弱得像游魂,绝望又空荡,和这墓园般的房间格外相称,“他骗了我。他总在骗我……”

昨天之前,他一直在为了活下去而努力。巫溪俪知道他对治愈的渴望有多强、对未来的期待有多真,可今天,她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一点生气。

他如同一支孱弱的烛火,从小艰难摇曳着、燃烧着,只为让自己坚持得更久一点。无论遇到怎样的风雨霜雪都挺过来了,却在最后关头,亲手覆上了灯罩。

“没有他,你就不治了吗?哪怕健康的身体唾手可得?哪怕你以前想也不敢想的那些事、那些梦想马上就能实现?等你痊愈了,多得是人爱你,多得是人为你痴狂。你拥有良好的家世,数不尽的财富,优秀的皮囊,聪明的大脑。你现在要为了一个背叛你、抛弃你的人放弃这一切?”

宗岩雷静静听着,忽然问:“母亲,您有……爱过谁吗?”

巫溪俪那张含着微怒的美丽面孔忽然一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她爱过谁吗?

权贵们因利益互相捆绑,婚姻不过是维系利益的工具。她的父母如此,她也是如此,所以她与宗慎安之间本就无感情可言。

巫溪家身为蓬莱望族,她父亲在族中却并不受重视,能力有限,对子女也不算关心。母亲虽温柔慈爱,却几乎没给她留下多少记忆便早早病逝。

她的人生里,可以说从未真正拥有过“爱”这种沉重又浓烈的情感。她也一直认为自己并不需要。

“没有。”她冷漠回答。

宗岩雷很轻地笑了一下,似乎早知道答案,并不意外。

“所以您永远不会懂,我现在有多恨他……恨到甚至想用自己的死亡来惩罚他,哪怕……他并不在乎。”

这个孩子从小就是来折磨她的。

巫溪俪闭了闭眼,听不下去,一把掀开帘子冲了进去。更难听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当她看到病床上的宗岩雷时,所有话都卡在喉间,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为了防止他躁动伤害自己,医护给他换上了束缚衣:双手交叉,长袖扣在两侧;脚踝也同样被束缚带绑住。

他身上与地上的血迹都已清理干净,此刻他戴着氧气罩,脸上除了零星几处皮肤溃烂,只剩无声地、从嫣红眼尾滑落的眼泪。

那些泪水显然已经流了很久,沾湿了他的睫毛和鬓角,甚至在枕头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好像全然未察觉自己正在落泪,抑或将那些泪水误认作别的什么,即便面对巫溪俪,他的神情也无甚波动,只是怔怔望着上空,眸中一片灰暗。

宗岩雷刚出生就被抱给巫溪俪,这么多年,她只在他幼年时见过他哭。

大约四五岁,从他发病开始,他就很少再哭。他变得敏感暴躁,不喜欢旁人的触碰,也厌恶那些投在他身上的目光。

七岁时,他无意听到伺候他的男仆向他人抱怨,说他的伤口有多恶心,那些敷料的气味有多难闻。他大发脾气,随手抓起一旁的花瓶砸过去,正中男仆后背。

男仆吃痛转身,见是他,吓得面无人色,忙跪地求饶。

宗岩雷不理他,转身回了卧室,大哭一场。那是巫溪俪记得的,他最后一次哭。

事后,那名爱非议主人的男仆被她抽了一顿鞭子,半死不活地丢出了宗家。

主人若不能让仆人恐惧,仆人就会得寸进尺。她以为自己教会了他,可他似乎始终学不会。

不仅没学会,还让一个仆人蹬鼻子上脸。

“你……”巫溪俪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斥责。

面对这样无助的宗岩雷,她胸腔里那团本该磅礴的怒意忽然被掐断了。她的心脏在看清这个孩子的痛不欲生时,像被人攥在最酸楚的地方狠狠一拧,毫无道理,也毫无预兆,她一瞬间头脑空白,连声音都开始不稳。

她的孩子……

她的脑海里模糊地闪过了一个念头,又很快消散。

这情绪来得太突兀,像一个被特定情景触发的秘密程序:前四十多年一直埋在她身体里,隐秘得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如今一旦触发,叫她本人都惊住了。

她被这股陌生的情绪控制,对姜满骤然间升起巨大的怒意。这股庞然的怒火促使她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出去了。

她走到大宅最边缘的一间会客室。那里有一扇窗,正好能看见林子边行刑的画面。

她看见姜满被鞭打得满背是血,看见李管家几次叫停,问了对方什么,又示意继续。

巫溪俪心中诧异。这样的酷刑下,他竟然仍然要走?

李管家注意到了窗前的身影,朝建筑方向走了几步,似是在等候她的下一步指示。

如果女主人点头,他将会一直抽下去,直到姜满咽气为止。

然而巫溪俪抬手,示意他停下。

李管家转身,命行刑的仆人不要再打,随后将姜满架起,拖回了地下室。

巫溪俪望着姜满被拖走,直到那抹血色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重新返回宗岩雷的卧室。

尽管愤怒,她还是留了姜满一条命。她有种预感:若姜满死了,宗岩雷就彻底活不下去了。

“我让李管家抽了姜满一顿鞭子。他嘴很硬,怎么也不肯留下。”这一次,她没有走进隔帘后,只站在床尾与宗岩雷对话。

宗岩雷闻言呼吸一轻,那死气沉沉的声音终于染上情绪:“他还……活着吗?”

明明那么恨他,第一反应,却是关心他是否还活着。巫溪俪心中对姜满的怒意又深了一些。

“活着。”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如果你不愿接受治疗,他活着也没有意义。你死了,他也必须死。”

过了好一会儿,宗岩雷的声音才再响起。

“真可笑啊。”他笑起来,语气里满是自嘲,“我真可笑……他都不在乎我的死活,我却仍然无法坐视他死去……”

“知道了,我愿意配合治疗。”他渐渐停下笑,“我会活下去,我会和公主结婚,我会听您和父亲的话,以后……成为你们想要我成为的样子。”

上一篇:为什么讨厌暗恋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