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满是人声、风光和笑。
不知谁在他身后拍了拍,递来一碗甜茶。程树言接过,暖意顺着指尖一路上蹿。
从屋里出来的宋野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藏袍,袖口微阔,腰间别着银扣,眉眼被光一映,如雪照云光。
“我还真第一次见你穿这个。”程树言开口,语气里带着笑。
“临时借的。”宋野说,“要帮忙合礼。”
“穿你身上真合适。”程树言道。
他们一同被人拉到院中去。
鼓声在脚下震动,几个小伙子笑着推着他们,叫他们也喝一杯。
程树言被闹得没法,抬手敬了一碗,又被人塞了糖和糌粑。酒意上来,脸颊有点热。
“宋野����”他低声喊道。
“嗯?”
程树言看他一眼,笑得慢:“你看上去,比新郎还像新郎。”
第27章 比新郎还像新郎
宋野一怔,随即低笑了下,又忍不住去看他。
程树言手里还捧着塞给他的青稞酒碗,手腕上空空的,他看到宋野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
他的心脏不合时宜地撞在胸腔上。
像一尾活着的鱼,跳动着,几乎要跃出水面。
“宋野!你外婆叫你过去敬酒!”偏偏有人从旁边喊了一声。
宋野敛起笑,拍拍程树言的手,转身挤进热闹的人群:“我马上回来。”
他的身影穿过被火光映照的人们,停在了一位老人的面前。
老人被众人簇拥在最温暖的位置,脸上的皱纹皱在一起,笑起来的样子很慈祥,那双眼睛又亮得惊人。
她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程树言这个唯一的外人身上。
程树言心口一紧,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他看见外婆对宋野说了些什么,她颤巍巍地起来,一边笑着,一边将雪白的哈达系在宋野的脖子上。做完这一切,她又抬头看向了程树言。
宋野对他招招手道:“来吧,她叫你。”
程树言深吸一口气,从火光里走过去,外婆把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她上下打量着程树言,又用藏语问了一句什么。
程树言难得有些拘谨。
他第一次见到了宋野的家人,更何况她还是宋野背负了很久的责任。
他没听懂那些话,只能求助地看向宋野。
宋野翻译道:“我外婆问你,从外面来这里冷不冷?”
程树言认真地答:“不冷,这里很暖和。”
宋野替他翻译成了藏语。
老人便笑了,她示意程树言低头,她伸出手,白色的哈达顺着指尖垂下来,轻轻绕到程树言身后,将那一圈系在脖子上。
离开前,她又说了一句话。
程树言询问地看向宋野。
火光映在宋野的侧脸上,程树言又听到宋野说:“神山会保佑所有心善的人。她还说,你的眼睛很干净,是个好孩子。”
抬头时,程树言对她笑了笑,称呼道:“阿尼,保重。”
他为此特地了解过阿坝当地怎么称呼外婆,拉萨和甘孜会叫外婆阿妈拉,意思是妈妈那边的妈妈。
阿坝倒是简化了许多。叫阿尼,也有叫阿妈的。
宋野被围在人群里敬了几轮,额角出了点汗。有人打趣说:“宋野,今天可是喜日子啊,这回带了谁来?”
笑声更大了,众人都起哄。
宋野只淡淡笑了笑,举起酒碗:“客人。”
底下人笑得更厉害了:“客人?那可是贵客咯!外头来的,长得俊啊。”
程树言手里的碗被酒坛轻轻撞了一下,酒面晃了晃,溢出一滴。他抬头迎着那阵哄笑,唇角微弯,也举起碗:“那当然,我是他带过来的。”
四周的人笑得更欢,连外婆都被逗笑了,嘴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叠着。
有许多人给宋野和程树言送上了哈达。
程树言垂着眼,一一低头,那布料柔软、冰凉,不一会儿已经被加了好几层。
他看着宋野,轻声道:“你还不像新郎?”
宋野低头笑了一下:“那你是不是愿意做我这一场的客人?”
程树言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只是举起碗,与他轻轻一碰。
藏族的婚礼很热闹,吃完了席,夜幕还未落下,所有人都在场地上跳起了舞。
“今晚有锅庄。”村民笑着说,“赶上你运气好。”
火光把夜空点亮,鼓声、歌声响彻耳边。男人们举着火丢向空地中央,孩子们边喊边笑,围着台上的女人,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程树言被热浪与声浪裹挟着,大簇火把靠近时,他快被火焰烫融化了。
宋野顺势抬手替他挡开扑来的热气。
有人把一支小火把塞到程树言手里,程树言偏头,半笑着说:“你们这锅庄挺有意思。”
宋野的眼神在火光里跳动:“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这个。”
程树言好奇道:“为什么?”
宋野轻声回答:“因为平时山里太安静了。点起火,人就聚在一块儿唱歌、跳舞。人多了,也就不怕冷了。”
“跳吧,程树言。”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鼓声震天,那对新人开始带头跳舞,牵着手围着火堆一圈圈旋转,映出浓烈的喜悦。
程树言站在原地,忍不住看宋野。
人群涌动,有人拉着程树言的胳膊,把他拽进舞圈。他措手不及,差点被推开。可手腕忽然被稳稳当当地抓住。
宋野揽着他的肩膀,低声道:“别带着他乱跑。”
程树言愣住,手腕被他扣得很紧,喘气和心跳一样急促。
人群的影子在火光下重叠、散开,像潮水一样包围他们。
程树言轻声笑了一下:“不行阿野,我没听出来拍子,都不知道跳了些什么。”
宋野:“你跟我走就好。”
人群裹挟着继续旋转,程树言的脚步逐渐对上节奏,舒展开拘谨的步幅。汗水落满了胸膛,可胸口里涌出的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里与夜店的狂欢全然不同。
他跟着人群喊叫,哪怕声音嘶哑了也满不在乎,舞步乱了又被拉回来。
他从未这样投入过,忘了自己是谁,只剩下心跳与脚步。
宋野始终牢牢攥着他的手。
直到回旋的间隙,程树言终于踉跄着停下,弯腰喘息,呼吸急促得仿佛肺腑都要烧起来:“阿野,你怎么还能跳?在笑什么?”
宋野拍拍他的后背,把他拉回身边:“我在想你这样的人居然爱面子,步子错了会怕丢脸。”
程树言侧头看向宋野,急急喘了两声,笑了:“谁让你跳那么好,我是真怕踩到你。”
新人笑着往他们手里塞青稞酒,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火光和汗水映在宋野的颈侧,呼吸越来越近,那股年轻、鲜活的气息几乎灼人。
程树言转过头,宋野的眼神里藏着不知是笑意,还是克制。他忍不住笑了,喘声道:“阿野,你喜欢这里吗。”
宋野仍然望着他,目光如火焰一般灼灼地落在他身上。
程树言悄然生出了一种错觉,好像他不在这庆典席上,而是被困在了宋野的目光中。
他听到宋野告诉他:“小树,你每在这儿多待一天,我总会想,你要是能永远留在这里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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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黏着你”
程树言耳边的嗡鸣声还没散去,汗水淋漓之下,他的感官变得迟钝,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陌生的字眼。
小树。
宋野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他。
两人刚结束一场竭尽全力的共舞,他和宋野的胸膛靠得很近,那些漏出一星半点的真话就像水下的冰,让他滚烫的心口陡然一激灵。
他从未听到宋野这样说过心底话。
火光映在宋野漆黑的眼底,眉眼沉而深,他对程树言笑了笑,又道:“我喜欢你在这里。”
程树言喉咙有些发干,放低声音道:“阿野,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我一辈子都没能离开这里。”宋野道,“雪山、草地、森林,这些你们觉得新鲜得不能再新鲜的东西,在我眼里,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我想过离开,但从来没能够离开。”
“为什么呢,阿野?”程树言又道,“你明明可以。”
“我永远都是这里的人。”宋野收回视线,声音放得更低,“我想做的事再多,也走不了。”
程树言心头一震:“你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