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稚盐
罗老七剧烈咳嗽,满嘴是血,力道重得他半边脸都变了形。
他嘶吼着想挣扎,右膝却被人从后一脚踹中膝弯,惨叫一声后再也动弹不得。
“别动!”属下低声喝了一句,黑压压的枪口抵住他的脑袋。
言霜的情况不容乐观,谢竣廷将人往怀里拢了拢,只丢下一句:“问清楚他碰过他哪。”
荣哥一看见谢竣廷抱着人下来,脸色便白了,连忙迎上去几步,急声撇清:“谢先生,我们真的还没来得及动他!人带回来之后我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就是问了几句话!都是那个罗老七,他和这小子有私仇,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整张脸白一阵红一阵,心里只觉倒霉透顶,好端端接了一桩替英国人追赃的活,结果货没追回来,反倒捅了谢家这尊佛。
罗老七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尽出些腌��主意,这下好了,人在他堂口里出事,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谢竣廷抱着人停住脚步,冷冽的目光如同一片薄刃,只一眼就已经让人后脊发寒。
他对身旁的属下说:“善后的事,你来办。”说完便抱着人继续往外走。
荣哥站在原地,两腿发软,嘴巴里喊着“谢先生您听我解释”还没说完就被冷面凶神般的护卫,径直拖走了。
……
言霜感觉自己做了很多很混乱的梦。
梦里全是冰冷咸涩的海水,他拼命蹬着腿往上游,可怎么也触不到水面。
耳边有许多奇怪的人声和画面,像一部走马灯似的旧电影,在他眼前一帧一帧掠过。
模糊的脸,明灭不定的光交错穿梭。
他浮浮沉沉地飘着,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梦。
挣扎了很久很久,言霜才终于从深暗的沼泽里挣出来。入目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白炽灯在他眼前融成一个模糊的圈。
他眨了眨眼,感觉视线里的一切像隔着水波纹。
旁边有人叫他,声音矜冷低哑,听起来有种莫名的安心和沉静。
终于,他意识到这不是梦了,但脑袋依然很沉重,而且隐隐钝痛。
谢竣廷的手掌覆在他额间,动作极轻,声音也放低:“言霜?”
言霜呆呆看着眼前深峻的脸庞,眉心拧着,瞳眸像是无法聚焦,长睫毛如蝴蝶翅膀般蹭过谢竣廷的掌缘。
很轻,很痒,苍白羸弱的脸让人忍不住可怜。
“告诉我,身上哪里不舒服?”谢竣廷耐着性子问道。
少年很费劲才听懂,睁着一双湿润漂亮的眼睛看他,闷声道:“头疼......头晕……想吐……”
“还有呢?”
谢竣廷心尖微沉,俯身凑得更近,一股温沉而安心的气息透过来,“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言霜对他的气息感到熟悉,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他下意识想靠过去,但谢竣廷表情很严肃,又问了一遍。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皱着眉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头疼,脑子里乱糟糟的,就像塞满了团雾,想事情也很困难。
他这个状态不对。
谢竣廷手掌扣住言霜的脸颊,强迫他抬眸看着自己,“那你记得我是谁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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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血缘 收拾收拾去未来老公家
言霜被迫仰脸看他,眼神在他英挺的眉眼间游移,脑海里下意识冒出来一个称呼,他动了动嘴唇试探道:“……头家?”
谢竣廷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儿,收回手:“嗯,你先躺好别动。”
言霜“哦”了一声,很乖巧地没有再动,眼睛却一直追着他的身影。
宋聿之闻讯赶来,吉普车没停稳就跳了下来,身后一队卫兵在路边一字排开,明晃晃的枪口晃着骇人冷光。
他大步跨进诊所,一进门就看见谢竣廷站在诊疗室门口。身上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白衬衫上沾着不少灰痕。
“你......大舅哥你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宏兴门那个堂口,你让人一把火烧了?人呢?”
穿着白大褂的查理从里面探出头来,皱着眉瞪了宋聿之一眼,压低声音道:“请你安静点!我的病人需要静养!”
宋聿之瞬间噎住,凑到谢竣廷身边,压着嗓子质问:“到底发生什么事?这事传到街知巷闻,宏兴门里的人呢?”
谢竣廷神色深冷,语气几乎没有起伏:“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宋聿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无非就是几条路:喂鳄鱼、喂老虎、或者扔某个地下仓库再也不见天日。
马来亚这里的矿主,谁不养着几个持械卫兵、几条狼狗,再阔气些的,后山铁笼里还会锁着从暹南、印尼贩来的虎。关起来饿个三天,眼珠子都是绿的。
“你知不知道宏兴门背后是英国人?你真把那些人都……”
谢竣廷黑眸平静:“那又如何?”
他顿了一下,忍不住看了看诊疗室的方向,转回来盯着谢竣廷,不可置信:“就为了一个矿场小工?你把人家的堂口烧了、人绑了,闹得整个雪兰莪都在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谢竣廷什么时候做事这么不计后果了?”
宋聿之难得心口躁火,认识谢竣廷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这样过。这人向来稳重、冷静,做什么事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连当年矿场跟英国人争地皮,他都没有乱过阵脚。
倒不是说惹不起宏兴门那帮人,毕竟谢家的根基摆在那里。他是觉得犯不着为了一个矿场小工,把动静闹得这么大。
宋聿之盯着谢竣廷好一会儿,心里慢慢浮上一丝不对劲。
“你,该不会是......”
谢竣廷没有再说话,越过他看向从诊疗室里走出来的查理。
“人到底怎么样了?”
查理脸色有些凝重,似乎也觉得很棘手:“病人后脑有硬块,应该是剧烈撞击造成的脑震荡,从而导致的短暂逆行性失忆。”
宋聿之皱眉:“什么叫逆行性失忆?”
查理耸耸肩:“简单来说就是,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只有近期记忆相对保留。但保留到什么程度不确定......”
要是在英国或者美国,还能有更专业的医院和仪器进行诊断,现在的马来亚医疗用品和药物极其稀缺,像磺胺、盘尼西林这种药还得通过卫生部的关系才能拿到。
谢竣廷神色不明,望向病房里的少年,他似乎很害怕被抛下,漂亮的眼瞳睁得很大,耳朵警惕地竖起来听他们讲话。
*
宋聿之头痛欲裂地走了。
谢竣廷可以安之若素地撒手不管,烧完堂口绑完人,一副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的态度。
可他不行,他是华民政务署的人,明早英国人那边肯定会来人质问,宏兴门的残局也要有人收拾,那几个被带走的人到底是死是活他还得想办法兜着。
宋聿之一边揉着太阳穴往外走,一边心里骂了大舅哥不下十遍。
少年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地坐着发呆。
他本来就瘦,大一号的衣服穿在身上更显得空荡荡。
谢竣廷抱过他,替他换过衣裳,很清楚那底下是一具怎样的身体。小巧的肩胛,纤细的肋骨,手掌轻轻一握就能拢住的腰身。
实在是太瘦了。
言霜抿着唇若有所思,原来自己是失忆了。难怪他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包括自己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来到马来亚,怎么认识谢竣廷的。
他清醒的时间不多,很快就开始犯困,但是他还不想睡。
好多事情想问清楚......
谢竣廷递过来一杯温水,言霜接过道谢,小小抿了一口:“头家,他们说我失忆了。”
“嗯。”谢竣廷静静看着他:“你还记得什么?”
少年捧着杯子,认真想了想。
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人影,他皱着眉摇了摇头:“……想不起来。”
谢竣廷眼底的阴影深了一层,像天边沉沉的暮色,他沉默须臾,斟酌许久才问出口:“……那我呢?关于我,还记得多少?”
言霜抬起头看他,谢竣廷的脸眉目深峻,长得无疑是很好看的。他猜想他们肯定认识了挺久的,所以脑海里第一时间就浮现了他的名字。
只是再多的也没有了,少年带着一点愧疚,很轻地摇了摇头。
谢竣廷看着他,眸底如同深海底下暗流撞了礁石,面上纹丝不动,底下已经涌作一团。
他蓦地伸出手,温热指腹轻轻贴上了言霜的脸颊,少年对他故作亲近的动作没有任何抗拒,只是有些不解地看他。
谢竣廷垂着眼,指尖移到少年唇瓣轻地蹭了一下,语气寻常:“这里沾了一点水迹。”
言霜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微微仰脸:“还有吗?”
谢竣廷望着眼前单纯得如同白纸的少年,收回手,指节微蜷:“……没有了。”
等少年吃了点东西,终于睡下,谢竣廷单独和查理谈了谈。
查理看着一屋子黑压压的卫兵,双手举起做投降状:“Cyrus,你这是什么意思?上帝作证我真的尽力了!”
谢竣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像一尊雕塑般隐在暗处,直截了当地问:“他会不会恢复记忆?”
“这个很难讲。他脑部有血块,压迫了记忆相关的区域。血块如果能自行散去,记忆有可能慢慢回来。”查理顿了顿,补充道,“也有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你有几成把握?”
查理抓了一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金发,神情很是苦恼:“我又不是上帝。这个要看后期恢复情况。有些人几个月就想起来了,有些人一辈子都是这样。你问我能不能保证?”
他耸耸肩:“很遗憾不能。”
谢竣廷沉默了,眼底的光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什么。
查理认识这个东方男人很久,向来琢磨不透他的想法。他靠在桌沿,双臂交叉打量了谢竣廷好一会儿,忽然开了口。
“Cyrus,我们认识多久了?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他恢复记忆,还是不想?我觉得你现在实在是太奇怪了......”
谢竣廷没有回答:“人什么时候可以带走。”
查理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答道:“再观察一两天吧。他后脑的伤不是小事,现在人虽然醒了,但万一移动中出什么变故,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谢竣廷微微颔首:“吃的方面,有什么要注意的?”
“清淡一点,少吃多餐。他脑子受过震,可能会犯恶心。”查理见他听得认真,颇感欣慰:“还有,别让他情绪大起大落,不能受刺激,睡觉的时候枕头垫高些。”
“好,谢谢。”
“谢倒不用,倒是麻烦你那些卫兵先把枪口收一收。我刚救了你的人,转头就被人拿枪指着,这叫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