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稚盐
谢竣廷深呼吸一口气,似乎克制着情绪:“霜霜,上次哥哥说给你物色学校, 你并没有提过留洋。所以,这是从哪儿听回来的?”
言霜揉揉眼睛, 老实答道:“上次和世青去电影院,听他们说的……”
马来亚的富家子弟去留洋是基本操作, 英美那边无论是经济和教育都要发达一些。
谢竣廷在心中冷笑。
果然如此。
言霜年纪小,哪里懂什么留洋不留洋,不过是有人在他耳边吹风罢了。
世青整日游手好闲, 自己不思进取,还要拉着别人也跟着胡思乱想。
怂恿他的弟弟去这么远的地方,是什么居心?
他垂下眼,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言霜被他牢牢圈在怀里,忽然觉得两人之间贴得太近了,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哥哥是很高大结实的骨架,身上的肌肉也很匀称, 一看就不是那种花架子。
他挣扎了一下, 想拉开一点距离, 却听见谢竣廷开口:“留洋的事先不提,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愿望?”
言霜眨了眨眼:“为什么要除去这个……哥哥刚刚不是说,都会尽量满足我吗?”
放在以前,言霜是绝对不敢这样和谢竣廷说话的,这段时间他们相处多了,弟弟不再像之前那样怕他。
谢竣廷心里一边感到安慰。
夫妻一体, 他要的是言霜全身心的依赖,想说什么就说,恣意快活。
心里也在忧愁,他的想法越来越大胆,将来有一天要离开自己,远走高飞。
谢竣廷沉默了一瞬:“家里人口本来就不多。你要是去留洋了,母亲会舍不得,哥哥也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
言霜立刻道:“不会的,伯娘很支持我,她上次亲口跟我提了。”
谢竣廷:“......”
他的脸色在黑暗里愈发沉了,幸好言霜看不见。
“如果是学校的事,”他说,“哥哥可以给你找最好的教育资源,英国美国未必就是好,你......在家我安心一些。”
言霜安静了片刻,忽然小声说:“可是哥哥,听说伦敦会下雪,我还挺想看的……马来亚没有雪。”
他们若是一起淋了雪,也算是白头偕老。
谢竣廷脑海里蓦地想,心情稍微舒畅了一点,语气却还是端着的,带着兄长教导的意味:“其实留洋也没什么好。那边饮食粗糙,天气又冷又湿,不比家里舒服。你不要听谢世青说风就是雨,哥哥在那边待了许多年,最是清楚……”
他低声说着,循循善诱:“况且你肠胃本来就弱,去了多半要水土不服再说了,一个人在外面病了也没人知道。到时候母亲……和我都会心疼。”
少年没有回应,毛茸茸的脑袋往他胸口埋了埋。
谢竣廷低头一看,言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了眼,呼吸绵长均匀,竟是睡着了。
他静静等了片刻,才低头用鼻尖去蹭他香软温热的脸颊、唇瓣。
少年睫毛颤动似是要醒,谢竣廷一顿,在黑暗中盯着,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他轻轻吻上去,与言霜十指紧扣,心中微叹,他的弟弟,他的妻子。
*
宋聿之起得早,在院子里踱步。
看见两个工人正拎着工具箱往屋后走,便多问了一句:“那边修什么?”
工人停下来答他:“前阵子刮风把露台雨棚打坏了,前两天下单的料才到,今天过来换上。”
宋聿之点点头正要走,随口问道:“那两间客房的地板修好了没?”
工人愣了一下:“地板?没听说要修地板啊。最近一直没下雨,好好的修地板做什么?”
宋聿之没说话,表情慢慢沉下去,转身往楼上走。
慢慢踱步穿过走廊,推那两间客房的门。
里面的摆设整齐,木地板光洁平整,没有一丝水渍,他站了片刻,心里明白了什么。
简单吃过早餐后,一行人便收拾上车继续出发。
宋聿之靠在车身旁,点了支烟,对谢竣廷道:“你家那老仆越来越刁滑了些。”
谢竣廷停下:“什么意思。”
“昨晚那老仆说地板泡坏了,可我今早专门去看,根本没有的事情。”
谢竣廷没什么表情,拉开车门:“他在谢家很多年了,一把年纪了,罢了。
“你以前不是总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宋聿之笑了一声,吐了口烟:“大舅哥,我总觉得你不一样了。”
他抬了��堂����抬下巴,“你从前怎么处理那些吃里扒外的人,我记得清清楚楚。谢家原先那个管事,串通账房做假账套油水,你让人把他拖到前庭,当着一众佣人的面,打到半死才送出去。谁求情都没用,那时候你可是半点情面不留。”
谢竣廷眼眸渐渐冷了:“我心里有数。”
宋聿之灭了烟:“我怕你太有数了,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
回到车上,谢静宜脸上有些担心,问他:“你刚才跟哥哥说什么了?两个人看着都不太好。”
宋聿之安抚地摸了摸她肩膀,语气轻松地笑了笑:“没什么,一点工作上的事。”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宋聿之忽然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言霜以前在码头做过工,你知不知道?”
谢静宜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愣了一下才答:“听说是的,具体没细问。他从前吃了不少苦,现在好不容易回家了,哥哥和母亲都疼他,总算好起来了。”
宋聿之目光看着前方:“我手下有个分管码头那片区的,说不准还知道一些他以前的事。”
谢静宜侧过脸看他,语气警觉:“你查这个做什么?该不会是怀疑言霜的身份吧?”
她脸上认真起来,“不会有假的。书信是母亲和哥哥亲自确认过的,而且小霜和我们一样,吃了菌菇会过敏起疹子。他还是左撇子,你知道我们谢家的人都是左撇子,小时候哥哥练字挨了多少手板才改成右手,这总做不了假吧?”
宋聿之笑了一下:“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再确认一下比较好。”
他没有再往下说。
这件事实在难以启齿,他也怕吓到未婚妻。
否则,他真的不敢相信。
他的好兄弟兼大舅哥,心思龌龊、罔顾伦理到这种程度!
喜欢男人就算了,竟然还要对亲弟弟下手!
*
傍晚时分,车子终于驶入槟城。
穿过一片茂密的热带林木,视野豁然开朗,一幢红顶白墙的欧式宅邸出现在眼前。
大片大片的紫蓝色无尽夏开得正盛,一直延伸到远处海面的方向。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味,把花丛吹得颤动起伏。
言霜推开车门,脚踩上柔软的草地,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海。
这里说是老宅子,其实更像一个庄园。
谢静宜正站在门廊下,指挥佣人搬行李,“那个皮箱轻一点放,里面装了易碎的东西……”
“言霜!快来!”谢世青的声音传来。
他站在一片无尽夏花丛边,相机已经举到眼前,“你看这个角度!花海连着海,给你拍一张!”
言霜正要点头,谢竣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霜霜,天黑了,明天再拍。”
谢世青看了一眼天色,下相机耸了耸肩:“也行,明天光线更好。”
言霜的房间正对着海,推开窗,晚风灌进来。
他这才发现,原来他和谢竣廷的房间是子母房,中间有一个小门可以联通。
推门进去,发现谢竣廷的房间比他的大了将近一倍,空间高挑开阔。
深色的木地板,浅色的大床,窗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面堆着几摞账册和散开的信件,墙角还立着一只深色木纹的古董落地钟。
言霜眼睛一下子亮了:“哥哥!我们的房间是通的!”
谢竣廷正站在书案前低头整理东西,闻声抬起眼来:“是吗?我都没留意,那正好,你要是晚上害怕,可以过来睡。”
言霜被他这么一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不怕的。”
他想,这样不太好,哪有两兄弟天天一起睡的。
谢竣廷淡淡道:“这房子年代也久了......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言霜可不敢再听了,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手边的书上,页缝里夹着一枚贝母书签。
他有些纳闷:“哥哥怎么不用我做的书签?我给你做了好几张。”
谢竣廷声线温沉:“出门急,没带。”
弟弟亲手做的书签他自然一张张看过,闻过了,都是他的香气。
言霜抿了一下嘴,眼眸湿润,小声道:“哥哥是不喜欢吗?”
毕竟太不“贵重”了些。
谢竣廷语气温柔:“不是,很喜欢。霜霜做得很好。”
言霜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和陈安收集了好几天花瓣呢!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等回去了,我再给世青哥和静宜姐也做一套。”
谢竣廷的笑容顿了一下:“回去之后就要忙学业了,别把心思费在这种事情上。况且谢世青不爱看书,你做了也是浪费。”
弟弟辛辛苦苦做的礼物,给谢世青岂不是牛嚼牡丹。
言霜“哦”了一声:“那还是算了。”
改天再送谢世青别的吧,听说他生日快到了,不好空手。
言霜在房间里逛了一圈,才意识到出门这一趟,谢家的确“不简单”,处处有房产,四处有佣人。
他转过头去看谢竣廷。
哥哥的脸庞被暮色勾勒出清晰立体的轮廓,下颌线条利落,鼻梁高挺,眉骨深而立体。
言霜心想,这样的哥哥,应该很多人喜欢才对。怎么眼看就要二十七了,半点姻缘的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