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稚盐
清晨,偌大的谢宅渐渐苏醒。
主楼和前庭传来佣人洒扫的����声,还有的端着托盘碗碟,井井有条地穿梭其中。
然而南小楼这边却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
陈安站在门外有些进退两难。
时间不早了,但小少爷房间里面没有动静,他也不敢擅自敲。
自从昨晚大少爷直接歇在了小少爷房里,他这颗心就悬了一整夜。幸好没听见什么动静,大少爷应该不至于对小少爷做什么……
又等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内才传来谢竣廷低沉的声音:“陈安,进来。”
陈安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推门进去,半点不敢胡乱打量。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也没有什么不堪的场面。
只有小少爷还穿着睡衣,困得眼皮都撑不开,懒懒地窝在兄长的怀里。
言霜还没醒透,他不理解自己又不上班也不上学,谢竣廷为什么非要把他弄起床。
谢竣廷坐在床沿,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里握了把梳齿圆润黄杨木梳,温柔细致地替怀里的人梳着头发。
言霜的头发确实有些长了,发尾已经垂到了后颈,软软地搭在睡衣领口上。
谢竣廷从未做过这样伺候人的事情。
但是照顾弟弟应该是兄长天生就会的,根本不用刻意去学。
陈安将托盘上的茶盏轻轻放在桌面上,垂首问道:“大少爷,早点准备好了,是送到这里来,还是去主楼餐厅用?”
“送来这里。”谢竣廷梳发的动作未停,“让人去和我母亲说一声,霜霜没什么精神,改天再陪她吃饭。”
陈安应声,正要退出去。
就看见大少爷放下梳子,将怀里人打横抱起来,径直往浴室走去。
门没关严,陈安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小少爷带着睡意、含含糊糊的抗议:“哥哥,我自己刷牙……我自己擦脸……”
谢竣廷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外:“好好好,你自己来。”
又听见言霜嘟囔了一句,谢竣廷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被他的话逗到了。
“今天不用去矿上,没什么急事。等会儿哥哥带你出去放风筝吧?宅子后面的空地风好,放Wau正合适。”
言霜含着一嘴牙膏沫,含含糊糊地问:“唔……什么是Wau?”
“马来人的月亮风筝,形状像月牙,很大一个,飞起来的时候会嗡嗡响。”
谢竣廷手指蹭了蹭他唇边的泡沫,“你看过一次就知道了。”
言霜确实很感兴趣,眨了眨眼睛,从镜子里看了谢竣廷一眼。
兄长不亲人的时候,还是很正常的。
谢竣廷看着他雀跃的小脸,目光温柔:“你先把早饭吃了,不然没力气跑,风筝追不上可就只能挂树上了。”
言霜难得主动地攥住谢竣廷的手腕:“那哥哥快点,我们别磨蹭了。”
他倒是要看看那个风筝到底有多大。
“急什么,脸都没有擦干净。”谢竣廷按着他的脸颊,“顺道带你去把头发剪了,这个天气你老是出汗。”
虽然弟弟的汗水也是香的、甜的,他私底下尝过了。
陈安站在外间,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不敢再听下去了。走廊外的佣人面上不显,心中也是一片惊涛骇浪����
哪有这样宠幼弟的,分明是当妻子在宠!
*
谢梦澜这两天接连赴了几场马来亚政商人家太太们的聚会。
谢家在马来亚根基深厚,谢梦澜往常是很少出席这种聚会的,太太们争着与她说话,连座位都给她留了最好的位置。
庭院里植被浓绿茂密,散发着幽淡香气,太太们三三两两坐在花厅里闲聊。
话题从珠宝首饰渐渐转到各家子弟的学业生意上来。
谢梦澜端着茶盏,笑着提起自家有个晚辈想去法兰西读书,只是不知道现在要如何打点入学的事宜。
所谓应酬都是交换利益,有人能给一个口子,自然有人立刻接上。
一位姓徐的太太听了,放下茶杯笑道:“哎呀,谢夫人这你可问对人了,我娘家侄子前年刚从新加坡莱佛士学院毕业,现在在爱德华七世医学院做事,认识不少学界的人。法兰西那边的大学我有听过,巴黎高师可是顶好的学校。你要是需要,我帮你问问我侄子,看他能不能托人写一封。”
旁边另一位太太也凑过来道:“不过谢太太,怎么不去英国呢?我记得你家大少爷好像就是剑桥毕业的?他应该很清楚那边的情况,要是他愿意写一封推荐信,岂不是比我们这些外人打听来的更管用?”
桌上几位太太都纷纷点头。
谢梦澜笑意微僵,端起茶抿了一口:“竣廷忙于生意上的事,哪有空操心这些。况且这孩子想去法兰西,自有他的考量,我做长辈的替他张罗张罗就是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太太们也不好再追问,纷纷转了口风,说起各自认识的教授和官员来。
谢梦澜最后和那位徐太太敲定了细节,对方也是个爽快人:“你放心,我回去就跟我侄子说,让他尽快去打听,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你等我消息就是了。”
谢梦澜心中大石落了一半。
握着徐太太的手连声道谢,又让下人记了地址,说过几日登门拜访。
回程的车上,谢梦澜靠在软垫里闭目养神。
事情比她想象中顺利,只要推荐信到手,剩下的船票都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她心里依旧隐隐不安。
自己生的儿子,她比谁都清楚。
谢竣廷自小就是个极有主意的,心思深,能沉住气,向来滴水不漏。
他或许早就看穿了自己那天晚上的话是试探,故意不动声色,好让她放下戒心。
言霜宁愿远行留洋,也不愿呆在家里。
这背后的缘由……实在让她感到恐惧揪心。
谢梦澜深呼吸一口气,如果只是她多心了,那自然最好。可如果不是,那现在正是彻底掐断所有不堪设想后果的时机。
想了想,她吩咐司机改道去了宗祠。
祠堂里光线幽暗,长明灯在供桌上静静燃着,亡夫的牌位立在正中。
她捧了三炷香,在蒲团上跪下来,闭着眼默默祝祷了好一会儿。
香灰落下来,断在香炉里。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跪在那里,觉得满腹的心事都堵住了。
离开前宗祠的老仆人才提起谢竣廷前不久深夜来过,待了好一会儿才走。
谢梦澜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涌起一丝慰藉。
儿子虽然性子冷、做事独断,到底还把祖宗放在心里的,且他从小受家族教养长大,伦常礼法总该有分寸。
回到谢宅,她正打算往南小楼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言霜。这时有佣人来说,小少爷跟着大少出门去了矿场。
......
言霜随口提了一句想去矿场看看。
毕竟他以前在那里工作过,关于那段日子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想着在留洋之前,回到旧地走一走,说不准能记起来些什么。
谢竣廷没有多问,第二日就带他去了。
矿场的员工们见了言霜,都不敢明晃晃打量。谁能想到呢,当初那个衣衫破旧、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被吴工务大声呵斥的小工,现在竟然被头家牵着手带进办公室。
少年更漂亮了,完全不见往日的落魄,浑身透着一种被妥帖滋养出来的、懒洋洋的矜贵。让人无端想到西洋电影画报上柔光顺滑的小猫。
他个子不算高,总能看见头家微微低头,温柔笑着对他说话。
隐约听见什么‘渴不渴’,‘累不累’‘办公室有准备甜糕’之类的。
众人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想起之前头家就对他照顾有加,难道那时候就知道是过来投亲的弟弟了?
言霜在谢竣廷的办公室里逛了一圈,他走到窗边往下看,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窗下有一个花园。
热带植物郁郁葱葱,几丛木槿花开得正盛,浅粉淡黄的簇拥在枝叶间,随风摇曳。
言霜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浮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有什么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
谢竣廷走到了他身后。
双臂自然地越过他腰侧撑在窗沿,低头凑近,骨相优越的下颌轻轻靠在他肩窝。
“看什么呢?”
这些天谢竣廷没有做出任何逾越的举动,言霜对他的戒心降低了一些。他歪了歪脑袋,说话时吐息洒在兄长的耳廓:“哥哥,我们是不是在那个花园里说过话?我觉得……好像有点印象。”
谢竣廷眸光暗了暗,高挺的鼻梁轻蹭过他耳侧发丝:“嗯,霜霜想起什么了吗?”
言霜蹙眉认真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不是想起……只是觉得熟悉。”
谢竣廷望着园中摇曳的花,想起那天只是偶然,让他看见了言霜。
少年仿佛异世界骤然降临的神迹,生动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言霜转过脸想要说什么,温软的脸颊已经被谢竣廷捏住,在他唇瓣上轻轻啜了一下。
他的呼吸一下就乱了,意识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困在兄长双臂之间。他也怕被人看见,惊慌地去看门口,幸好是关着的,这一层楼闲杂的员工也不能随便上来。
谢竣廷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理直气壮的坦然:“哥哥看你嘴巴有点干了。”
言霜瞪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反驳就又被堵住了。
这一回不再是刚才那样的浅尝辄止。
谢竣廷的吻更深,舌尖带着力道探进来,唇瓣被重重碾过回弹,战栗、酥麻一点点蔓延,仿佛要将他完全吃进肚子。
言霜的后腰被一只大掌稳稳扣住,将他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
这个吻持久而深重,辗转间带着压抑了很久的索取和贪恋。
失去氧气的少年忍不住轻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