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稚盐
做事怕出错,说话怕失言。
更怕哪个不长眼的提起小少爷, 触了头家的逆鳞。
陈平低声问:“头家,是回谢宅吗?”
谢竣廷疲惫至极, 喉结滚了滚:“回我和小少爷的家。”
司机向陈平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立刻往别墅方向开去。
车子开了一会儿, 陈平忽然想起汇报另一件事。
“头家,先前我们派去暹罗的人打听了好些天,并没有......找到林知序少爷的下落, 您看是继续找,还是?”
谢竣廷声音冷淡:“让他们回来,全力找小少爷。”
“明白。”陈平不再多说什么。
车外的微光掠过,谢竣廷立体深邃轮廓被冷意浸染,看起来疏冷到了极致。
车厢寂静,死气沉沉。
他拧紧眉心闭眼,倏然想到了什么,睁开来:“陈平, 明天让人去几个地方, 帮我查几件事。”
陈平凝神听着, 连忙应是。
......
回到别墅,雨又下起来了。
吉隆坡的雨季一到,几乎天天如此,淅淅沥沥下个没完。
几个佣人缩在玄关低低地抱怨,天天下雨阳台和花园就没干过,落叶泡在积水里打理起来费劲得很。
正说着,高大冷寂的身影走进来, 陈平在旁边撑着伞。
他们连忙收了话头,小声叫了句“大少爷”。
谢竣廷没有应声,径自穿过客厅上楼。
佣人们见他脸色不好,心有不忍,小心翼翼道:“大少爷,您要不要吃点东西?”
本以为他不会答话。
谢竣廷脚步停下,语气平淡:“平时小少爷吃什么,就照那个做。”
说完他便上了楼。
回到卧室先去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擦头发时忽然扫到床头柜上的牛皮相册,他身形一僵。
克制地深呼吸一口气后,谢竣廷放下毛巾走过去,拿起来面无表情地翻开。
所以度蜜月的时候给自己拍这么多照片,为了留念吗?
他的好弟弟,小妻子,到底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谢竣廷不想再看了,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停住。
他眼睫微颤,极有耐心地重新翻了一遍。
他和言霜唯一的合照不见了。
*
谢宅,西小楼。
夜已经深了,庭院里的灯没点几盏,昏昏沉沉地照着回廊。
谢梦澜刚洗过澡,身上一件月白色的丝绸睡衣,侧卧在窗边的长榻上。
在医院住了几日回来,她的气色倒比先前还好些。毕竟不用对着那个油盐不进的不孝子,眼不见为净。
即便如此,心里的不安却在加重。
谢梦澜叹了口气,还是亡夫省心。他们夫妻一场,感情极好。可惜去得早,不然还能镇一镇这个不孝子。
家里到底怎么回事,亲爹和亲儿子一个比一个偏执。
刘姨站在旁边,低声劝她:“夫人,厨房炖了清心的莲子羹,您喝一点吧。心里燥火太过晚上可睡不好。”
谢梦澜摇了摇头,坐起身双手合十祈祷:“不知道小乖顺不顺利,菩萨保佑,一定要让他平平安安的。”
“小少爷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夫人您不是常说,他那耳朵生得和静宜小姐一个模样,元宝似的福相。”
谢家上下的佣人其实尚未知道言霜并非亡夫的亲侄子。
她也不想节外生枝,眼下这种时候,越少人知道底细越好。
谢梦澜想了想,岔开话头吩咐:“明天一早备车,我要去宗祠。供品你亲自去办,别叫旁人经手。”
她实在心神不宁,只能去找亡夫说几句了,让他也保佑一下小乖。
刘姨应声“是”,退出去张罗了。
谁知刚出去不久,她又急急忙忙地折了回来,表情像见了鬼似的。
“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谢梦澜睁大眼睛,神色也有些慌。急急忙忙从小榻上坐起来,打算床上躺下装病,先躲过去这一关。
只是她立刻又想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不能一辈子装病。
况且谢竣廷这回深夜登门,怕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谢梦澜缓缓坐在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他进来吧。”
谢竣廷走进来时,一身黑衣几乎要与夜色融在一起。眉宇间凝着浓重的倦色和冷意,整个人像被雨夜打湿泡皱了一般,沉郁得几乎认不出来。
谢梦澜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皱眉:“竣廷,你……”
这竟然是她那个矜贵沉敛、素来八风不动的儿子!
从小到大,族里上下谁提起谢竣廷不赞一声年少有为,是家族的希望。
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他竟然真这么喜欢小乖......
谢梦澜心底泛起一丝无言的酸涩。
“母亲安好,很抱歉这么晚了还过来打扰您。”谢竣廷声音喑哑艰涩,语气如同死水般没有起伏。
“霜霜不见了。”
他黑眸沉沉地落在谢梦澜脸上,“母亲知道他在哪里吗?”
谢梦澜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他不见了?我怎么知道。我这几日都在医院里躺着,家里的事一概不知。”
谢竣廷对她的回答早有预料。
他语气依旧冷静、恭敬,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母亲一向疼爱霜霜,他不见了您肯定会很担心。既然还能安坐在这儿,想来对他的去处应该有一点头绪。”
“关心也是看在他是你父亲侄子的份上,既然他不是谢家人,要离开也是人之常情,你应该尊重他的想法。”
谢梦澜说着违心的话,脸色并不自然,赶紧转移话题,“我看你脸色不好,先坐下歇歇。让刘姨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炖品,给你端一碗过来。”
“各大船务公司、火车站,还有出入境记录我都让人查过了,没有霜霜的名字。”
他语气很平静:“我猜,他是坐私船走的,母亲觉得呢?”
谢梦澜呼吸滞了一瞬,把茶盏放回桌上,语气沉下来。
“竣廷,你现在很不理智。”
她顺了顺气,好言相劝:“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再想一想小乖为什么要离开你。想清楚了,他还有回来的可能。”
她并不觉得自己理亏,自家儿子招呼都不打直接强娶,是他有错在先,现在送小乖出去念书不过是扯平。
选择私船也是迫不得已。
毕竟自家儿子手段通天,任何正规途径都能查到。
况且言霜去的地方实在不算远,谢竣廷若是真想找,未必找不到。
谢竣廷并不打算和谢梦澜周旋太久,眉眼阴翳地理了理袖口。
“母亲,看在母子情分上,儿子请求您告诉我,霜霜到底在哪。”
他的话听起来客气恭敬,实则隐含威胁。
她不由地大了声:“你在威胁我?”
“儿子不敢。”
谢竣廷黑眸望着她,慢条斯理:“来之前我去了一趟医院调了母亲的病历,你要是为了躲我装病,就不必了。”
谢梦澜气得想骂人:“谢竣廷!”
她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如今竟敢这样拿话来堵她。她自小锦衣玉食,这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气。
话说到这份上,两母子都心知肚明,也没必要再绕圈子了。
谢梦澜咬着后槽牙,一个眼神都不想给这个不孝子。
“你向来脑子聪明,应该知道我不会告诉你。真有本事的,自己去找。”
“好。”谢竣廷点了点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儿子明天就启程,家里一切还请母亲多操持,矿场和橡胶园那边我的人会盯着,母亲不必担心。”
谢梦澜一怔,急道:“你去哪?”
这不孝子难道真这么神通广大,这么快就查到了?
谢竣廷没有回头,径直出门走了。
*
一周后,香港。
码头的风带着潮湿海气,吹得岸边的绳索啪啪作响。
把车停在路边已经等了快一个钟头。
Peter正靠着车门抽烟,远远便瞧见一群人从出口走了出来。
打头的那个男人身量极高,身后跟着五六个人,一个个面无表情、行色干练,一看就是不是善茬。
在雇主手下做了这些年,什么大人物都见过。然而那男人走近时,他还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赶紧把烟掐了。
“谢生?”他赶紧迎上去堆起笑脸,一口流利地道粤语:“我系钟老板派来接您的,叫我Peter就得。”
谢竣廷微微颔首,没有多话,径直上了奔驰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