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宜州城中,昭文从茶楼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谢铮府邸的大门开着,谁从此经过、在此逗留,一览无余。
“世子妃会来么?”下属在旁低声道,“官道一开,咱们就在这守着,都好几天了。这位谢大人腿脚不便,没几个朋友,平时除了去府衙上卯,就是自己在家待着,根本也没人来找他……”
“继续盯。世子妃的户籍在殿下手里,没了户籍文书,他逃不过路上关卡的搜查,谢大人是他唯一能找的帮手。”
正说着,谢铮从那府邸大门走出来,两名小厮一左一右搀着他,上了马车。
昭文等人立刻来了精神,可还没半刻,又蔫了下来。
又是去府衙,这位谢大人怎么这么爱上卯!
“谢大人。”府衙中,常侍大人办公的院子门口有下人守着,同谢铮已十分熟悉了,老远就向他打招呼,“常侍大人今日不在。”
谢铮微微一笑:“我找敬珩。”
下人一愣,忙给他让出院门:“您请进。小的马上去请。”
常侍大人正是闻敬珩的亲生父亲,对这个独子管教严格,几乎每日都要把他叫到跟前骂两句,所以谢铮通常是直接来这儿找闻敬珩。
他进了院,院中只有几个扫撒下人,屋里有两名侍茶童子,见他来了,给他泡了茶送来,谢铮一抬手,却不小心打翻了茶杯,热茶洒了一身。
两名小童吓得脸色煞白,谢铮摆摆手:“去重新泡壶茶来,再给我拿条帕子擦一擦衣裳。”
两名童子连忙跑出去,屋里就剩了谢铮一人。
他站起身,径直步入内间。
内间书桌的黑檀木底座上,扣着一枚两寸见方的白玉印章,正是府衙官印。
“阿铮,你找我?”闻敬珩大步跨进屋中,谢铮正拿着小童递来的帕子擦打湿的袖摆,他见了,就笑着走过去:“怎么把茶水打翻了,我给你擦。”
“不用。”谢铮拂了拂袖摆,“我来就是告诉你,明日我去不了了,你再找个人陪你去挑画。”
闻敬珩一顿,面上笑意淡了些,在他旁边坐下,叫小童给自己倒茶。
“怎么,有其他人约你?”
谢铮摇头,他还不信,追问:“是嘉言?他又缠着你了,是不是?”
谢铮无奈叹气:“不是。我腿不舒服,想在家休息。”
他的腿这几年恢复得不错,但是一到阴雨天还是隐隐作痛,闻敬珩立刻说:“那就不出门了,我请大夫上门给你看。”
“……”谢铮道,“那就麻烦你了,今天下午能来么?”
“当然,随时都可以。”闻敬珩笑道,“不如我现在就去?”
“现在都到午饭时候了,你是要来蹭饭吃罢。”
“难道我在你这儿连顿饭都蹭不到?”
“好罢,我请你,不过今日不在家里吃,我们去醉仙楼。”
昭文带着人在府衙门口守着,不多时,就见谢铮出来了,但是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闻敬珩,两人有说有笑的,去醉仙楼吃饭了。
下属叹了一口气:“闻大人和殿下走得最近,世子妃看见谢大人和他在一块儿,断不可能出现。”
昭文皱紧了眉头。
“除了府衙和家里,这是他第一次去其他地方。跟上去。”
醉仙楼是闻敬珩最爱吃的一家酒楼,原先他经常和世子殿下一块儿来,所以楼上有一处他的专用雅间,近几年倒是和谢铮来得更多一些,两人照旧点了些常吃的酒菜,吃到一半,谢铮叫小厮去买点儿下酒的酸萝卜,小厮跑出去,不多时,满脸为难地回来了。
“公子,有官爷在外拦着,非要搜了身,才让小的出去。”
谢铮皱了皱眉,闻敬珩比他先一步开口:“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官爷,搜身搜到自己人身上来了。”
“算了,不买了,这么凑合吃罢。”
闻敬珩哪是凑合的人,登时就起身往外走:“我倒要看看是谁……昭文?”
昭文朝他行礼:“闻大人,见谅。”
看见是他,闻敬珩猜也猜得到是什么事,道:“世子妃不在这儿。”
“下官明白。只是谢大人刚从府衙出来,若是带了什么文书,送出去给世子妃,那下官的麻烦就大了。”
正巧谢铮走出来,听见这一句,脸色登时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谢大人,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无意冒犯。”
谢铮冷笑一声:“好一个无意冒犯,世子殿下要是真的无意冒犯,何必像盯犯人一样盯着我!”
他骂人直接骂到了殿下头上,可众人一个字都不敢回。
——当年世子妃坠海,这位谢大人已经冲到王府指着殿下的鼻子骂过一次,把殿下气得生生吐了血,但事后他一点儿事都没有,还在府衙青云直上,好好地当官当到现在。
昭文等人不说话,但也没有让步的意思,谢铮冷着脸一拂袖:“不吃了,回府!”
他带着小厮往楼下走,昭文也带人紧紧跟上,闻敬珩头都大了,连忙追上去:“别生气呀!”
众人呼啦啦离开了,雅间的大门还敞着,片刻,几名伙计上来收拾桌子,其中一人身形比其他人都高一些,其他人收碗筷,他就埋头擦桌子凳子,在众人都没留意的间隙,他从凳子底下飞快抽出一纸文书,塞进了袖中。
第20章 市井生活
宜州是座极尽繁华的大城,城东住着清贵门楣、富庶人家,青砖灰瓦,处处雅致,城西则是市井小民聚居之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这些市井小民,日子过得好一点儿的,那是祖祖辈辈就在宜州的,有自己的一方土地,前面用作铺面门脸,做点儿小本生意,后面供一家人起居生活,大大小小十几口,都挤在一方小院里。
过得差一些的,就是从外地搬来宜州的,这些人多是行商,生意做得好,就攒下钱来买一间小小的房子,做得不好,不多久就灰溜溜被房东赶出去了,又会有新租客搬进来,一茬接一茬,众人都看惯了。
“客官,客官,小店不能赊账的,你要付钱啊!”穿着粗布衣裳的坤君追出来,抓住那吃完面就走的食客。
这食客长得贼眉鼠眼的,活像老鼠成了精,八字眉一皱,一把将他推倒在地:“老子不付钱?这是你那个赌鬼男人欠老子的!他欠老子十几两银,都没找你要呢!还敢问我要钱?!”
坤君被他推倒在地,又自己爬了起来:“你说他欠你钱,你拿出证据来!你又没有欠条,凭什么天天到我这儿吃白食?!我要去官府告你!”
老鼠精一听,大怒:“你这贱人,还敢去告官,你去告啊!老子今天就喊人把你这摊子拆了!看你怎么养活你那个小娃娃!老子叫你只能去窑子里卖屁股!”
坤君在这三教九流的地方独自讨生活,本来就常受人欺负,偏偏面皮还薄得很,一下子涨红了脸,抬手指着他:“你!你!”
老鼠精见他气短,登时洋洋得意,骂得越发起劲儿:“到时候你还得求着老子照顾你生意呢!哈哈哈哈!”
他在这儿说下流话,几个不怀好意的地痞流氓就在附近跟着笑,这些人都是一伙儿的,成日不务正业,就靠偷鸡摸狗吃白食过活。
坤君气得抓起擀面杖,就朝这人挥去,这人赶紧一个闪身避开,坤君反倒冲过了头,眼看要一个跟头栽进水桶里了,斜里忽然伸出来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拉了回来。
坤君惊魂未定,转头一看,拉住他的却不是什么风流倜傥的大侠,只是个身量很高,却瘦得跟条木棍似的男人,头发乱糟糟,满下巴胡茬,比那些地痞无赖的打扮还不如呢。
男人见他站稳,就松了手,转头看向那吃白食的老鼠精。
鼠精要是见了猫,自当屁滚尿流,可一看对方也是个鼠精,比自己还瘦呢,登时胆子就大了:“看什么看?怎么,就凭你,还想给他出头?告诉你,老子在这一带可是……”
砰——
老鼠精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如炮弹一样被踹飞出去,撞进街边的一摊杂物中,发出一声巨响。
几个看热闹的地痞流氓都傻了眼,男人转过头,定定看向他们,几人连个屁都不敢放,登时作鸟兽散。
“你、你他娘的,居然敢……”鼠精摔进杂物堆里半天爬不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片刻,有人掀开杂物,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将他拎了起来。
他定睛一看,正是刚刚把他踹飞那人,没等他骂出口,那人一巴掌就扇了过来,那五指简直和钢钉一样,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鼻子里登时流出血来。
老鼠精终于怕了,鼻青脸肿地求饶:“爷、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求您放小的一马……”
男人松开他的衣襟,从他身上搜出钱袋,数了七文钱,丢在坤君的钱盒里。
坤君一愣,随即立刻说:“他吃了好多次白食了,付了今天的,还欠我五十六文呢!”
男人一顿,把钱袋丢给他,示意他自己数。
“
坤君这才松了一口气,从钱袋里倒出所有铜板,也才凑齐五十五文,哼了一声,把空袋子丢在老鼠精脸上:“一文钱就当打发叫花子了!呸!”
他收了钱,再回头一看,那男人又回到面摊,坐下继续吃面了。
这场小纠纷很快过去,街头又恢复了熙攘热闹,男人吃完面条,从怀里摸出钱袋要付钱,坤君忙道:“不用了,刚刚你帮了我,我请你吃。”
这男人摇摇头,还是付了钱,起身就走。
还没走出两步,他停住了。
坤君一看,这才发现自家牙牙学语的小娃娃挡在人家跟前,连忙叫道:“团团,快过来!”
团团还不到两岁,是个粉雕玉琢的坤君娃娃,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只小鸭子,听到母亲叫唤,想去母亲那边,面前却挡着两条长腿,他努力抬起小脑袋往上看,可是面前这个人实在太高了,他努力抬头、努力抬头——
“哎呀!”坤君惊叫一声,想去接住后仰摔倒的孩子,那男人的身形却快得看不清,伸手就接住了孩子的后脑勺。
坤君一愣,就见这个落魄邋遢却又极不好惹的男人,把团团抱了起来,那抱孩子的姿势竟然很熟练。
团团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小手去抓他下巴上的胡茬,他也不恼,还掏出几文钱来,给团团买了个糖面人儿。
团团吃了糖面人儿,咯咯笑起来,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男人便也微微一笑。
不知为何,那笑容却让人觉得他十分难过。
坤君就此记住了这个男人。
这男人就租住在他隔壁,只是坤君带着娃娃与好几家人挤一间小院,这男人却奢侈地独自一人住着一整间院子,每天早上来他摊上吃一碗面条,人就不见了踪影,到了傍晚回来,再吃一碗,然后回家关上院门,就此结束一天。
坤君其实和他说不上什么话,这男人的话实在太少了,但是有他在,那些吃白食的地痞无赖再也没来过。
在这市井里头,拳头就是本事,坤君原先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看人不说看得多准,总比普通市井小民强得多,见这人有本事,就总往他那边走动,给他送些吃食,虽说人家根本不要他的东西,但他刻意营造出两人走得近的样子,狐假虎威,果然受的欺负就少了很多。
直到有一天,房东又来收租了,坤君做的是小本买卖,又得养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低声下气求房东减些租金,求了老半天,人家也不肯松口,自到他钱盒里去拿,直把钱盒倒空了,还差五文钱,便恶声恶气道:“少了五文,你这个月少住两天,二十八就得再交租,知道了么!”
坤君追着他出来:“求您宽限些时候罢!每个月三十交,都交不起了……”
正巧那男人回家,路过他们这间院子,房东就嗤笑一声:“你交不起,不知道找你姘头要么?说是大户人家出身,手段果然不一般,攀上一个又一个,总有男人养你。”
被当着男人的面这么说,坤君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还好男人只是停顿片刻,等房东走了,他也就走了,团团墩墩墩追出来,拉着坤君的衣摆:“娘亲,饿饿。”
坤君抹抹眼泪,回身抱他,余光却见旁边的墙脚下有光闪了一闪。
他走近一看,是一小吊铜板,并不多,几十文钱,却够解他此时的燃眉之急了。
坤君捡起那一小吊铜板,咬了咬唇,转头看去,那男人已打开院门,就要进院了。
“等等!”坤君抱着孩子追上去,“你……你难道不知道,这些闲话是我刻意编出来的?我恩将仇报,你还继续帮我,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么?”
他在这说着,团团在他怀里瘪了瘪嘴,又说了一句:“娘亲,饿饿。”
男人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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