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不多时,昭文穿过垂花门,快步进院,朝他行礼:“世子妃,您回来了。”
“我来见殿下。”
“……”昭文都不敢抬头看他,“殿下今日不便见面。”
顾砚舟皱了皱眉:“不便见面?”
他想不出殿下有什么不便见面的,不过是又找借口不想给和离书罢了。
他道:“不见面也行,和离书我带来了,只要殿下肯签,你给他送去。”
昭文:“……”
昭文差点儿就跪在地上了:“属下不敢代为传话。世子妃还是亲自和殿下说罢。”
“你不肯传话,殿下不肯出来见面,怎么?又欺负我,想叫我白跑一趟吗?”顾砚舟提高了音量,“既然你们说话都不管用,那我就找说话管用的人!”
他大步出了花厅,直直往王妃雀澜的院子去,昭文吓了一大跳,连忙拦在他跟前:“世子妃,不可!殿下今日是事出有因,真的不是找借口骗你!”
顾砚舟一个飞身跃过他,几步就跃出去老远,昭文拦了个空,连忙去追,就在这时,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砚舟?”
顾砚舟的动作顿了一顿。
昭文连忙收手,向王妃娘娘行礼。
东南王府的这一任王爷和历任王爷一样,一辈子只娶了一位王妃,没有纳妾,和王妃共同生育了三个孩子,最小的一个,甚至比果儿还小上两个月,足见夫妻感情深厚,所以王妃在府上的地位也不言而喻。
昭文额上出了层细汗,知道今日这事恐怕无法糊弄过去了。
雀澜笑着招招手:“砚舟,我可有好久没见你了,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顾砚舟抿了抿嘴,走到他跟前,向他行礼:“娘娘,砚舟给您请安。”
雀澜有点儿惊讶:“你的嗓子好了?”
“是。现在能够正常说话了。”
“那就好。这伤是为了时瑾受的,要是不能痊愈,他该在心里愧疚一辈子了。”雀澜带着他往院中走,“先进来喝茶。”
这间院子挂的牌匾写的是“花团锦簇”,是家人团聚的宴会之处,顾砚舟上一回走进这里,还是几年前的春节。
他走过院中那株盛开的梅花树,脚步不禁一顿,抬头看了看。
满树盛开的梅花,幽静馥郁,曾经他顶着大雪在这树下一枝一枝地看过去,就为了找出开得最好的枝丫,折下来送给殿下。
虽然那日不凑巧,大公子回来了,他脑袋一昏,把梅花送给大公子,还叫殿下撞见了,发了一通脾气,但最后那支梅花还是养在了殿下床头的白瓷花瓶中。
梅花……
他忽而想起前几日,和殿下重逢时,闻到殿下身上那股浓郁的梅花香味。
自打重逢起,殿下身上就总有这梅花香味,起初是淡淡的,而后越来越浓,到前几日时,那味道已经太浓了,甚至不像是花香了。
殿下从前用的熏香不是这一种,而他们都是乾君,是闻不到对方身上的气味的。
他胡思乱想这片刻,雀澜已经吩咐嬷嬷:“去请世子。”
昭文不敢再阻拦,只能退到一旁,不多时,嬷嬷把人请来了。
顾砚舟视线扫过来,微微一愣。
殿下的模样有些陌生。
不是说他的外貌长相变了,而是神情,怔怔的,失魂落魄的,和从前闲庭信步、雍容自若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顾砚舟微微皱起了眉。
这时,祝时瑾一抬头,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朝顾砚舟走了两步,可又猛地反应过来,顿住脚步,片刻,把脸别到了一边。
“现在知道这模样丢人了。”雀澜道,“坐下。今日就把你们二人的事情全部说清楚。”
祝时瑾顿了顿,在圈椅中坐下,一言不发。
顾砚舟依然盯着他。
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但他从前熟悉的那个殿下,是不会让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被别人看见的。
难道昭文说的是真的?今日殿下不便见面……
“好了,既然人到了,砚舟,你说罢。”没等他想清楚,上首的雀澜就开口了。
顾砚舟回了神,脑中乱糟糟的,只得照着自己事先的计划,说:“娘娘,砚舟今日来此,是为了三件事。”
“第一,几年前砚舟受伤坠海,口不能言,自知无法再胜任武将官职,故而一直未回府衙复职。如今身体康复,希望能再为府衙尽犬马之劳,恳请娘娘、殿下,看在当年砚舟为大公子、为殿下舍命挡刀的份儿上,允砚舟官复原职。”
“府衙的事情,我做不得主。”雀澜看向祝时瑾,“不过砚舟既然平安回来,身体也已经康复,自当官复原职。你觉得呢?”
祝时瑾点点头:“自然。他想在府衙,就继续做中郎将,想在王府,也可做副统领,我差人去办。”
雀澜便又看向顾砚舟:“第二件呢?”
顾砚舟斟酌片刻,道:“果儿是殿下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想……让果儿自己选,要跟着谁过。”
雀澜顿了顿,道:“果儿是你一手养大的,要他自己选,当然是选你。可是,你带他出去,不一定能让他过上王府这样的生活,你是觉得他在王府过得不好么?”
“王府锦衣玉食,砚舟倾尽所能,也无法让果儿过上这样的日子。砚舟只想让他能开心一些。”
“要是这么说来,孩子自然是和从小生养他的亲生母亲在一起更开心。”雀澜道,“但是,如果父母都能在身边,那才是最好。砚舟,你真的不再回王府了么?”
顾砚舟有一瞬间犹豫。
就在这一刻,祝时瑾静静开口:“你要果儿跟你走,下一句是不是就要提和离了?”
顾砚舟:“……”
他咬了咬牙:“不错。最后一件事,就是希望殿下能签和离书。”
祝时瑾看了他很久很久,才道:“今天,是我们重逢以来,你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
顾砚舟想过很多种他的回答,万万没料到他说的是这一句。
“因为你不能说话,我问了你很多问题,你都没有回答。我想知道如何弥补你和果儿,你给我的却总是逃避和反抗。”祝时瑾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找到你,为你治伤,伤好了,你就要跑,我又把你抓回来,继续治伤,伤好了,你又跑了,一句话也不留,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欠你和果儿的,我想补偿给你们。我把你们接回来,让你住在清辉苑,可是你不肯,硬要去山脚下,我给你送了新衣、首饰,想和你一起给果儿庆生,你不来就罢了,还在当天逃跑,我补偿什么你都不要,你到底要什么?”
“还是因为我这个人就不是你要的那一个,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走?”
顾砚舟张了张嘴。
不是的。
我要的……很久以前,我就向你要过了。
只是你也说过,我只是个出身低微的乾君,我不配。
除了这一样东西,我没有别的想要的。
你给的那么多,偏偏就没有这一样。
可是这些话太过痴心妄想,说出来,白白惹人发笑,他不是年轻时候的顾砚舟了,一腔热血、不怕人笑,他现在怕了,怕被殿下笑。
于是他说:“是。”
祝时瑾的面色空白了一瞬:“……什么?”
顾砚舟望着他,道:“因为你不是我要的那一个。”
祝时瑾面色血色尽失,怔怔的,很久都没能说出话,雀澜皱了皱眉,提醒他:“时瑾?”
他恍惚地站了起来,还踉跄了几步,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昭文连忙扶住他:“殿下、殿下,您没事罢?”
又连忙小声吩咐下属:“点安神香!”
祝时瑾被昭文扶着,才勉强站稳,道:“失礼了。母亲,容儿臣告退。”
雀澜叹了一口气,摆摆手:“去罢。”
顾砚舟又皱起了眉。
方才那个有条不紊地说话的正常殿下又不见了,现在又变得像刚被嬷嬷请来时那样,丢了魂似的,连路都走不稳了,怎么回事?
殿下生了什么病么?
这几年他不在王府,难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的视线追着祝时瑾的背影,看着他被昭文等几个亲卫扶着出门,走出院门时,昭文抽出手帕为他擦了一下脸。
……殿下哭了?
顾砚舟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差点儿抬步追出去,偏偏这时雀澜叫他:“砚舟,和离的事,便等时瑾恢复一些再说,你先去果儿那里看看。”
顾砚舟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跟着嬷嬷到了书院,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往里一看——夫子正在上课,堂中只有两个学生,一个是果儿,另一个则是王爷王妃最小的孩子,祝应玦。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都坐得端端正正的,但果儿显然要认真些,两只小手抓着课本,跟着夫子念书,小脑袋一摇一晃的,祝应玦则把课本立起来挡着,在课本背后玩玩具。
不多时,祝应玦玩玩具被夫子抓了包,被拎到跟前罚站念书,果儿就在旁偷乐。
顾砚舟微微一笑,看来果儿在王府过得还不错,庙会那天不高兴,也许只是碰上了什么小事吧。
他转身准备离开,被罚站的祝应玦却正好看见了他,一下子抬手指向窗边:“夫子,那里有人!”
果儿扭过小脑袋,看见他,登时两眼放光:“爹爹!”
他把书一丢,噔噔噔跑出来,就扑到了顾砚舟腿上:“爹爹!爹爹抱抱!”
他仰着小脑袋张开两只小手,就和以前一样,顾砚舟笑了笑,把他抱起来,果儿双眼发亮,叽叽喳喳地说:“爹爹你原谅我了吗?大坏蛋这次没骗我!他说好好读书、做功课,你就会来看我的!”
顾砚舟刮了刮他的小鼻子:“是么?他还说了什么?”
果儿愣了一下,惊叫道:“爹爹你能说话了!”
他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见爹爹讲话,十分新奇:“爹爹你多讲两句,你什么时候能说话的?是大坏蛋给你治好嗓子了吗?他说你去养伤了,就是去养嗓子了吗?”
他的问题太多了,像连珠炮一样,顾砚舟无法和他解释,只能简单回答:“嗯。”
他见学堂里夫子还在等着果儿回去,便把果儿放下来:“好了,回去上课吧。”
果儿依依不舍地拉着他:“那爹爹你在外面等我。”
顾砚舟顿了顿,道:“爹爹要走了。”
果儿立刻抓紧了他:“爹爹要去哪里?爹爹不住在这里吗?”
顾砚舟蹲下来和他平视:“爹爹下次再来看你,好不好?”
果儿听懂了他的意思,登时两只眼睛就泪汪汪的了:“爹爹不要我了吗?爹爹要把我丢在这里一个人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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