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守在床边的顾母也直掉眼泪:“老头子,你可要撑住啊,这么多年,好几次在鬼门关走,都让你给走回来了,这一回再挺过去,又能活十年呢。”
顾老爷子脸色灰败,但又因为咳嗽,涌上了几分血气,变成一种带着死气的青红,他早在那日跌倒后就已经讲不出话,即使十分努力,也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现下唯一能做的,只有紧紧抓住儿子和妻子的手,而后费劲地转动眼珠,看向跟着进来的祝时瑾。
见老爷子像是有话要交代,祝时瑾连忙过来:“您再坚持片刻,等大夫过来……”
可是老人家却只是执著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搭在顾砚舟手上,重重地拍了拍。
祝时瑾会意,连忙握紧了顾砚舟的手:“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砚舟,让他后半辈子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得到了这一句承诺,老爷子似乎松了最后一口气,众人心中登时都叫了一声不好,顾砚舟立刻去抓父亲的手,可还没等他抓到,那只枯瘦的手就骤然垂了下来。
顾砚舟脑中嗡的一声响。
顾母一下子哭了出来。
满屋子的下人也乱糟糟的,哭的哭叫的叫,顾砚舟耳朵里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呆呆地坐在床边,抓着父亲那只手。
曾经这只手将他从摇篮中抱起来,让他坐在肩上,曾经也牵着小小的他,跨过武院高高的门槛。不知不觉,这只很宽厚有力的手掌,变得小了,变得瘦了,变得不再有力气了。
现在,甚至也变得不再温热了。
他握着那只手,直到它一点一点僵硬冰冷。
“砚舟,砚舟。”殿下的声音就在耳边,可是他反应了很久,才一点一点,转过脸去,看向殿下。
殿下的眉头紧紧蹙着,伸手来,拇指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湿意,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流了泪。
“砚舟,别太难过了,人上了年纪,总有这个时候。”祝时瑾低声说着,轻轻拍拍他的肩,“之后的事我来安排,你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让果儿陪着你,好不好?”
顾砚舟怔怔望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
祝时瑾叹着气,继续给他擦眼泪:“不是你的错,砚舟,不是你的错。”
不是他的错么?
如果他那时候再果断一些,再冷血无情一些,是不是何云初就会彻底断了念想,是不是就不会再来家中拜年,同父母编这些胡话?
是不是父亲也就不会大喜大悲突然犯病,今天他们一家人还在好好地欢度佳节?
他真的没有错么?
第31章 最后一枝梅4
后来的事情,顾砚舟记得不甚清楚了,那是一个仓皇混乱、悲恸绝望的晚上,直到很久以后他都不愿仔细去回想。
父亲的丧事是殿下代他操办的,母亲因为太过伤心,守灵不多久就病倒了,只他仍在灵前守着。
“砚舟,夜深了,去歇一歇罢。”祝时瑾在他身旁低声说,“你这几天都在灵前寸步不离,身子该熬不住了。”
“……守完这最后一个晚上。”顾砚舟的双眼已经熬得通红,整个人憔悴不已,“我小的时候,父亲还是行商,总不在家,等我长大了些,又早早离开了家到宜州来,算算日子,其实总共陪在他身边不过短短几年。”
“他在世的时候,我没能在他跟前多尽孝,只能现在多守一会儿了。”
祝时瑾便不再劝他,只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灵堂里只有他们二人,顾砚舟跪在蒲团上,望着铜盆里烧着的纸钱,明明身体已经十分疲倦,可脑中却思绪纷乱。
他想起儿时零零星星关于父亲的回忆,其实那些记忆都很久远了,因为他十六岁离开家之后,好些年都不曾再见过父亲的面。
他又想起两个已经去世的哥哥,想起姐姐们和小妹,从前他们一家数口人挤在小小的院子里,虽然生活不算多么奢华,但却满是欢声笑语。
可是渐渐地,这些亲人都离他远去了,为什么人的一生总是不停在分离、在告别?
母亲也年纪大了,终有一天会走,果儿虽然还小,但总有长大嫁人的那一天。
难道最后,他要一个人孤独地在这世间熬过漫长岁月吗?
“是不是困了?”祝时瑾低声道,“靠着我歇一会儿罢。”
顾砚舟顿了顿,缓慢转动眼珠,看向他。
祝时瑾也正望着他,火光映照在他们的面颊、眼眸,摇曳闪烁,仿佛都有千言万语,却只是沉默地对视。
半晌,祝时瑾凑近了些,将他轻轻揽住,让他靠在自己肩头:“闭上眼,歇一会儿。”
顾砚舟靠着他,闻到他身上浅淡的梅花香,心头忽然酸了一下。
要是他们可以这样互相依偎着,过完一辈子,就好了。
他不想一个人走完余生。
……
“这伙海匪十分狡猾,龟缩在这片海域,从不出来,要想把他们连根拔除,只能主动出击,到海上去找他们。”宋奇点了点海域图,那上面用小旗标注了几处岛屿,“我们花了不少时间、人力,才找到了这几处岛屿,可惜,那片海域复杂凶险,能顺利进入的战船不多,所以几次剿匪,都是铩羽而归,这才不得不把你调来了,砚舟,你看看。”
顾砚舟仔细看了看这份花了不少血汗才描绘出来的海域图,道:“此处暗流太多,现下又到了开春时节,洋流变化,海水涨潮,不少礁石会被海面淹没,变成暗礁,的确不是最佳的作战时间。”
出海的最佳时间,就是秋冬季,对渔民来说,冬季的鱼儿最肥,而对商队来说,冬季的洋流也更平稳,宋奇接到任务来到此地时,正是冬季,所以才能绘出这份海图,可惜现在已过了最佳时间,却还未能把这伙海匪除尽,难不成还要再等大半年?
就在这时,营帐外有小兵来报:“将军,殿下到了!”
宋奇一愣,转头一看,小兵为祝时瑾掀起帘帐,身着轻甲的世子殿下大步走进帐中。
“殿下。”宋奇连忙行礼,“来得好快,属下昨日才接到您的信。”
祝时瑾先看了顾砚舟一眼,顾砚舟觉得这一眼有点儿瞪视的意思,想细看,殿下却已经转过脸:“你调顾砚舟来做什么?他已经换防到王府了。”
宋奇嘻嘻一笑:“府衙和王府将领本来就经常换防,属下一年里都能换上四五次,两边的人不都一样嘛。而且属下调人来帮忙,可是经过王爷特批的,也不只调了砚舟一个人嘛。”
“……”
见祝时瑾面色不豫,宋奇连忙转移话题:“殿下来得正好,我和砚舟正在商议,是不是要在近期出海,属下是觉得,速战速决才是上策,要是再等个大半年,放任他们肆意劫掠过往船只,一来助长他们嚣张的气焰,二来这些物资会让他们迅速壮大起来,到时候就更难铲除了。”
“不过,砚舟说的也有道理,这处海域复杂凶险,冬季都很难顺利进入,更何况开春,我们恐怕要折损不少人手。”
祝时瑾沉默了片刻。
宋奇到底是在王府待了几十年的老前辈了,从小看着殿下长大的,一看他这会儿的脸色,便识趣道:“要是殿下实在不想让砚舟出海,那属下也只有另寻他人了。”
顾砚舟一愣,下意识道:“哪还有其他人?你刚刚还说,除了我,东南没人能打这一仗了。”
宋奇便瞅着世子殿下。
半晌,祝时瑾道:“速战速决。不过,我也要出海。”
众人都愣了一愣,宋奇第一个反对:“不行,殿下,您是王府唯一的继承人,现下有没有子嗣,您不能亲自参战。”
东南王府人丁一直不甚兴旺,这一任的王爷祝盛安是一根独苗苗,没有兄弟姐妹,又只得了祝观瑜、祝时瑾这两个儿子,唯有祝时瑾是乾君,虽然现下王妃又怀了一胎,可谁知道这一胎生下来是乾君还是坤君?
近年来东南海上匪患层出不穷,闹得最厉害的时候,王爷把大公子祝观瑜派出去剿匪,都没让祝时瑾出去。
顾砚舟也傻乎乎地在旁附和,祝时瑾又瞪了他一眼:“就这么定了。”
“?”顾砚舟简直莫名其妙,宋奇则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们迅速拟定作战计划,由顾砚舟带的小队打头阵,将战船伪装成商船,等鱼儿上钩之后,再追着海匪直捣老巢。
船只在海上静静行驶,风浪带来了轻微的颠簸,这种颠簸顾砚舟本该十分习惯的,可这回他居然晕船了,反应很大,恶心想吐,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你可不能出什么篓子啊,就指望你呢。”宋奇跟个老妈子似的,给他拍着背顺气,“殿下也在船上呢,你知道殿下的命多金贵不?赶紧好起来,啊,吐干净了吗?要不要再吃点儿什么?”
顾砚舟气若游丝:“吃不下,呕……”
宋奇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着急:“那我给你弄点儿酸梅汤吧,晕船喝点酸的好受些,啧,不过你怎么会晕船呢?去年剿匪的时候,你在船上比在岸上蹦的还高呢。”
他嘀咕着,走出屋去了,不多时,屋门又被轻轻推开。
顾砚舟蔫头耷脑地歪在床上:“酸梅汤这么快?”
“……”来人道,“还是吃不下东西?”
是殿下的声音。顾砚舟一个激灵清醒了,从床上爬了起来。
祝时瑾上下看了看他,皱了皱眉:“你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
顾砚舟撇撇嘴,没做声。
数日前他说他是蠢货,生的孩子是小蠢货,这话他还记得呢!
祝时瑾又问:“你不是在海边长大的么?怎么会晕船?”
“……”顾砚舟有点儿心虚,心里想,可能是因为怀孕了。
而世子殿下的质问还没有停,继续道:“宋奇调你来这里,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问个没完了,好像就他占理似的,顾砚舟脾气上来了,反驳道:“他拿的是王爷签的调令,我还能不来么?你怎么不去问王爷,他为什么签了调令没告诉你?”
“你以为我没去找他么?你早说一句,就不用过来,现在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知道难受了?”祝时瑾提高了音量,“你这个散漫的性格什么时候才能改?出门之前要说一句,连这个你都做不到?”
“我怎么散漫了?”顾砚舟也大声说,“我出门办差,名正言顺!再说了,我为什么出个门都要告诉你?”
祝时瑾也被他气着了,说:“你不要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我什么身份?我不就还当着个亲兵副统领吗?”顾砚舟索性一口气全说了,“办完这回差事,我就递辞呈,副统领我也不当了,我离你远远的,越远越好!”
说完,他抬手就把祝时瑾往外推:“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别在我这儿杵着!”
他要推,祝时瑾偏不走,两手抓住了他两个腕子,两人推推搡搡之间,四目相对,顾砚舟看见他那张俊美的脸,微微上挑的凤目,那个自己喜欢得不得了的模样,偏偏是如此冷漠无情,鼻子就一酸。
“反正你就是嫌弃我,我无论做什么、怎么做,你都嫌弃我。”他心里难过,眼睛红通通地瞪着祝时瑾,“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了。”
祝时瑾也望着他,低声道:“这样就讨厌我了,以后怎么办?”
他这句话很轻,而就在这一刻,外头忽然一阵骚乱。
“海匪!是海匪!”
两人神色一凛,登时双双朝门外冲去,月色下,海匪密密麻麻如倾巢出动的蚂蚁,从船舷边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一跳上船,便抽出了明晃晃的大刀!
“敌袭!”顾砚舟大喝一声,“准备反击!”
就在出声的那一刻,甲板上乌泱泱打成一团的人群中,一名海匪回过头来,直勾勾看向他,那人半张脸纹满了刺青,在月色下,显得尤为可怖。
看见那个熟悉的刺青,顾砚舟脑中嗡的一声响。
——是半脸青,一年前的剿匪之战,决战之夜,他们和刀疤、半脸青这两名海匪头领正面交锋,他拼出一条命才救下大公子……半脸青居然没有死!
第32章 最后一枝梅5
在他认出半脸青的时候,半脸青也认出了他,咧开嘴来,露出森白的牙齿,阴恻恻一笑,用岛语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什么话。
顾砚舟和他们打交道不算少,听得懂这是一句骂人的脏话,便也学着他的发音,抬高音量骂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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