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 第51章

作者:风色寒 标签: 古代架空

片刻后,卢承业又问:“王爷是怎么回事?看见他的时候,我都疑心我在梦里。”

“……一味江湖秘药罢了。”阿肆道,“可使人生机龟息,五识俱封。旁人看来,便如同死了一般。”

卢承业叹了口气,道:“……这样啊……”

又道:“活着便好……”

再沉默好久,才又道:“可怎的又这样了呢……”

话到这里,已是哽咽了。

阿肆眼眶也有些发热,望向远处的云海道:“都是我的错,没有照顾好先生。我就不该教那贼子靠近先生。如果没有他,先生现在还好好的……”

“那贼子?”卢承业惊疑道,“嵇……”

阿肆点了点头。

卢承业额角的青筋跳动,随后愤懑一挥衣袖道:“我就不该助他寻你!说来说去,也是我的错。”

“……或许是先生命里注定。”阿肆声音有些沙哑,“他说‘云栖’不过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真正的他自己,早就随着痛苦埋葬而死去。而今他‘活’过来了,无论能活多久,终归是回归了他自己。”

漫长的静默后,卢承业道:“能给我说说看吗?说说王爷这几年,究竟过得如何。”

阿肆带着李怀济连夜出京的第三日,京城方向便传来姬相认罪的消息。

彼时李怀济气息微弱躺在马车卧席上,刚饮下一碗温热汤药。

听见阿肆的禀报,他搭在毯上的手颤了颤,随后疲惫地闭上眼,道:“不必再与我说了。”

阿肆顿时住了嘴,只默默为他掖好薄毯,便静坐在旁边。

马车内静默许久,李怀济才又发出声音:“……阿肆,我们去哪?”

“带您去治病。”阿肆道,“去养伤,然后带您游山玩水,策马江湖。”

李怀济的睫毛一颤,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策马江湖啊……”

“王爷不愿去,没有关系的!”阿肆忙道,“王爷说去哪就去哪,阿肆都陪您去!”

“去哪?”李怀济望向车帘外,“……去哪?”

����“我宁愿哪儿也不去……也宁愿就此醒不过来。”

寻医路上,李怀济求生的意图很薄弱,连带着汤药的效用也大打折扣。

阿肆看他一口一口地咳着血,几乎就要立刻哭出来。

“……对不起……是我不中用。”李怀济抬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阿肆,别管我了,就这样让我去吧。我此生忙忙碌碌,患得患失,最后竟什么都没有留住,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如今这副模样……也无颜见江东父老,为我立孤坟一冢,就这样随我去罢。”

“我不。”阿肆固执地道,“我不。您要好好地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就当是为了我阿肆,您也要好好活着。”

“……为了你么?”李怀济一时怔楞。很快,他的眉目舒展开来,温和道,“那也不是不可以,阿肆,就让我为了你吧。”

“然后王爷服下了忘忧。”阿肆哽咽道,“他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变成了云栖。我们在泷州置了一个院落,又办了个私塾。他做他的云栖先生,我护着他无忧无虑……”

“……是这样啊。”卢承业长叹,“……是这样啊。忘了所有的痛苦,一切重新开始,对王爷来说,也是最好的归宿。”

“可是姬无咎来了!”阿肆咬牙道,“我本打算杀了他……可我答应过王爷留他一命。他就像打不死赶不走的滑虫,我对他用了百般刑罚,他仍旧求见先生一面,我就动了恻隐……去为他问了一问。”

“王爷同意了?”卢承业问。

“……没有。”阿肆摇摇头,“王爷虽不记得过去,却也替‘李怀济’拒绝了。”

“那后来又是……”卢承业疑惑道。

阿肆沉默一瞬,把之后的事徐徐道来。

卢承业听完,陷入漫长的无言中。他最终长叹一声,道:“时也命也……”

“姬令去为王爷寻药了。”阿肆道,“虽然我并不认为他能活着回来。可我还是希望他能活着,为王爷带来最后的一线生机。”

姬令命悬一线。

他两手紧攥着藤蔓,大半个身体已经滑落斜崖,而手中藤蔓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快要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他的衣衫残破,浑身上下都是伤痕血痂,又有毒虫叮咬的红肿、山石划出的豁口。

他的十指颤抖,额汗密布,正把自己一寸一寸地,向上拖移腾挪。

可刚刚上去几寸,上面便传来咔嚓一声,他整个人骤然一轻,又下滑了几乎一尺!!

“啊!!”

他吓得魂飞天外,拼命地往上蜷缩,可整个身体已经悬在崖外!

他几乎筋疲力尽。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就此松手,结束这罪恶的痛苦的一生。可想到李怀济苍白昏睡的面容,他又咬了咬牙,收紧手臂,把自己慢慢往上拉去。

一寸。

两寸。

半尺。

一尺。

他的双眸几乎要与悬崖平视,欣喜得就要哭出来。他粗喘着加大力度,眼见上半身几乎要越过边沿,才艰难地腾出一手,颤抖着去够不远处的裂隙。

就差一寸!!

他咬着牙齿,又向上攀缘几分,便再度伸出右手,抓向那道裂缝。

可说时迟那时快,藤蔓另端传来咔嚓一声,竟是再也承受不住,倏然断裂!

他惊叫一声,仓皇扣住缝隙。左手的藤蔓坠入云雾,发出回荡的、缥缈的坠落声。而他整个身体都坠在右臂上,摇摇欲坠。

他不敢回头去看底下情况,只颤抖着尽力保持平衡。但他的指节已经泛白,指掌也麻木不堪,整条手臂从腕子到肩膀,都感觉到撕裂般的疼痛。

坚持不了多久了,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这样想着,他一边剧烈地喘息,一边颤抖着抬起左臂。他的手掌颤颤巍巍地往上,想要去够那条裂缝。

然而只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这么一点,却是他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的心逐渐沉了下来,整个人被湿冷的山风刮过,吹成透心凉。

他知道他就要死在这里。

可还有一个人等着他回去。

准确来说并非那个人,而是那个人悬于一线的性命。

那是比所有一切都重要的东西,比他的性命、比他的尊严、比他的痛苦还重要无数倍的东西。

他仓皇地呜咽起来,只发出半声又咽了回去。他闭上眼竭尽全力调整着呼吸,努力积蓄所剩无几的力气。

忽然他睁开双眼,伴着一声大喝。他浑身发力,扬起左手,向裂缝狠狠抓去!

手指稳稳地嵌入缝隙,他的心也落了下来。他开始颤抖着双臂缓缓使力,把自己一寸寸往上拉去。

一寸。

两寸……

快了!只要能够到不远处那块巨石,就能把上半身都攀缘上去!

额汗浸透了他的眼睫,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他终于颤着手扒拉住巨石的尖角,准备一鼓作气,把腿搭上崖边。

可未及搁上崖壁,石块忽传来咔嚓一声,手中的尖角骤然断裂!

这一回,他再也没有半点倚仗。藤蔓、裂缝、巨石……再无什么能够救他,包括他自己。

他茫然地握着碎裂的石块,与细碎的沙砾一起,坠入了沉沉深渊。

第62章 灵芝

姬令浑身都在痛。

从骨头到血肉,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剧痛。

就连呼吸之间,都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整个肺部好像泡在血里一般。

他连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哪怕睁开眼的力气也没有。

他只能听到沙沙的声音,似乎来源于树叶,又像是来源于其他。

不,不是树叶。

因为那些东西近了,接近了他的耳畔。

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喉咙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嘶吼。

那些东西并没有因为这声嘶吼而停止,反而因为眼前的是个活物而更加兴奋。

他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爬上自己的手指,然后是手背,紧接着是手臂……

不,不仅如此,还有他的双足,他的胸腹,甚至他的头脸,都有密密麻麻的小东西爬上来!!

他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他难以忍受的恐惧。他开始尖声嘶叫起来,在自己听来不过是喑哑的气声。

那些东西在他身上涌动,很快就传来了第一处痛楚。

紧接着是第二处,不知道是什么在吃他!!

又或者只是品尝,因为这痛楚是如此的尖锐而又细密,像是金针刺过一般难耐。

他的身体开始痒痛起来,他却没有办法抬起手去抓挠,甚至连动一动指节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眼角流下恐惧的眼泪,顺着额侧流入长发。他的嘴唇竭力颤抖着合拢,因为正要有东西往里钻。

他哭得神智混沌,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痒。他开始发热又觉得发冷,无处不在的痛楚像是恶鬼一样折磨着他。

他忽然恶向胆边生。

为什么都要欺负他?!

为什么雇佣的人要弃他而去,为什么瘴气笼罩迷了前路,为什么一脚踏空滚落斜崖,为什么到现在了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恨。

他恨自己的无能。

他恨上天的作弄。

他恨神��的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