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第13章 奉茶
视线模糊,口齿咸涩。
肉粥的味道根本无法辨认,李怀济只能尝到自己粘稠的津液。
他没有使用舌头,只一次又一次地合齿,妄图从这粥里咬出些什么。
但他什么都咬合不住,一切从齿缝里漏尽后,只余下无限的虚无。
身侧的人影楞楞站着,像是失去了所有思绪。
李怀济更深地俯下身去,埋在粥碗里开始颤抖。
他的涕泗与粥混作一处,曾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闻来却只觉作呕。
他难以抑制地呕吐起来,却连清水都无法吐出。
他这一日水米未进,这让干呕也成了一种折磨。
胃部疯狂地痉挛着,挤压摩擦带来剧烈的疼痛。他侧身蜷缩任由粥碗翻倒,热泪与粥一起漫过脸颊。
他觉得自己就像泔水里面的秽物,要跟着这地面一起沤烂发臭。
模糊的余光里面那人仍旧站着,一动不动,双拳紧握。
这场闹剧以李怀济被仆从拖走为结束。
李怀济没有进行任何反抗,只任由人打来水兜头浇下,又任由人为自己换走脏污的衣物。
他被重新套上麻衣,依旧是单薄的粗糙的。他的双手缠上了新的丝帛,细腻的帛布与粗麻格格不入。
他的头发被绞干,悉数挽了起来。他又被人拖到暖房里去,地砖上除了擦拭的痕迹,没有人能证明这里发生过什么。
旁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与床榻上那人。对方赤足下榻走到他面前蹲身微笑:“想通了?想通了,便做好自己的本分。”
他低垂着眼没有回话。一碗肉粥被凑到眼前。他几乎是即刻就想扭头作呕,又强行压下心口不适,缓缓张开唇齿。
温热的粥碗卡入齿间,轻微的倾斜后肉粥淌入嘴里。李怀济强忍着反胃的冲动连续咽下,及至只剩一半时,对方蓦然缩回手,搁下粥碗。
他垂目望着地上那碗粥。他知道姬令也正在望着他。对方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但他知道对方想要他做什么。
他缓缓俯身下去,伸出自己的舌头。
伴着轻微的舔舐声,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那人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抚弄,又待他舐净最后一口时托起他的下颌。
他抬眸与人对视,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对方以指节为他擦拭唇角,又稍稍使力,压进他的唇缝。
他顺从地张嘴,任由那手指侵入口舌。他一点点细细吮净,就像吮净那些带着腥味的东西。
姬令终于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在他口中搅弄几度才慢慢抽出手。对方撑膝起身往床榻走去,一边慵懒地吩咐:“贱奴,守夜。”
烛灯熄灭,李怀济侧躺在床脚。温热的地砖上他把自己蜷成一团,满身疲惫地沉沉睡去。
次日李怀济在窒息中转醒。
他刚张嘴欲要呼吸,就被人捏着下颌捅了进来。
他半梦半醒地睁开眼,就见姬令白得几乎耀眼的小腹。随后对方重重一顶,强烈的作呕让他下意识挣扎。
“不许躲。”姬令的声音微哑,“记住你的本分。”
李怀济的动作凝固了。他抬到一半的手颓然坠落。对方捏着他鼻翼的手转而覆住发顶,玩命地狠狠顶撞。
他的眼角漫出泪花,瞳孔涣散下去。在毫不顾惜的征伐后,对方浑身一颤,抵着他喉头倾注出来。
他立时就开始呛咳,又被人扯着领子攥起。对方握住他后颈往下按,他把人腹上的残留一点点舐净。
“还算乖觉。”姬令摩挲着他侧脸,“为表奖励,允你侍奉在侧。今日有几位重要的来客,可莫要给本相丢脸。”
李怀济被换上一身素纱。这比先前那件只薄不厚。
他不被允许站起,只垂首跪爬在人身后。爬入冰冷刺骨的寒风,又进入温暖如春的水榭。
他僵冷的身躯一点点回温,刚能感受到麻痒的暖意,就听得姬令不耐的声音:“还不快爬过来,楞在那处作甚?”
李怀济循着声音的方向爬去,余光瞥见熟悉的靴履才停了下来。他就这样低着头任由发丝垂落,墨黑如缎的长发像他的另一层纱衣。
“教二位久等了。”一只细腻的手覆上他的后颈,像条毒蛇般不断抚动,“这贱奴爬得太慢,多耗了些时辰,想必二位大人当不会介意。”
“嵇相言重、言重。”一个熟悉的、谄笑的声线响起,让李怀济浑身凝固,“嵇相为朝宵衣旰食,自是不比我等闲人。下官等哪怕候上三天三夜,只要能得见相爷一面,那也便是与有荣焉。”
姬令轻笑一声:“吕大人说这话,我可消受不起。够格让大人等上三天三夜的,除却功劳赫赫的摄政王,谁人又敢并肩比拟?莫要折煞本相,实在自惭形秽。”
“相爷此言差矣。”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叛王怎能与相爷相提并论?此恶贯满盈之徒,莫说曝尸荒野,更该挫骨扬灰。相爷乃陛下肱股,又建了丰功伟绩,自当与陛下合称千古帝相,传万代芳华。”
“哈哈哈哈哈哈……”姬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按在李怀济颈上的手忽轻忽重。他好不容易才停歇笑意,摇头叹道,“白大人,王爷当初可待你不薄。你这翊府中郎将的位子,还是他一手任用。你竟也说得出这样的话,就不怕他午夜回魂,寻你索命?”
白彦青干笑一声:“相爷此言差矣。叛王狼子野心十恶不赦,天下正义之士均得而诛之。莫说是幽魂一缕,便是他借尸还魂,下官也自当面无惧色,唾他逆乱朝纲,是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
“好一个得而诛之,好一个千古罪人!”姬令赞叹,“白大人之明辨是非、深明大义,令人感佩!”
他的目光扫视桌案,故作诧异地道:“两位大人等了这许久,怎的连盏茶都没奉?”他拍拍李怀济的后颈,轻飘飘地吩咐,“贱奴,你去奉茶。”
李怀济没有想到,即便自己已经顺从至此,姬令却也能想出更尖锐的法子来折磨。
他的手指几乎陷进地面,像是要把层层丝帛扣个对穿。
肩侧被人重踹一脚,他的身形摇晃一瞬。耳畔传来姬令阴侧的话语:“怎的?不记得自己的本分?”
他一点一点直起身,低垂着头颅,从仆役奉来的茶盘上,端起一盏清茶。
他向前跪行而去,很快便瞥见一双靴履。那是朝中重臣常穿的乌皮六合靴,靴下化了一小片雪水。
他深深地把自己躬下去,用双手奉上茶盏。
他的手上一轻,是对方将茶盏取走。
连一句道谢都没有。
自然,贱奴是不配拥有道谢的。
更何况,是一个双手裹着丝帛、身上披着薄纱,像一个物件一样被人肆意玩弄践踏的,最卑贱的奴才。
茶盘凑了过来,上面是另一个茶盏。他原样端过,又向着下首跪行而去,停在另一双靴履面前,是武官冬日里常穿的毡靴。
他躬身奉上,把茶盏高举到人面前。
那人端过茶盏品了一口,又状似无意地踩住他纱衣一角。
他的身躯隐隐颤抖,却只垂着头没有动弹。
姬令不耐烦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怎的?奉了茶舍不得回来,要在贵客面前丢人现眼?”
李怀济不得不往回跪爬,却因衣角所限摆脱不得。他身体暗暗前倾与人角力,却终究敌不过武将的力气。
姬令似乎发现了异常,却只端起茶盏没有发话。而吕友恭的目光也落了过来。李怀济感觉如芒刺背,恨不得立刻便消失在原地。
“大人的爱奴可真是我见犹怜。”身侧传来白彦青含笑的话语,“就是不知身段如此窈窕,容貌又当何等绝色?下官斗胆,想一睹芳容。”
第14章 交易
姬令意味不明地一笑。
李怀济浑身紧绷。他竭尽全力把头颅垂下,却听得上首传来搁置茶盏的声音,随后是平稳悠然的步伐。
姬令踱过他身侧,停在背后。一只手绕到他身前,使力捏住他下颌。
他被强行抬起头转过脸,对上白彦青的眼眸。
白彦青先是一楞,随后露出难以言喻的震悚。他几乎是瞬间就扔下茶盏,扑通跪地重重叩首:“王爷饶命!!”
正堂内一片死寂,吕友恭也僵在椅中。白彦青两股战战,面色犹如金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姬令低沉的笑声响起,愈演愈烈。他笑得眼带泪花,上气不接下气,“还真是禁不起吓唬。”
白彦青一怔。
姬令握住李怀济后颈让他俯下去,更加地靠近跪伏那人。他的声音里满是玩味:“你好生抬头看看,这可是那位呼风唤雨的摄政王?不过是一个有几分肖似的贱奴罢了,画虎画皮,终究难以画骨。”
白彦青颤颤巍巍地抬头,一点点对上李怀济的眼眸。
那是一双空洞的眸子,像是在与他对视,又像在望着他身后某个地方。
他的目光从那双眼眸下移,挪到瘦削的脸颊,和突出的锁骨。
轻纱下的身躯很是消瘦,显然并不具备领兵打仗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这人正跪爬在地任人狎玩,却没有半点反抗之意。
这确实只是一个有几分肖似的皮囊,正如嵇令所言那样。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畅然。他一点点撑起身,站立起来居高临下望着那人,鄙夷地道:“原来是个贱奴。”
“是啊,”姬令话语含笑,“原来只是个贱奴。”
吕友恭的目光从李怀济身上收回,重新落在手中的茶盏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方才险些失态的并非自己。
“还是吕大人见多识广,”白彦青扭头讪笑,“下官都快吓死了,相爷也忒会逗趣。”
“这不是白大人方才说哪怕叛王借尸还魂,也定当面无惧色,愤然唾骂?”姬令似笑非笑,“我这才想给大人一个机会,过过这怒骂奸佞的瘾。”
白彦青的目光落回李怀济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过轻纱之下每一寸。他啧啧感叹:“像,真是太像了。”
“那自然是极为相像。”姬令摩挲着李怀济下颌,又顺势把两指挤入他唇齿,“而且十分乖顺。”
白彦青望着那白皙手指在柔软唇舌搅弄,又带着透明丝线抽出,喉结无声滚动。
“怎么?”姬令挑眼看来,“白大人也想尝尝这贱奴滋味?”
“……下官不敢、不敢,”白彦青后退半步,讪讪道,“这是大人的禁脔,怎好……”
“这怎么不好意思?”姬令眯眼笑道,“拜了这山头,便是自己人。一个贱奴而已,又有什么����”
李怀济忽然转过身。
他主动地贴上姬令大腿,用脸颊蹭动着人下袍的布料。
热泪从他眼角溢出,又没入人深色的袍里。
姬令忽然失了声,就这样垂目望着他。他也极尽讨好地抬眼看人,在模糊的视线里挤出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