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知春满楼
青画一慌,忙上前扶住江云离摇晃的身形,顺着抚了抚背,不再闹了。
江云离一咳就难停下来,连喝了几口水,缓了好一阵子。
青画原心疼地帮人拍背顺着气,却被江云离突然抓住手腕。
只见脸色苍白似雪的少年,哪里都脆弱到让人怜悯的程度,唯有黑亮如洗的眼眸坚定立于风雪中,,如同挂在黑色夜幕的一颗指路星辰,只要你注视着他,便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青画,你是彩烟来江府前相依为命的姐妹,后来战乱,你们失散了。彩烟找了你很久很久,一直以来,我都没能帮上什么忙,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抱歉。”
江云离虽这么说,但青画知晓少年的性子,他定是极力去寻了。
天下之大,要寻一个女童是多么艰难。她几经波折,被人牙子卖到这边,孩童时的事早就生了大病忘的一干二净。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过去的人和事,又怎么会怪到江云离头上。
少年眼帘轻阖,似是想到了什么人,眉眼间尽是温柔,“彩烟很想你,很想你,一直戴着你送的那副月银耳饰。”
青画咬住自己的唇瓣,已是泪流满面,满眼的不可置信,可细看过去,其实会发现,那双痛苦哀伤的眼眸里盛满了乞求,“公子是说,青画还有亲人在世,那人一直记挂着青画是吗?”
刚故意拿青画的袖子作乱,这下报应又回到了江云离自己身上。
少年穿着一身素白里衣,身上颜色极为分明。他说自己不是神仙,做不了观音菩萨,可满殿的冰冷神佛雕塑,都抵不过这一副脆弱但温暖的身躯。
青画被少年拥进怀里,眼泪全落在了江云离肩头。
明明青画比江云离要大好几岁,两人此刻的位置却颠倒了过来。
江云离静静等待青画的情绪过去,他的声音还是软糯的调子,是江南特有的音色,很好听,像江云离这个人一样,哪哪都好,愣是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出来。
“如若我有机会离开,一定会带你走的,青画。”
青画哑着音嗯了声,不好意思地起身拍了拍衣服,神情有些不自在。
怎么说也是姐姐一般的年纪,竟然会趴在江云离肩头哭成那般丢人模样。
江云离的心绪起起伏伏,对他这副身子来说,本是不应该的。
他皱了皱眉头,受不住急促喘息两下,青画见状匆忙走了出去,回来时手上就多了碗温热的药。
江云离接过来,一鼓作气闭上眼睛,一口闷。
空药碗被递过来,青画一手接过,另一手早有准备,果不其然,刚还一脸坚强的少年下一瞬就睁开漂亮的眸子,委屈地伸手要道:“青画,蜜饯。”
这是江云离和她混熟了后才有的环节,没进行多久,这也才不到几天。
青画端过去一盘蜜饯,江云离立刻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本还想再多拿一颗的手被青画躲过去,少年的嘴角瞬间憋了下去,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青画自觉受不住江云离的攻势,干脆扭身不看。
奈何眼不看,耳却没聋,青画只听到江云离软糯的嗓音在后面一直叫唤道:“姐姐,好姐姐,青画姐姐,就再多给一个嘛,这个药好苦,我的舌头现在还难受呢。”
青画受不住了,她觉得或许这世上没有人能够受住江云离这样的人冲你撒娇。
她任命地转过身来,不情不愿地将果盘递上前,原本一脸委屈作可怜状的少年霎时眉开眼笑,乐呵呵地捏过一枚蜜饯,丢进嘴里,看着是浑身舒畅了。
江云离身体舒服点就想下床走走,青画上前为他穿衣,才将将穿好,两人口中的四殿下便撩开帘子踱步走近。
慕容辞幽幽开口道:“你倒是好兴致,上哪看出来你如今是个阶下囚的身份呢。”
听多了慕容辞的阴阳怪气,江云离也不恼,他暂时也拿捏不准慕容辞的心思,总归不杀他,便是好事。
但不要他的命,却防不过慕容辞喜欢动手动脚。江云离跪在那,低着脑袋,看不清少年的神色。
无非是上次因为不愿跪被自己硬生生按着跪下去老实了。
青画名义上还是太后送来教慕容辞人事的婢女。
乌戎内部并不太平,太后想要掌管大权,她想要个孩子,这孩子身份不能尊贵,但还要有血统,便于她控制。
青画便被她挑着送来了慕容辞的身边。
慕容修在朝堂上和太后斗来斗去,这人是她亲自扶持上去的,如今倒看不惯了。兴许是慕容辞这个儿子比另一个好拿捏,青画才被送来了这。
只慕容辞迟迟不愿宠幸她,她也一直没能有身孕。
但男人的心思,青画还是懂得的。
慕容辞看向江云离的眼神里,充斥着丑陋的欲望,只不过如今被可笑的尊严拉扯着,才一直没有动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识时务者为俊杰……
江云离在心里不停默念,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掌拍开慕容辞朝他伸过来的手。
慕容辞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狠厉,五指如鹰爪般扼住江云离的脖子,一点点收紧,他像是本就带了一肚子火气过来,每个字好似从牙缝里蹦出来,“我倒是没看出来,你挺会勾引人,连我那个好哥哥,都忍不住过来关切你呢。”
慕容辞性格极其狂躁,他此刻红了眼,像是要生生扭断江云离的脖子。
江云离双手使劲拍打慕容辞胳膊,艰难地在原地挣扎,“咳,咳咳,松……松开。”
慕容辞感受着掌心下跳动的脉搏,胳膊上传来的拍打力度逐渐变得微弱,才拧眉松开了手。
青画扒着慕容辞衣服下摆的手也跟着脱力松开,江云离扶在一旁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喘息,那种濒死的绝望短暂地席卷了他,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慕容辞拍拍手,一群侍女鱼贯而入,他蹲下身,看似贴心地抚了抚江云离单薄的脊背。
“一点教训罢了,好好记着,你是谁带回来的,又是谁救了你一条命。”
江云离恍惚觉得恶心,干呕了几下,胳膊上传来拉扯的力道,他被拽着起身,脖子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暴虐指印,通红一片。
慕容辞看着皱了皱眉,上手触摸那些印记,喃喃道:“如此严重?”
江云离还在失神,慕容辞难得有些懊恼,但见着那些骇人的痕迹,还是强行按捺了心绪,对一旁的侍女道:“想办法把她脖子上的痕迹盖住。”
“是,殿下。”
乌黑柔亮的长发被侍女勾起,灵巧的指尖在长发中穿梭,仿若穿针引线,不一会一个饱满高挑的发髻就被盘好,配上一鼎重瓣白莲玉冠。层层叠叠的衣服一件件穿上,内层禅衣素色无纹,外袍天衣流动飘逸,光影流动,如同月华流转其上,身披银河。
逶迤及地的白纱被固定倾覆在白莲玉冠上,半面垂落,遮掩了玉冠和一点光洁的额头。
侍女执笔,在江云离眉心落下鲜红一点朱砂,纱雾朦胧,朱红点缀,如同梅落白雪,满地的雪色簇拥着簇簇飘落的一朵红梅。
苍凉,悲悯,生息犹存,漫天的风雪压过去,也掩不住那抹红的温热。
那点红渐渐融化,鲜血缠绵,晕染了侍女漂亮的眼眸。
“你怎么了哭了啊”
少年的声音带上了点点沙哑,多了些缱绻意味。
侍女留着两行清泪,替江云离戴上水滴形状的翡翠耳饰,江云离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动了一下,翡翠悬垂在空中,也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起来,猝不及防冰了一下少年。
光线从窗棂斜斜切下,像撒了一把碎金粉末,望过去,便会被万道细碎的金光闪到眼睛。
江云离坐在金光中,素白一身,一点朱红,两凝碧绿,真仿若观音亲临人间。除了流泪,其他人再没有其它反应了。
他心里莫名低落,什么事,什么苦难,才需要求到菩萨呢。
少年轻轻启唇,从铜镜里去看呆愣的众人,勉强提起一抹笑意,“真的很像吗?”
他气质本就纯净,心性善良,这样饱含情绪地看过来,流泪的那名侍女哽咽着嗯了声。
她垂眸不敢再直视这副扮相的江云离,低着头,靠近少年,轻轻往江云离脖子上扑粉。
力度轻柔,江云离却蹙眉躲了躲,嘶着吸了口凉气。
“疼。”
侍女停了手,想了想,拿过来一条白纱,打圈绕在少年纤细的脖颈上,遮盖住可怖的痕迹。
“奴刚刚失态了,公子莫要怪罪。”
江云离掀起身旁覆身的白纱,摇了摇头,弯着眉眼,朝侍女笑了笑,侍女站在他旁边,失了魂魄一般盯着少年的眉眼,听见他问:“你刚刚为何哭了。”
侍女痴愣愣地望着那双水润的眼眸,“奴的哥哥上了战场,奴担心他,家中尚有老母待养。刚刚看见公子的扮相,心里不知怎的,酸涩得很。”
她瞧见江云离唇瓣动了动,“你可以蹲下来吗?”
侍女缓缓地下蹲,眼前的光影忽然变得雾蒙蒙,宽幅清逸的白纱被江云离攥在手中,从身后拉到身前来,拂过她的耳畔,发顶,转瞬即逝,光亮又重新映照回眼睛。
“本来应该用玉净瓶的,我想,白纱应该也一样。”
“不要哭了,我刚刚施了法,这纱拂过你,你哥哥会没事的,你的母亲也会颐养天年。”
“菩萨保佑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就见面啦!
第75章
一方朦胧旧梦, 昏黄光影尘埃中,唯有一袭素白不沾俗世。
“慕容辞!”
伶仃腕骨别人紧紧抓握,难以抗衡的力量拉拽着江云离朝身前扑去。
踉跄间, 仿佛能感受到慕容辞身上的温热。
慕容辞的视线在江云离的脸上梭巡, “倒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
少年白皙的脸颊边, 两凝碧绿悠悠晃荡, 慕容辞望过去,一股酥痒从心尖泛到手心, 手指忍不住搓了搓。
正当他想将那抹晃人心神的碧绿收拢时, 一道阴冷的声音却从慕容辞身后传来, “四弟这是在做什么?”
慕容辞侧身,半斜着脸,皮笑肉不笑, “皇兄今日如此繁忙, 竟还亲自前来接人。”
他说着话, 手上力道松了几分, 江云离趁机甩开他的束缚,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朱红点映的眉眼彻底暴露在慕容修的视线中,两凝碧绿的翡翠随着他的动作摇曳, 仿佛随风而动的碧荷,依恋着洁净的白莲。
万籁俱寂,只有两凝碧绿还在生动。
相比于慕容辞这个易怒暴躁的家伙,江云离更不愿意见到慕容修, 一看到他, 江云离觉得自己头发都要炸起来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
一次次地找过来, 只是为了听自己骂上他几句,江云离没见过这样的人,连疯子两个字出口,都有了几分真切的含义。
慕容修笑容阴冷,站在慕容辞身后几步距离,道:“江公子可是今天最重要的人物,乌戎的子民可都等着见见这位……小菩萨,孤自是要亲自前来看看。”
“皇兄何必惺惺作态,子民?可笑,你眼里何曾有过这种东西。”
前线打着仗,内部却揭竿而起,一支主力军队竟公然叛逃,自立为王。慕容修这些日子可谓是焦头烂额。
与乌戎合作的巴图提议什么祈福游行,安抚民心,由江云离来装扮观音菩萨,身为大燕人,萧行野钦定的皇后,却为敌主行事,为他们这方祈福诵经。
很符合他们想要羞辱挑衅的意味。战场上接连受挫,正好借此机会撒撒火气。
至于江云离的难堪,无人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