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阎王骑尸
他后退一步,扑通一下跪在原地,头也不抬的向下叩首。
谢昭闻言沉默下来,盯着谢容观发颤的身子,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沉沉:“朕准许了。”
谢容观的风寒已经好了,奉先殿里也有人打理看顾,跪上半个时辰应当不打紧。
谢容观低声道:“谢皇上隆恩!”
他语罢起身,面色惨白,眼眶还泛着不正常的红,却一眼也不再看谢昭,头也不回的便离开了金銮殿,一路行至奉先殿。
奉先殿在紫禁城内廷东侧,一路厚厚的积雪尚未清理,寒冬腊月,谢容观穿着一身单衣,狐皮大氅被撂在了金銮殿上,踏进奉先殿前殿时,面颊已被冻得青紫。
他低头跪在蒲团上,眼睫上结了细碎的冰,心中却一片麻木,只恍然觉得今年冬天的雪格外冷。
冷到心扉,冻彻骨髓,寒风吹过连心都跟着颤抖……
奉先殿内空空荡荡,唯有历代皇帝的画像高悬,越是空荡便越是阴冷刺骨,寒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像刀子似的刮在皮肤上。
谢容观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跪在冰凉的蒲团上,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冻得他身形打颤,却仍然勉强挺直脊背,面无表情的跪在原地。
他在殿内闭目跪着,奉先殿外的长廊上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嘲笑声,混着寒风的呜咽飘进来,清晰得刺耳。
“瞧他那样子,还当自己是受宠的恭王爷呢……”
“可不是嘛,没了皇上的纵容,还不是任人拿捏,跟奴才似的跪在这儿了?”
“呵,虽说皇恩浩荡,可也是有数的,这恭王爷把圣上的恩典全耗完了,这下皇上是绝不会再搭理他了……”
谢容观本懒得理会这些下人的嚼舌根,他如今身陷困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那笑声里的轻蔑与幸灾乐祸,像针似的扎在心上。
虽说皇恩浩荡,可也是有数的……
皇兄的纵容……
【让我猜猜。】
系统忽然出现在半空,心脏绕着谢容观转了两圈,饶有兴趣的说道:【你放着现成的罪魁祸首不去见,非要来跪奉先殿,想必是奉先殿有什么人在你的计划里?】
谢容观闭着眼睛,闻言不由得勾唇:“错了,我的确要见一个人,但这个人可不是奉先殿里的。”
“你好好看看,奉先殿旁边是什么地方?”
系统歪歪血管:【嗯……慈宁宫?】
谢容观垂眸一笑:“是啊。”
“慈宁宫……”
那是太后的宫殿,也是谢昭的亲生母亲、他的养母的住所。
太后自原主亲近谢昭以来,便对他诸多不满,总觉得他是攀附着谢昭的不怀好意之人,占了不该有的尊荣,平日里见了面,要么冷言冷语,要么视而不见,从未给过他半分好脸色。
如今他果然应了太后的怀疑,起兵叛乱,见他跪在奉先殿还不安分,太后见到他,会做些什么呢?
谢容观垂眸柔声一笑,耳边传来那几个洒扫太监仍旧低语的声音,眸光骤然一沉。
他原本就心头沉郁,闻言只觉得心头骤然火起,循着声音来源,猛地抬眼看向奉先殿门口方向,眯起眼睛厉声骂道:“狗奴才!敢在背后编排本王,是活腻歪了想投胎吗?”
话音未落,他随手抓起身边另一个冰凉的蒲团,狠狠朝着门口砸去,蒲团带着风声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吓得门外的笑声戛然而止。
“砰!”
那几个躲在廊柱后的宫人,压根没想到隔着一道门,他们的低语竟能被听得一清二楚。
谢容观虽失势,可往日里的王爷威仪仍在,这一声怒喝又急又厉,带着凛然的杀意,吓得几人瞬间面色惨白!
几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齐齐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疼得他们龇牙咧嘴,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只顾着不停磕头求饶:“王爷饶命!奴才们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求王爷开恩!”
头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混着寒风的呼啸,显得格外狼狈。
谢容观看着那几个蜷缩在地的身影,心头的火气仍旧未消,正要再斥骂几句,给他们点教训,却听见奉先殿侧方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怒意:
“慈宁宫旁,是谁敢在此造次?扰了本宫的清净!”
作者有话要说:
谢昭:嗯……看起来病好的差不多了,跪一个小时应该没事
谢容观:谁跟你说病好了?
谢昭:?
谢容观:谁跟你说一个小时?[眼镜]
谢昭:??
第49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太后身着一袭暗纹锦袍,虽已年过花甲,却依旧气度庄重,眉眼间的冷漠与谢昭如出一辙,她手拄龙头拐杖,冷冷盯着谢容观,沉声道:“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即便身为太后理应喜怒不形于色,然而从言语间的严厉与冷漠中,不难听出她对谢容观的厌恶。
谢容观见是太后,连忙收敛神色,跪下请安:“儿臣做错了事,是皇兄让儿臣在这里叩拜先帝与列祖列宗。”
太后闻言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却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语气严厉:“要跪就好好跪,祭拜列祖列宗,高声喧哗像什么样子?”
“责打宫人,不思悔过,哀家看你就算是再跪上一天一夜,也学不会安分守己!”
语罢,她皱眉看着谢容观扔出去那个蒲团,竟直接对身旁的宫人吩咐:“他既然不想要蒲团,那就撤了!直接跪在地板上,才能显出他的虔诚之心!”
宫人上前就要撤掉蒲团,谢容观一怔,望着那几个仍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人,连忙咳嗽两声,脸色苍白地解释:“母后,儿臣近日身子不适,又染了风寒,若是撤了蒲团就这么跪着,实在受不住……”
他声音沙哑,神色惶然,隐约带出一丝对母亲的祈求:“求母后高抬贵手,原谅儿臣这一次吧,儿臣等病情好转,一定自请受罚。”
谢容观没有说谎,他本就身体虚弱,前往奉先殿前又被风雪吹了一轮,此时唇瓣泛青,整张脸苍白如纸,连眼睫上都凝着细冰。
奉先殿殿门大敞,屋内未燃炭火,地砖寒凉如冰,若是就这么跪在地上,不出一个时辰就没有知觉了。
然而太后闻言却眉眼一竖,厉声回绝:“还敢回嘴!”
“你犯上作乱、谋逆叛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列祖列宗?怎么不想想先皇的恩典?如今不过是叫你跪着,你便连这点苦都受不住了?”
她蹙眉盯着谢容观,耳饰叮当乱撞,发出金石碰撞的声音,一如这位先皇贵妃向来刚硬的性情。那双与谢昭如出一辙的眉眼间似乎充斥着厌恶,然而细看进去,却又掺杂着难以辨认的失望。
自从谢容观封王开府后迁居宫外,两人便已经许久未见,如今一见,却早已是物是人非了。
她从前就不喜欢这个孩子,昭儿恳请她将谢容观如亲子对待时,她眼见着这孩子眼里的阴沉与故作乖巧,便不自觉的心生厌恶。
然而这些年她就算不怎么理会谢容观,可衣食住行、太傅教导,桩桩件件也从未短缺,与昭儿的待遇并无不同,再次听到这孩子的消息时,却已冠上谋逆的罪名。
难道,终究只能怪人心不足……
太后语气沉重,眼神锐利,映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望着谢容观时,竟还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难过:“昭儿那般护着你,你却仍旧不念一丝手足之情……哼,把你教导成这样,是昭儿的纵容,也有哀家的过错。”
她语罢重重一杵龙头拐杖,对宫人吩咐:“搬把椅子来!”
宫人依言退下,半晌搬上一把椅子,太后径直坐在奉先殿内,冷冷地盯着谢容观:“你在此跪着谢罪,我就坐在这儿看着你跪,跪足三个时辰,才准起身!”
祠堂内瞬间安静下来,除了太后锐利冷漠的眼神,便只余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
那些被他呵斥的宫人还在外看着,谢容观闭了闭眼,原本就无比苍白的面容仿佛由内而外泛着寒意,半晌,“扑通”一声,直着身子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膝盖被这一下磕得生疼,瞬间泛起青痕,然而谢容观就像感受不到一样,垂眸跪的笔直,面上没有丝毫情绪。
他哑声道:“儿臣遵旨。”
一旁跟着太后的宫人想劝:“太后……”
太后冷声打断:“谁要是给他讨饶,就跟他一起去跪着,哪怕是昭儿来,哀家也是这句话!”
此话一出,宫人立刻不敢再劝,谢容观垂眸闭目,心中毫无波澜,仿佛被殿外的冷冬冻在了原地,冻成了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雪人。
无所谓……
就连最亲近的皇兄都不信他,其他人不信他,又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他就这么静静地跪着,奉先殿外无声无息下起了雪,风雪顺着窗缝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身体,让他浑身发颤,摇摇欲坠。
谢容观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泛着青紫色,分明冷得发颤,额头上却沁出细密的冷汗,混着寒气,冻得皮肤发紧。
胸中仿佛有一股滚烫的热火烧灼着他五脏六腑,舔舐着他薄薄的一层皮肤,顺着胸膛一路烧上面颊,带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好冷……
昨夜那股如同毒虫啃噬的剧痛再次浮现出来,令谢容观额头冷汗连连,只跪了一个时辰,便已支撑不住,身体一歪,无意识往旁边跌去。
身旁的侍从侍女见状,面露担忧,悄声对太后道:“太后娘娘,再这么下去,恭王殿下怕是要撑不住了。”
“恭王殿下面色苍白,神情倦怠,奴婢刚刚试探了一下,殿下皮肤滚烫,确实像是受了风寒。”
太后闻言掀起眼皮,却只冷冷瞥了一眼,语气坚决:“才一个时辰,有什么撑不住的?”
“皇帝心软,不肯处置他,哀家这个老婆子心却硬,不舒服也要跪!就算病倒了,爬起来也得接着跪!”
她用力一杵龙头拐杖,撇过头去闭目养神,不再理会。
然而没过多久,便听见谢容观那里传来一声克制不住的低呼。
他不知为何,面上泛着一阵古怪的潮红,忽的“扑通”一声,竟直直地跌趴在了地上,浑身僵硬,拼命想要直起身子,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单薄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更显凄惨。
“……”
太后攥着拐杖的手下意识一紧,却见谢容观竟凭着一股执拗,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好。
他浑身上下几乎已被冷汗浸透,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无比执拗的倔强:“母后不必担忧,儿臣跪下,便绝不求饶,既然母后认为儿臣做错了,儿臣便认罚,不跪满三个时辰,绝不起来。”
太后看着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气得手都发抖,刚才那一丝担忧瞬间被怒火取代,厉声道:“好,好!真是哀家的好儿子。”
“那你就跪着!给我好好跪,若是不跪满三个时辰,哀家便宫规处置!”
“儿臣……遵旨。”
谢容观强忍着心脏上的剧痛,勉强挺直脊背,端正的跪在原地。
然而天色渐黑,夜里的温度骤然降下,他的神色越来越差,薄薄的嘴唇几乎彻底没了血色,寒气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冻得他血液都仿佛要凝固起来。
意识渐渐模糊,谢容观如同一具僵硬的木偶般跪在原地,眼前却阵阵发黑,身体晃得越来越厉害。
身旁的宫人看情形不对,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从偏殿偷偷溜出去,急着向金銮殿通风报信。
她慌忙跑到门口,却被侍卫拦下,情急之下只好扑通一声跪在殿外,喊道:“皇上,奴婢有要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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