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朝露晞
傅意现在才有种猛然发现遮遮掩掩的谜底如此简单的震惊感。
他心情五味杂陈,一时也分不清是自己一叶障目,还是当时不愿去深想。
深吸了口气,回到当前的难题上。
实话实说?他偷偷瞄了一眼一旁脸色阴沉的时戈,那不就等同于承认自己和简心实际没这层关系,胸针只是拿来骗骗时戈这种心怀鬼胎的人……
自己在恋爱状况上是恢复了清白,但接下来可能要遭遇什么……
就不好说了。
他一个普普通通暴发户家的孩子,有朝一日居然碰上天龙人阶级莫名其妙的示爱,还不止一位,就算他有心拒绝,但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
傅意咬了咬牙,垂着头,没敢看任何人。
因他长久的沉默,气氛已经凝滞到令人难以呼吸的地步,空气中像有一根无形的弦快要绷断。
煎熬感还在蔓延,傅意终于忍受不住,他顾不上考虑对错,脑子一热便脱口而出,
“我知道啊!我怎么会不知道!”
这话掷地有声,一说出来,另外四个人都怔了一怔。
唯有简爱还能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笑出来,她轻轻捂住嘴,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了一圈面红耳赤的傅意,像是刚刚听到什么勇气可嘉的私奔宣言一样。
方渐青呼吸一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谎。”
那人难得用上这么激烈的语气,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捏得指节发青,
“是他哄骗了你,你根本不了解那代表什么!”
事态发展不在赌徒十拿九稳的预期里,他转向简爱,动作竟带上些许慌张,想要确认什么,“简爱姐……你问过他吗?简心明明没有告诉过他……”
“方渐青,你怎么回事。”简爱蹙起眉,她没有给出方渐青想要听到的答案,却是一边的时戈冷冷开口,“简爱女士问过他,有没有听人提起过关于胸针的其他渊源,他摇头了。”
时戈牵了下嘴角,带着一抹嘲讽,他乌沉沉的眼瞳盯住傅意,词句像是从齿缝间缓慢地挤出来,
“你嘴硬什么。你明明就没有和那小子确定关系,拿着那枚胸针装样子罢了。”
他插话的时候,曲植正站在傅意身边默然不语。那人清俊的脸上蒙着一层阴翳,只是像一棵沉默的树,游离在交流之外,却又不得不接纳那些话语所代表的信息。
忍耐了一两秒,他喃喃开口,声音很轻,却足够傅意听见,
“我不明白……你和谁在一起了吗?”
傅意:“……”
真是乱成一锅粥了啊……
三个男人都在对着他说话,都像在逼问一个答案。傅意只感觉好像有成百上千只蜜蜂围着他的脑袋嗡鸣不止。他闭了闭眼,不懂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一切的一切,只是始于一场荒诞的梦。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好像在说梦话一般,说着连自己都听不懂的句子,“我没说谎,也没嘴硬……你们不能逼我承认。我收下简心送的胸针的时候,我真的……”他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真的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就算他没说出口,我也能明白。我又不是傻瓜笨蛋,听不懂暗示。总之,总之我和简心是……”
他深吸了口气,断断续续、隐约含着一分恍惚,
“我和简心是心意相通的。”
“……”
“……”
“……”
空气仿若骤然凝固。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
简爱突兀地开口,“我同意。”
“……”方渐青缓慢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出含着怎样的情绪。
简爱避开了方渐青的目光,轻咳一声,她抱着臂,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好让氛围不至于在这惊世表白之后跌到谷底。
“小傅同学,咳,我没有想到,你们两个自己已经把一切都商量好了。我必须得说,简心瞒着家里所有人,擅自把订婚信物给出去,完全没有报备这一点是很欠妥,很不合规矩。方渐青,也谢谢你告知我,让我尽到做长辈的义务,辛苦你了。”
简爱说得很缓慢,像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忍不住冲傅意微微笑了一笑,明媚如梨花绽放,
“但有时候浪漫可能确实需要一点冲动。我不会怪你们的。”
“……”傅意喉咙干涩,勉强回以一个微笑,“谢谢……简爱姐。”
“胸针当然还是放在你这里。这就是你的。但我们可能需要再约个时间……”简爱突兀地停下话头,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带着一种轻松的余裕,宽和地开口,“好吧,我不能一直霸占着你让你和我说话。你想跟他们交代些什么……他们也有话问你。”
“……”
那三道目光快要把傅意盯穿了,傅意不敢去看曲植,他浑浑噩噩地垂着眼,犹豫片刻,还是先走向时戈。
那人面色青白,薄薄的唇失了血色,不复往日那高高在上又游刃有余的模样,竟看上去有一丝狼狈了。
傅意低声说,“既然摊开来说明白了,我、我再说一遍。我拒绝你了。我们没有可能的。”
他仍想劝时戈迷途知返,“我说过了,你就是一时分不清梦和现实,你自己好好琢磨一下,你就会发现,我其实特别普通,无趣,无聊,你图啥呢……”
他说得尴尬,那人却像是全然没听进去,低低地冷哼一声,凑近他耳边沉声道,“别说那只是订婚信物,就算是结婚信物,在我眼里,也代表不了什么。哼。”
“……”
这人是猪吗?
一天到晚哼哼哼的。
完全无法对话。傅意郁闷地缩了缩身子,不想再搭理这个油盐不进的男的。
他转向方渐青,视野中无所遮挡,那人的神情与姿态一览无余。
若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这位精英气质浑然天成的冷脸男此刻的状态,他脑中竟神使鬼差地冒出来了“灰败”二字。
不知道方渐青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对他逼问那么多的,也不知道这是否是那人预见的结果。
傅意心中五味杂陈,看着方渐青,只像在看一个同样被系统坑害的可怜人。
他没有那么迟钝,即使作为当局者,许多感情也已经被挑明。他虽然无法理解,也不至于去刻意否认它。
方渐青……是把梦里求婚时刻的那份悸动当真了吧。
要是他们能早点分清,做梦是做梦,现实是现实就好了。以这群人的身家条件,又何必……他唏嘘地叹了口气,却猝不及防地被蓦然靠近的方渐青抓过肩膀,向着那人怀里跌去。
“!”
在快要撞到那人胸膛时,他堪堪停住了。
方渐青的手紧紧抓着他的右肩,用了很大力气,制服的领面与前过肩都被抓出褶皱,轻微变形。
这突然的动作实在是很不“方渐青”。这人一向克制、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何曾这么粗鲁地上手过,以致于傅意一下傻了眼,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方渐青拽着贴近耳朵。
那人语速很急,好似在恼怒,又像在质问,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生动,
“傅意,我知道你是在说谎。我知道你不会回应任何一个人。你在骗我。如果你只是需要一个倚仗,一个托词借口,一个帮你挡掉麻烦的人,你明明也可以选我,为什么……”
“我没骗……”傅意下意识否认,眸中满是惊慌,下一秒他被一股大力往后拉开,他连退几步,猛地回头,发觉是曲植托着他的后腰。
另一边,时戈按着方渐青的肩膀,重重将人推了一把,他面沉似水,眼瞳中有一丝愠意闪过,“方渐青,你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
简爱及时地插进来一句,“别动手。”
“……”
方渐青的身子僵了一僵,他垂下眼,浓黑的睫羽低敛着,什么也没再说。
惊魂未定的傅意拍了拍胸口,蓦地也是一僵,他小心翼翼往外跨了一步,曲植的手掌自然地从他后腰上滑落,他还是不敢看曲植的眼睛,一直低垂着头,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但却哑然无语。
怎么办?
他为什么觉得……如此愧疚,那种胸口的闷胀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曲植喜欢他。
没有那些梦,也喜欢上了他。
明知道这一点,他还是自私地想跟这个人做回朋友。他回应不了曲植的感情,曲植对他的关照却从未减少过。为什么此刻曲植会闯入他们的对谈中,也是因为看他从礼堂出去太久没回来感到担心吧。
却让他听到了这种话……不得已为了圆谎讲出来的话,是不是会让那个人觉得伤心呢。
傅意慢慢地往后退去,一点一点地拉远和曲植的距离。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在这种时刻面对曲植,也不能当着时戈和方渐青的面跟曲植说清楚原委,而且,不知为何,他不想看到曲植此刻的表情。
“……”
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简爱终于朝他走了过来。
她的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很自然地发出邀请,“小傅同学,我觉得现在那场欢迎仪式不需要你再回去了。我初到北境,想请你陪陪我,我们一起出去一会儿,可以么?”
她又转向脸色青白的二人,“方渐青,你和时戈还得回去礼堂呢,伊登公学精心准备的活动还没有结束。你好歹和他们的理事会寒暄两下。”
话说完,她便揽着傅意的肩膀,拐了个方向,朝外面走去。
与站在原处的三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曲植突然叫住了傅意。
“傅意,你还回来么?”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又低又沉,“回我们……住的地方?”
傅意愣了两秒,匆匆道,“当、当然。你说什么呢。”
“嗯。”曲植别过眼去,没有再看他,“我等你。”
第186章 现实
……
-
简爱带傅意去了她在北境的临时落脚点。一座古堡酒店,周围只有葡萄园,远离市区。
乍跟着她钻进车里的时候,傅意恍惚以为自己被拐了。
但简爱只说想找个清静地方讲讲话,她自顾自地在车上打开电脑,傅意以为她要办公,结果发现她戴着耳机在看虚拟偶像的打歌舞台。
“你自便就好。”简爱说,“我知道在车上强行找话题很折磨。不用紧张,我已经勒令简心马上赶过来了,一会儿在酒店见。我们俩独处的时间不会很多。”
有种简爱要提审他们俩这一对莫名私定终身的狗男男的感觉。傅意吞咽了一下,因为烦心事太多,他现在反而有种万事看淡的虚无感。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要怎么收场呢?
路程不算长,傅意看着车窗外飘过的云迹,陷入了一种空茫的状态。等到了目的地,跟着简爱一起走进电梯轿厢,“叮”的一声响起,在缓缓开启的电梯门后看到简心那头蓬乱的粉发时,他脑中生锈的齿轮才发出突兀的咔吧声响,重新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