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那是年后的第一场大朝会。凤元羲重掌大权,短短数日就将朝野上下清算了个干净。
廉党内部抓了一批,从京师到各州郡县,都是廉党内举足轻重的骨干人物,在章年嘉的账册里亦各有记载。而贪墨所得的金银,凤元羲也查抄得万分利落,从廉党上下到凤绛的各处私宅,查抄的金银财货尽数充进了国库之中。
而在此之后,便是论功行赏了。
诸如袁承望这样早入凤元羲麾下的大臣,皆是高官厚赏,而祁煦、邢昭这等不党不群的清流,也各有升任。
凤元羲经营多年,朝中上下的耳目臣僚不在少数,而一众随之升迁受用的官员里,最显眼的,就是萧酌清了。
陛下委任这位新任吏部尚书、内阁次辅的诏书洋洋洒洒写了很长,细数这位萧大人是如何在微末时扶持君王、又是如何呕心沥血、尽心竭力地为朝廷清除贪官恶吏、匡扶清正之风。
萧酌清在垂拱殿前听得自己都有些脸红。
而在其他朝臣眼中,萧酌清入阁、萧琮回京,这百年清流的萧家,眼看着就要在圣宠之下扶摇直上、炙手可热了。
陛下对萧大人的功劳极尽溢美之辞,朝野上下自然不敢有异议。于是这日早朝之后,萧酌清在内侍与群臣的簇拥之下,径直与袁承望、祁煦等人一并入了文渊阁,成了凤元羲掌权之后,第一批代君王批红审阅的内阁阁臣。
而在萧酌清春风得意之际,另外一个人也抱着东山再起的宏愿,捧着奏折,昂首阔步地自璇玑门入宫,朝着文渊阁而来。
“哪部官员?”
文渊阁前的内侍拦住了他,他连忙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牙牌。
“屯田清吏司主事王远。”
那人把牌子递上前去,讨好地笑道。
“之前廉王殿下命我研究化肥,现在已经研制出来了。王爷说,这个得递到内阁审阅……”
内侍面无表情地把牌子递了回去。
“现在哪还有什么王爷?”他说。“行了,进去吧。”
王远脸上笑嘻嘻地把牙牌接过去,心里咬牙切齿地想,你就给我等着吧。
这化肥说是审阅,能让田地增产一倍的神物,谁敢不让他通过?
虽然按现在的情况,靠着化肥发财是不可能了,但只要等他一步登天,做了侍郎、做了尚书……
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内侍,就等死吧!
王远做着他咸鱼翻身的美梦,结果刚到文渊阁,就先在殿前的大太阳下排了一个时辰的队。
其他的官员早就来了,听前头出来的官员说,新上任的堂官严格得很,又各个都是火眼金睛的人物,好几份奏报都被现场送了回来,甚至连批红的流程都没有进。
“是哪位大人有这么厉害的眼睛?”
隔得老远,王远听着几个官吏交头接耳。
“就是那位……大人呗!”
距离太远了,王远伸长耳朵也没听清他们说的是谁。
但是一圈官员都露出了赞叹、了然的神色,仿佛他们议论的那位“x大人”,真是什么神仙下凡的角色。
“从前看他就是异于常人的秉性天赋!这么轻的年纪,竟然就有这么大的本事气魄,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谁说不是呢!暨阳那桩案子,短短两月就凭一己之力告破,这谁能想得到?”
“便是王府里那位,不也浑然不觉地栽了跟头吗!”
文渊阁前的等待枯燥无趣,几个官员压低声音聊了起来。王远排在队尾,偶尔听见两声夸张的惊叹,在心里不屑地撇嘴。
这些当官的可真会拍马屁。
他王远不管怎么说,也是入了仕途有一段时间了。在朝为官这么久,他怎么没看到朝中有这么一号神仙人物?
吹的吧!
队伍一点点缩短,越来越多的官员拿着奏报进去、又拿着奏报出来。周围不少官吏都整肃了态度,生怕哪里有纰漏让那位火眼金睛的“X大人”一眼看出,在文渊阁内就闹出笑话。
可王远却满不在乎,昂着下巴看着文渊阁高悬的金匾,心想,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屯田清吏司主事,王远——”
内侍传唤的声音自阁中传来,王远抬腿踏进去,心中洋洋自得。
管他什么火眼金睛的“X大人”?他带来的,那可是千百年后的化学肥料,是这帮古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神迹”……
呃?
王远踏进阁中,就见阁内列坐数名大红官服的阁臣。
一眼望去,一道萧疏挺拔的年轻身影最是醒目,正坐在桌后,遥遥垂眼,如玉的面容神色淡漠,平静地看向他。
萧萧萧……萧酌清?
王远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萧酌清他……怎么会在内阁里面?!
而在他那迟钝而愚蠢、又被高傲锈蚀的脑子里,也逐渐回荡起方才那些大臣出来时,各个念念有词的口型……
X大人……萧大人!
恍惚间,王远似乎真的看见了神仙。
而他那些来自现代人的所有高傲、自负和目中无人,也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该是这样吗……
王远仰望着萧酌清,恍惚地想道。
他不是穿书者吗,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
第134章
萧酌清也一眼就看到了王远。
或者说,早在王远在外头顶着烈日排队递送奏折的时候,就已经有内侍将他的姓名、职务,以及要报送的奏折内容知会了阁内的各位大人。
“田亩作物关乎大商的万万生民,‘化肥’此物若的确属实的话,整个中原、江浙就可空出至少一半的农田来。”
几个阁臣喝茶休息的间隙,袁承望说起那个王远,对其他几人说道。
“只是这王远是廉王的女婿,未曾科举,是廉王世子给他安排的官位。”他有些犹豫。“此人用或不用,还需拿到御前商议,请陛下定夺啊。”
其他几人皆是忧心忡忡的点头,倒是萧酌清放下茶盏。
“也未必有这么复杂。”他说。“此物究竟是否可用,还需我等先问讯清楚、检验明白。”
“萧大人的意思是……”袁承望连忙问道。
几人纷纷看来,萧酌清却是淡笑摇头。
“我没什么意思。”他说。“只是祁大人身在户部,知道各地的农税想要提高一毫一厘,都是难于登天。土壤要轮休、百姓要育种,丰年尚且如此,千百年来更是未曾变过。”
祁煦连连点头。
“我也犹豫。”他说。“想要亩产提高一倍,哪有这么简单?”
萧酌清点头。
“所以这就是我等的责任了。”他说。“此物如果是真,那便是天下万民的幸事,区区一个王远,他要官职、要爵位,若真立此大功,想必陛下也不会吝啬赏赐。但若此物不过是拿来招摇撞骗的……”
萧酌清的神色严肃起来。
“各位,那么一旦让它扩散至各州四境,非但劳民伤财,更有可能毁地伤田。真到那时,饿殍遍野、动摇国本,那就是我等万死难辞的罪过。”
萧酌清这话不是在开玩笑。
小说里,大商就是在今年闹的灾荒。流民遍地、揭竿而起……王远就是趁着这样动摇国本的时候混入叛军,用他的那些种子喂饱了灾民,再用灾民组成的叛军推翻了大商。
而现在,大商各地风调雨顺。这样的年岁,怎么可能发生灾荒?唯一的变故,只有王远拿出来的这个“化肥”。
众人都知萧酌清所言不虚,闻言都肃穆了神色。萧酌清也不再多说,平心静气地喝完了那盏茶,静静等着王远入内。
见到他,王远果然很意外。
廉王府倒了,廉王一蹶不振,连大朝会都没资格再来。王远靠着郡马的身份做了一段时间的富贵闲人,眼下忽然山崩,他一时两眼一黑,成了不知春秋的虫豸,再不知外头如何风云变换。
萧酌清佯作什么也没看出,风轻云淡地垂着眼,仿佛完全不认识他一般。
只是心里在说,蠢物,那二两心思竟全往脸上写。
惊讶了一会儿,王远终于回过神来。其余几个阁臣对他没什么态度,萧酌清更是视而不见,这反倒让他轻松起来,更起了打脸的心思,打算让这些古代人看看自己有多牛逼。
于是,王远开始侃侃而谈,将“化肥”的效用夸得天花乱坠、举世无双。
其余几个阁臣渐渐被他吸引的注意力,缓缓坐直了身体,面上无不写着疑问——
真有这么神?
王远看着他们的反应,很是得意,余光却一个劲地去瞄萧酌清。
可萧酌清却自始至终都面不改色,微微偏着头,垂眼看着他,仿佛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一样。
王远在心里急了,偷偷地骂他装逼。
可是他在心里再怎么骂,萧酌清也不会多看他一眼。所以王远只好将“化肥”夸得愈发天花乱坠,仿佛天赐神物一般。
最后,他将手里的奏章往前一放,对他们说。
“总归,只要将化肥推广到全国各地,那有一半的农田都可以改种其他的东西了。什么经济作物,什么蔬菜水果,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说完,他得意地看着面前的几个阁臣。
袁承望率先看向了萧酌清。
他为陛下做事已经有几年了,从来没见过像萧酌清这样的大臣。他看得出来,萧酌清是在浑然不知实情的情况下效忠的陛下,而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陛下对他也尤其的亲近与信任。
他想,萧大人或许早有主意,又或许已经得了陛下的圣旨。
果不其然。
在他看向萧大人的时候,萧大人也平淡地抬起了头,望向阶下的那个王远。
“‘化肥’此物,究竟是什么?”
他率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王远差点笑出声了。
“就是肥料。萧大人不会不知道肥料吧?它叫化肥,那是因为他不是普通肥料,而是化学肥料。你知道什么是化学吗?化学就是……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