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她解下手中水壶,自上抛给噎得在地上翻滚的琪琪格,看着她格外深邃立挺的五官,嘴里嘟囔着:“胡人?难道这就是匈奴边境?”
琪琪格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只管拧开水壶上的木塞,咕噜咕噜地喝起来。
入喉的是烈酒,她被呛得咳嗽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张大嘴用力呼吸。
琪琪格抬眼瞟着马背上的赵岚越,渐渐缓过神来,她眸中精光微闪,指尖轻蹭那包裹在水壶上的珍贵鹿绒皮。
它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琪琪格矫健地翻身站起,将水壶仔细护在怀里,像一只狡黠的兔子飞驰疾跑。
赵岚越微皱眉头,手中长枪掷出,钩住琪琪格单薄的衣襟,想着将人带回来。
琪琪格迅速低头,从赵岚越的枪下溜走,迅速遁地,长腿扫起一大片新雪,白茫茫的一片瞬间糊满赵岚越的眼睛。
她兴奋起来,手掌拂开面前的雪花,用生涩的胡语扬声喊道:“姑娘,你陪我打一场,这水壶我送给你!”
琪琪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奇怪的女子,好奇地歪了歪头。
她眨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就这么直直望进赵岚越专一炙热的眼睛里,重重点头:“好。”
冬日的阳光温和,照得整片雪地洁白又亮堂。
赵岚越揽住琪琪格的肩,将迅速落败,快要坠地的她整个捞起。
“按照约定,这个水壶是你的了。”
赵岚越一身红衣,眉眼温和,抬手拂开因打斗而落在琪琪格鬓边的星点草屑,又从衣襟里掏出一只玉簪,轻柔插进她凌乱的青丝间。
“你很漂亮,这支玉簪我也想送给你。”
琪琪格在深夜爬上破旧木房里的草床,看着从木墙透进来的皎洁月光,温柔地打在腐朽潮湿的地板上,她冻得通红的手里还紧捏着那毛绒绒的水壶,不禁有些出神。
我不会把这个水壶卖出去的。
琪琪格缩进黑暗的床角,环抱住自己的膝窝,用脸轻轻蹭了蹭柔软的鹿皮,兀自轻笑起来。
她决定从今以后最喜欢冬天。
第82章 过往
琪琪格开始频繁地往边境跑。
有时是徒步往那边去,便走得不远。
草原萧瑟辽阔,赵岚越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她。
她会带着琪琪格在原野里策马奔跑,凛冽的寒风带着她身上的清香吹进琪琪格的鼻尖,琪琪格会趁着这个时候偷偷深嗅,然后记住这个味道。
她会用纤长的指节从琪琪格的发间穿梭,梳理她营养不良,干枯毛躁的头发,会因此而心疼她,每次见面总能带好多朔北独有的吃食,琪琪格便觉得那比耗牛肉干还要好吃。
她会一笔一划带着琪琪格在地上用大荣文字划出她的名字,说她的名字很美,读出来是像花朵一样漂亮的意思。
然后在一旁写上方方正正的“赵岚越”,教她舌尖抵住牙齿,温柔听她生涩笨拙的发音。
她会为琪琪格生了冻疮,疼痒难耐的手涂药,会将那双红肿丑陋的手放进衣襟,会用体温温暖她。
那可是赵岚越,是一位飒爽的姑娘,竟也会为了她偷偷在夜里学最不喜欢的女红,织出一双全天底下最漂亮,最柔软的手套。
她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等在昏暗寒冷的草原,一见到她便从怀中掏出那双技法拙劣织成的手套,然后难为情地笑道:“请不要嫌弃它。”
琪琪格自出生便从没被这样温柔对待过。她爱屋及乌,喜欢上了原野对面的每一个中原人。
赵岚越爱着朔北,琪琪格便也爱上了朔北。
她因着赵岚越,对朔北充满向往。
那似乎是一个温暖的冬日,琪琪格偷偷牵走家中的马匹,第一次踏上了前往朔北主城的路。
这次换她去找赵岚越。
沿途的景色算不上好看,但琪琪格满心欢喜,觉得照在身上的阳光比往日都要舒服。
前方巍峨的建筑越来越清晰,比自己身处的边陲小镇漂亮太多。
琪琪格兴奋地喊叫起来,闭上眼感受着吹在脸上的风,张开双臂,想环住这座赵岚越深爱着的城。
“做什么呢!”
赵岚越策马骑至她的身前,一件大氅劈头盖脸地包裹住琪琪格单薄的身形,脸上挂着笑,带着她的马掉转头,一起往更远处奔跑。
琪琪格跟在她的身后,摇头晃脑地哼着歌。
“我爹终于答应让我进军营学枪了。”
赵岚越回头看她,面上是遮掩不住的欣喜,眼底盛满了阳光,耀眼得像是从天上下凡来的仙子。
琪琪格听懂了她日渐熟练的胡语,打心眼里为她感到高兴。
她琥珀色的眼睛笑得弯起,右手冲着赵岚越比了个大拇指。
赵岚越朝着她笑,放声说着:“你跟我念。”
琪琪格闻言重重点头,严阵以待。
“琪琪格。”
赵岚越吐字清晰,清秀的眉眼舒展开,勒停马匹,就这么望进她纯净的眼睛里。
琪琪格偷笑起来,觉得这简直太简单,这几个字赵岚越已经教了自己很多次了。
她将脸扬起,自信地高声喊着:“琪琪格!”
赵岚越解下身上背着的白色布包,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继续念着:“恭喜。”
“恭喜!”琪琪格也跟着她停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赵岚越。”
琪琪格倏地安静下来,声音放轻,像是格外喜欢这几个字,珍视般地念:“赵岚越。”
她很聪明,循着记忆中的发音再次重述。
“琪琪格恭喜赵岚越。”
赵岚越朗声大笑:“谢谢。”
她将手中的布包递给琪琪格,说道:“今日是新岁。”
琪琪格慢慢地将布包拆开,露出了里头崭新的红绒衣和一个鼓囊囊的荷包。
衣服上头覆满了软和的貂绒,看起来就让人浑身热乎。
“穿新衣,贺新年。这是大荣的习俗。”
“荷包里的是压岁,祝愿琪琪格来年喜乐安康,岑静无妄。”
赵岚越看着一脸惊喜的外族少女,色彩鲜艳的衣裳在阳光下也映得她的脸红扑扑。
她看着琪琪格的笑容,心间无端轻快起来,像是有一捧柔软的云朵托着自己往天上飞。
赵岚越倏地笑出声,向她道贺。
“琪琪格,新年快乐。”
琪琪格攥紧手中的衣物,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轻柔触感,开心得成了一个真正的小孩,只会笨拙生涩地一字一句跟着念。
“赵岚越,新……年快乐!”
……
这是一个仍覆着细雪的春天,朔北边境来了一批大荣的先生。
琪琪格喜欢中原人,便总会忙里偷闲跑去听他们讲课。
她坐在破旧的木椅上,琥珀色的眼睛认真盯着台上的夫子,认真地学习咬字发音,勤苦地练习勾折点捺。
她现在能写出格外漂亮的三个字。
赵岚越。
足足有二十八画,但琪琪格不嫌麻烦,她很喜欢。
可能是她平日里太过努力,有一位姓陈的夫子便总是表扬她。
琪琪格心里欢喜,觉得中原人都个顶个的温柔良善。
而她在一个寒冷的雪夜帮助了那位漂亮的夫子。
琪琪格在这晚被赶出家门,一个人提着白天骗来的野兔,蹲在学堂破旧的马概前,妄想这里能为她遮蔽一点严寒,却在不经意间看见了跌跌撞撞跑来的陈夫子。
他平日里总扬起的嘴角紧抿,额角冒着冷汗,双目放空,向着琪琪格哆嗦地说:“我,我要马。”
琪琪格搓了搓冻得皲裂的指尖,双眉紧蹙,脑海中快速思索。
夫子这是要去找人。
对,她也要去找人。
琪琪格豁然开朗起来,心中的委屈慢慢消散,面上露出一个笑容:“你肯定不会骑马,你告诉我要去哪里,我带你去。”
北风萧瑟,雪夜漆黑。
这条通往朔北主城的路她比陈朔安还熟悉,他们接连跑了四个时辰,陈朔安进了城,赵岚越出了城。
像往常一样,琪琪格会在第一时间被她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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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太阳高悬,赵志强策马跟在元让的身后,经过这座属于匈奴的边陲小镇。
四周寂静无人声,所见之处都被冰雪覆盖。
“气温回升,这里竟是闹了雪崩。”
江忠一张大胖脸被风吹得成了黑红色,他抬手狠狠搓了一把脸,闷着声音说道。
赵岚越在此时冷得打了个哆嗦,平日里总是闪着光的眼睛无端变得空洞,呆呆盯着远处埋在白雪下的一抹红看。
“麻绳偏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难人,”赵志强狠狠吸了一口气,余光瞥见一旁愣在原地的闺女,扬声提醒,“岚越走吧。”
赵岚越猛地回过神来,转身朝着赵志强回答。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