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第83章 心中预兆
遵德二十四年春,朔北大捷。
元遵皇帝趁势打压匈奴,为一举奏效,命四位将军率十八万骑兵,前往朔北会同珩王,平定侯。
以祁连太守郑翎为胡月将军,率三万骑兵自祁连西部出发。
前将军赵真骁率四万骑兵,从肃州出发北进。
以后将军韩靖为蒲飞将军,率三万骑兵自晋阳出发,北进匈奴。
龙骧将军白震奇挟天子诏令,率领精兵八万,以作万军统帅,出京城驰援朔北。
兵马未到,珩王携平定侯之五万骑兵,退守朔北主城,静待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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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北军浅出边境,在两天之内追击匈奴败兵,于第三天凌晨将其全部绞杀,大获全胜。
已是末春,正午的太阳耀眼,赵志强抬手盖在眼睛上方,遮挡自空中射来的刺眼光亮。
江忠跟在他的身后,提了点速度,身子微微倾斜探过去:“王爷人呢?”
赵志强老神在的睨了他一眼,面上挂着了然的笑,好心解释:“归心似箭,天刚亮就走了,我估摸着现在离咱们得有四十多公里。”
江忠惊得瞠目结舌,很是佩服:“白昼连着黑夜,王爷愣是一会儿也没休息啊?”
“神人,真乃神人。”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感叹年轻真好。
“珩王勃然英姿,颇有帝皇气势。此役身先士卒,运筹帷幄,带领朔北军直戳敌人腹部,竟是比太子还要威风几分。”
前锋参领田骏行至赵志强身边,满身煞气环绕,是多年混在边疆的而沉淀出来的气质,在此时竟大咧咧地说出这种话。
赵志强重咳一声,锐利的眼睛瞥向他:“不可妄语。”
田骏这才觉得此话不妥,忙垂头应道:“是。”
赵志强宽大的水练云鹤披风高高扬起,一众兵马盛势凯旋。
……
这是一座被大雪掩盖的小村。
赵岚越骑着马跟在赵志强的身后,从村落的外围掠过,一双清澈的眼漫无目的地向周围看,倏地想起前几天无意看见的,一抹点缀在洁白雪地里的红。
她皱紧眉头,心脏却突然狂跳起来,像是神灵感应一般,她重新看见了这抹鲜红的颜色。
那是一件朱红的冬袄,冰雪经过接连几天艳阳的照射,微微露出了埋藏在里面更深的光景。
这做工细致的冬袄上头似乎还镶着貂绒,不过却是脏污不堪,灰扑扑的。
上头还残留着雪水,是被阳光晒干的痕迹,最终结成了乱糟糟的几缕,不复本该有的柔软,支棱着立在衣服上,在微风中抖动。
赵岚越若有所感,像是在寒冬腊月里被人兜头泼了一池子的冰水,冷得牙关都在发颤。
她浑身乏力,倏地从马背上跌下来,整个人直直地摔在地上,伴随着骨头错位的脆响无声落泪。
赵岚越似是疼极了,跌跌撞撞着,手脚并用地往那边爬。
“岚越!”
赵志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忙翻身下马跑到她的身边,想把闺女扶起来,却没料到赵岚越竟像没了骨头一般重重跌回地面。
她目光空洞,平日里总清澈湿润的眼睛此刻噙满了泪水,蕴育着无边绵延的痛苦。
赵岚越五指攥紧,狠狠扣住赵志强坚硬的胄甲,指甲受力脱离皮肉向外翻折,洇出了缕缕鲜血。
她呼吸急促艰涩,眼睛无助地望向赵志强,泪水纷涌而出,颤抖着抓住最后一根可以救命的稻草。
她说。
“爹,我怕……”
赵志强扣住她鲜血淋漓的手往外扮,在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却倏然愣神。
在他陪伴闺女的时光里,赵岚越从来没有说过怕。
她与别家的小姑娘不同,从小就喜欢些在旁人看来挺吓人的东西。
比如爬虫异鸟,又或是长枪利刀。
赵志强有时候会在侯府庭院练枪,赵岚越会悄悄跑到他的身后,学着他的脚下走势与手上动作,小小年纪学得竟有模有样。
他发觉了便会将赵岚越抱起往空中抛,面上笑着,嘴里毫不吝啬地夸奖:“我闺女就是厉害!”
“是个当将军的料!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赵志强隔三岔五地带着赵岚越往军营里跑,他咯吱窝下钳着个不到六岁的小姑娘,便总能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赵岚越十二岁那年,匈奴细作在雪夜潜入军营,意图窃取朔北布防图。
她身体还没抽条,却能拿起一把比她还高的长枪,在被匈奴人挑断左手的手筋后,咬牙拼死将其杀得铩羽而归。
那晚赵志强一夜未睡。
他和江忠守在赵岚越的房门前喝酒,赵志强一缸接着一缸,是不要命的喝法。
江忠自踏入庭院的那刻起,便从没听到房内传来一声痛呼。
院内静谧无声,万物归宁。
可江忠知道,赵家姑娘还在里头吐着血,手筋尽断,命悬一线。
赵岚越疼了醒,醒了又昏,愣是一声痛也不喊。
江忠伸出手拍了拍一旁埋头苦喝的赵志强,抬眼望着天空中高悬的明月,口中呼出的热气在一瞬间结成冰晶,朦胧地落在他粗糙的脸上,透过皮肉泛起一阵阵刺骨的凉意。
“你闺女是个厉害的。”
“一定能挺过去。”
……
赵志强从此再也没带她进过军营。
赵岚越不解,愤怒,便日日都因此事和父亲吵架。
可平定侯说来说去就那一句话。
“姑娘就得好好待在家里学女红,别一天天净玩些什么枪啊,刀啊……”
赵岚越不气馁,不让在军营里待便偷了家里的枪,骑了赵志强的马溜出去练,然后又被赵志强揪着耳朵逮回来。
如此七年。
平定侯的拳拳慈父心赵岚越毫不领情,倔得跟头驴一样每天雷打不动地跑出去练枪。
赵志强没了办法,满心无奈,苦泪纵横全脸,终于在她十九岁的除夕当晚松了口。
赵岚越双膝跪在平定侯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立下了顶天立地的誓言。
“我赵岚越此生谨遵父母教诲,愿横刀跃马,不辱将门使命!”
“愿笑驱锋镝,长守山河宴然!”
她从来不怕。
五岁那年被赵志强带着,无意间滚下马,摔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不怕。
七岁那年在营内看别人耍长枪,枪尖直戳她的眼睛,刮烂了她的脸,鲜血喷涌染红双眼,她那时候也不怕。
十二岁那年被人挑断手筋,打得在地上吐血不止,性命垂危时她还是不怕。
身为女子,带兵夜袭匈奴,奇招迭出,在将人斩于马下,却遭嘲笑羞辱时仍是不怕。
孤身一人,不着胄甲,引敌深入我军包围圈,身后冷箭万千,烈火烧至胸前,她也未曾说过一句怕。
如今在这和煦的春风里,赵岚越浑身却是冷得刺骨,声嘶力竭,终于成了一个真正脆弱怯懦的姑娘。
她说她怕。
赵志强蹲下身,手握住她的脚踝,用力将骨位掰正。
他连拖带抱地把赵岚越扶起来,宽厚的手掌贴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往朱红冬袄的方向推。
那浑厚有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有破釜沉舟般的力量。
“去吧岚越。”
“爹在这里,你不要怕。”
第84章 死亡
“要打仗了,你会害怕吗?”
赵岚越牵着琪琪格走到风口处,看着远方因劲风被吹得层层迭起的草浪,轻声问道。
琪琪格将头靠上她的肩,舒服得微眯起眼:“不怕。”
她软得像没了骨头,整个人攀附在赵岚越的身上:“在我们这里,想要活着真的很难。”
赵岚越站直,默不作声,静静地听着。
“我们太穷啦。”
“一年没有四季,冷得好像只有冬天。”
“土地贫瘠,能种活的作物也不多,最常见的就是小麦,天天吃的都是粗粮馍馍。”
“寻常人家里最值钱的就是牛羊马,两年也不见得能吃上一顿肉。”
琪琪格吸了吸鼻子,抱紧怀中赵岚越送给她的胭脂:“往北方走更穷苦,听爷爷们说,那儿连水也没有。”
“所以呀,他们要活就得抢。”
“抢食粮,抢金银,抢土地。”
“最富饶的地方就是他们的目标,那大荣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