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昭南白净的面容灰扑扑,一身单薄衣衫尽是灰尘,膝盖那块儿的布料正洇出血团。
这是受伤了。
娄洲心中一惊,与看过来的傅觉止对视,然后转身示意跟来的府医上前。
昭南长叹一声,浑然不觉,只是继续向傅觉止诉苦。
“我这几天,面对那么多人都没有倒下。”
娄洲听得心情酸涩,不忍道:“王妃受苦了……”
昭南心大一笑:“因为被绑在柱子上了。”
娄洲:“……”
他静默一瞬,上前将轿凳摆好,伺候二人上了马车。
车内清凉,香气也舒缓。
昭南累瘫在傅觉止身上,被半抱着褪去鞋袜。
他的身形本就羸弱,被身侧的傅觉止一衬,就更显得单薄纤细。
府医半跪在地,看着昭南洇血青紫的膝盖,先是细细擦拭周围,再将药膏抹了上去。
昭南疼得轻“嘶”一声。
窗帘外蝉鸣聒噪,四处奔逃的南疆细作陆陆续续被扣押。
他裸露的脚趾浑圆莹白,虚虚落在备好的杌子上。
府医上好药后垂着眼,也不敢去看。
昭南有些困倦,过了半晌又邀功似的笑道:“我还挺聪明吧?”
“那耳��是你专门找匠人打的,听下人们说,这红玉放在宫里也称得上贵重,是要入库上报的……”
“所以我让他们…拿去典当行换银子…”
昭南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是累得很了,连眼皮也渐渐合上。
傅觉止沉下肩,落在昭南脸上的视线晦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放在膝上的手心突然被叩了叩,他垂眼,发现了昭南的小动作,随后又听见他迷糊开口。
“我哪里笨了……”
一连几天,傅觉止如今才放松神经。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将昏睡过去的昭南环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唇角稍稍牵起:“还记着呢。”
第12章 孔志明
昭南在马车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他方才沐浴过,将满身的脏污洗去,这会儿用完膳,又被傅觉止抓进了寝院里。
守着他的人很多,昭南躺在榻里,能听见屏风外侍从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榻侧是傅觉止。
他坐在阴影里,指节圈住昭南的手腕,往绳索勒出的红痕上抹药。
动作很轻。
昭南闻着周身熟悉的气味,转眼又开始犯困。
他一连几天都没睡好,虽然心态不错,但也不是不害怕。
比如担心戈丹临时变卦,一刀了结他。
昭南回想起那群人在仓库里的对话,知道其中有许多潜伏在大昌多年的细作。
他们对阙京布防很是了解,不然也不会在全城搜查下,安然度过了这些天。
既然如此,傅觉止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昭南想了想,将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小小的,闷闷的。
“戈丹他们……”
涂抹药膏的指尖微顿。
傅觉止笑了笑,眸中不显情绪,侧过身平静问道:“夫人想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
一件两件的糟心事这么多,昭南既然是南疆的弃子,自然对那儿没什么想法。
他蜷了蜷手指,认真建议:“可不能让他们跑回去。”
清风透过珠帘,掀起床帏的一角。
傅觉止指尖在昭南腕间摩挲,目光落在那些可怖的红痕上。
他没什么别的动作,语气温和,凑近后说话,轻得像是寻常夫妻间的耳语。
“听夫人的。”
昭南抬眼,望进那双深黑的瞳孔,里面似乎藏着压抑许久的风暴。
傅觉止笑着,道:“他们的尸骨,从今日起就留在大昌。”
窗外狂风骤起,天边突然落下一道惊雷。
干了许久,阙京终于要降雨了。
天色很黑。
沉重的雨点击打檐角,发出一阵极有规律的闷响。
紧闭的房门被人轻叩,外头有太监小声通报。
“王爷,孔大人求见。”
卧房内的屏风外,是一间前室,此时用帘栊遮得严严实实。
太监侍女就候在那里。
傅觉止的脸色陡然阴沉,指尖在帕子上轻点,是要发怒的前兆。
屋外劈下闷雷,孔志明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急切凄厉。
“王爷,属下愿以死谢罪!”
……
孔志明是傅觉止手里的棋,却在林仕身边埋了五年。
他的脊梁里浸着半幅南疆骨血,纵然才高八斗,文章震惊翰林,但青云路终究被那句“非我族类”一笔斩断。
三次叩请吏部申请调令皆石沉大海,孔志明拿着策论,呆站在衙门前,心灰意冷。
他一介书生,身无分文,半生心血写出的文章却堆在翰林院里落灰。
既不被大昌认可,也不为南疆所用,倒真成了个不伦不类的孤魂野鬼。
说他是一条路边饱读诗书的野狗也不为过。
傅觉止那年也不过十八,却能抛给孔志明一条生路。
高位者向来风轻云淡,他看过孔志明的文章,黑沉眉眼压下,温和笑道:“孔大人不如去提督府里,做个算南疆暗账的幕僚。”
太后一党,已经被盯上很久了。
林仕以精铁换银,崔源持边防图结党,都是要将慈宁宫那位太后捧上垂帘听政的高堂。
狼子野心蚕食天家,皇帝被啃得形销骨立,大昌江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这本通敌账册更是至关重要。
直到戈丹亲王携南疆密账进京,傅觉止以生辰为饵,只道。
该收网了。
九月十四,孔志明奉命“叛逃”。
他从天驷监牵出蛊马,在戈丹的命令下一举冲破镇北王府的朱门。
皇帝遇刺,朝堂翻覆如浪,彻底洗牌。
戈丹的奔逃之路险象环生,偏又没出半分差错,也是傅觉止一早定下的刻意为之。
账本尚未出现,孔志明必须深入虎穴,带出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昭南失踪,实在是意料之外的唯一变数。
南疆细作临时起意绑来了人,孔志明思绪回笼,坐在堆火旁静了静,看着被捆的昭南,面上不露声色。
他身不由己,无法给傅觉止通信,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但孔志明想得认真,递给昭南一个又一个馍,像是怕人饿着,低声劝道。
“吃你的吧。”
……
大雨滂沱。
孔志明长衫下摆溅满泥点,脊梁笔直,跪在大敞的卧房门楣前。
他将怀中藏好的账簿递给娄洲,眸中闪过一丝暗光,长眉挑起,一字一句道。
“王妃机敏过人,属下幸得助力,才能不辱使命,将王爷要的东西拿回来。”
天色灰暗,屋内没有点灯,也显得昏沉一片。
孔志明自幼看人脸色长大,心思何其精明。
傅觉止对昭南的态度,对比起其他人,可以说是太不一样。
若要深想,这房里住着的南疆世子,说不准能让自己免于镇北王的迁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