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由远及近,相当急迫。
张保身为王府亲卫统领,平日不苟言笑,冷然持重,如今顾不得规矩王法,远远过来后,骏马尚未停稳,就一个轱辘翻下来跪地,往傅觉止身前膝行数步。
声音不复从前的沉肃,焦急惊惶。
刺耳。
“王爷,王妃出事了!”
傅觉止长身玉立,一双漆目瞬间无神,正要踏上轿凳的脚猛地踩空。
身形趔趄,惯常端正的肩背歪斜,是真的站不稳了。
“王爷!”
娄洲肝胆俱裂,手中提着的灯笼“啪”地一声坠地熄灭。
他上前一步,支住王爷摇晃的身体,额角冷汗连连,声音都变了调:“说清楚!王妃怎么了?!”
“王妃晚膳后服了药,不久突发急症,腹痛如绞,呕吐后已经昏睡,府医束手,陈萍长史命属下火速来报!”
傅觉止重重拂开娄洲搀扶的手,霍然侧目,视线落在跪地的张保身上。
他似是也疼得站不起来,挺立的脊背痛苦佝偻,右手猛地撑在马车木橼上,因着过度的力道,指节泛白发青。
经络扭曲骇人。
傅觉止垂着眼睫,指尖深深嵌进木纹,指甲因着大力压迫硬生生劈开,四分五裂。
他靠疼痛找回了些许理智。
没有半分犹豫。
“将太医院在职的院判,一个不落,全部带去王府。”
傅觉止声色低沉沙哑:“首座韩首也必须到场。”
太医,是直属于天子的官职。
为首的太监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糠筛,颤声道:“王……王爷,陛下龙体不佳,尚在呕血!太医院首座韩首正奉召急赴养心殿,此刻怕是已在路上……这,这万万……”
话音未落,他又魂飞魄散,万分惧怕,“噗通”一声直直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连滚带爬地回道:“奴才该死!奴……奴才这就去拦!”
傅觉止眉眼散了生气,连呼吸频率都缓慢。
他淡薄的唇线紧绷,气质透露出太多的病态阴郁。
“养心殿内御医众多,陛下自有他人照料。”
宫墙上片瓦精致,在宫灯的映照下,折出暖色干燥的光,却在此时的夏夜里显得阴冷潮湿。
傅觉止尾音发着颤,却森寒得让人毛骨悚然。
“太医院,人不是挺多吗。”
四下静谧死寂,无人再敢答一句“不多”。
……
寝殿里烛光摇曳,暗影在撩起的帘栊后,幢幢晃动。
昭南吐得昏沉,意识模糊,彻底昏睡过去。
期间来了多少人,又走了多少人,脚步如何匆忙凌乱,低语如何焦灼不安,他全然不知,浑然不觉。
他觉得自己应是睡了许久。
眼皮太重太沉,像是被重物盖住了,所以怎么也睁不开。
身侧有人。
是熟悉的清冽松香,可有带了些许血腥气。
额角汗湿的碎发被轻缓拂开,昭南头脑昏沉,落在肌肤上的手泛起冰凉。
也在发颤。
昭南觉得他似是想描摹自己的眉眼,可指尖颤着,难以抑制,最终只能触上湿润的眼睫。
眼上的重物似乎在这一刻被拂开。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先是一片白茫,眼尾因难受生起的泪珠滚落。
有人替他轻轻吻了去。
温凉的丝帕再印上眼尾,湿意散开,灯光渐渐清晰。
昭南转眸,看见了守在榻边的傅觉止。
第143章 蛊虫活化
他气质沉闷,周边似是翻涌起了不知名的暗潮,眉眼黯然,是骤然失了生气的无神。
死水一般,带着濒临失控的苍白阴郁。
殿内的烛光微暗,随着气流轻晃。
“团团。”
傅觉止垂着眼,唇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长睫压低,惊惶似的,将昭南往怀里托抱,声色嘶哑,是往日从未听见过的沉涩。
“我们乖乖难受坏了,是不是?”
昭南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过一会儿就好了,可如今听见一句轻哄,心里的委屈倏地就咕噜咕噜冒出来。
他再也忍不住,将脸往傅觉止的怀里藏,尾音拉长,有了哭腔:“傅,傅觉止……”
“你怎么才回来……”
掌在腰后的力道渐紧,傅觉止一身朝服尚未褪下,肩头沾染着夏日的夜露,已经干涸。
他似是再也无法忍耐,臂膀的肌肉无声痉挛,音色沙哑粗粝,喃喃重复:“我怎么才回来。”
往日的从容淡然分崩离析,傅觉止垂下眼,一声又一声,一句又一句地念着,忏悔近乎偏执:“是夫君不对……夫君做错了……”
昭南在他怀里张开唇,小口小口地呼吸,指尖也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一张小脸煞白,只有眼尾留着些许颜色,是哭出来的红。
他娇气,在榻上缓慢地张开手,一双长眉委屈地轻蹙着,小声嘟哝:“那你抱我。”
“好,夫君抱着团团。”
傅觉止半俯下身,托住他的后腰将人慢慢抱坐在怀里,掌心拢着昭南的侧脸,力道极轻,让他垫上自己的肩。
滑落的薄被也重新拉起,将昭南的后背盖上,不让着凉似的,一点缝隙不留。
昭南受尽了委屈,眉头轻轻皱着,这会儿有了些力气,在傅觉止怀里乱蹭,是撒娇了。
“你知道吗,刚才吐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在转。”
傅觉止揽着他虚软的身体,眼尾泛起猩红,轻声哄道:“嗯,夫君知道了,团团头晕得厉害。”
昭南分享欲爆棚,被他哄着,越想喉咙越酸,耷拉着眉眼,又是一声控诉:“地也在转!”
他恹恹地哼唧,认真诉苦,说出的话还是稚气:“坏天坏地。”
傅觉止垂首吻他的眉心,应道:“怎么可以这么坏。”
他不想吓着昭南,眉目是极力压抑的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太滞涩:“夫君没在团团身边陪着,让团团受罪了,夫君也坏。”
昭南闻言眨了眨长睫,弯着眉眼,虚弱地笑了出来。
他一双黑眸还留着氤氲的水意,唇色还是苍白,此时却仰起脸靠近傅觉止,用气音小声道:“其实我也坏。”
这话说得古灵精怪,好似方才因不适丧失的活力又悄然回来了。
傅觉止揽着昭南纤细的身子,顺着他的话低声问:“团团最乖了,哪里坏?”
昭南将脸贴紧傅觉止的颈窝,随心所欲地改口:“好吧,那我不坏了。”
他踢了踢脚,轻声坦白:“但我把晚膳全吐出来了,汤药也相当于没喝。”
傅觉止望进他的眼睛:“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团团不担心这些了。”
昭南闷闷地点了点头,还是商量着:“那我现在也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吃。”
说了这么多,铺垫了这么长,也就是心里算着小九九,不愿意再进食。
是有精力撒娇,耍小心思了。
“好。”
傅觉止应允,垂首吻了吻他苍白的唇,声色温和:“夫君知道团团不舒服了。”
昭南满意地抿了抿唇,脚踝藏在薄被下蹬着腿,动作也带上了些许生气。
寝殿内跪着好些府医侍从,却未发出一点声音,呼吸都沉寂静谧。
怀里人面上没什么血色,太医院首座韩首一个时辰前在这里,反复请脉后终下定论。
王妃体内,蛰伏有蛊虫。
虫类性属阴邪,活动时干扰心神,紊乱经脉。
症状类似畏热畏寒,食欲不振,运化失司,低热盗汗。
平时应休眠于人体经络交汇处,在初次植入之时,便已有祸根,寻常脉象难以察知。
休眠期受初次植入时节的影响,时隔一年,于此时再度活化。
虫体活化,并非形动,更在于分泌蛊毒。
痹阻经络,扰动气血,再是毒邪流窜,发于体表,局部皮肤便会引发异感。
昭南在江东时肌肤酥痒,正源于此。
傅觉止双眼半阖,潮湿的情绪掩在长睫之下。
快一年了。
昭南此次蛊毒发作,便是一年前,有人于此时在他体内植入蛊虫,一直潜伏在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