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傅觉止俯身,取过床榻上的薄被,轻轻掩在昭南的身上。
他指尖眷恋似的,在昭南的耳颈处缓慢摩挲。
“你不睡吗?”
院外月光清冷明亮,昭南扯了扯他垂在眼前的衣袖,道:“该睡了。”
傅觉止垂首吻了吻他的眉心:“夫君要去见一个人。”
他不做隐瞒,将这个名字念得清晰:“是昭扈。”
昭南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对这个名字仅有一点印象。
是那封南边告捷的军报里写的,他是被俘获的南疆领兵都督。
他困顿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不赞同地摇头,枕在枕上的碎发也被他晃得乱七八糟:“不知道,你好辛苦。”
傅觉止垂眸笑了一声,将他微乱的碎发一一理顺,妥帖别去耳后。
屏风外的烛火跳动,光影一明一灭。
傅觉止声音放缓,垂眸,安静看着昭南:“团团可对他感兴趣?”
昭南现在只想睡觉。
他对于此人没有多余的印象,自然也没有兴趣。
所以诚实摇头,脸颊在傅觉止的手心里蹭蹭,咕哝一句:“我好困,我要睡觉了……”
傅觉止垂下眼睫。
他掌心拢着昭南的侧脸,闻言温声哄道:“好,那不说话了。”
从窗棂吹进的微风浮起床帏,傅觉止看着昭南的眼,在确认他的答案后,最后低声宣判。
“团团既不认识,也不记得,也好。”
“那此生都不必再与他见面了。”
……
中军府里下人特别留意过,虽是盛夏之夜,可院里一片安静,没有半点虫鸣声。
娄洲手里提着灯笼,落后傅觉止半步,压低了声音道:“王爷,昭扈已被押至府外诏狱,等候王爷提审。”
傅觉止颔首:“那些老郎中?”
“正在府外候着,稍后会随王爷同往诏狱。”
傅觉止步伐加快。
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大了也不显得急促,只微微透露些压在神色里的阴郁情绪。
南疆来的郎中一定要同行。
南疆蛊毒诡谲万端,每一处蛊窟,用相同法子养出的蛊虫,效力也不会一模一样。
隐息子母蛊在书中虽有记载,但每一种蛊虫千变万化,世上也没有准确的解蛊之法。
昭南身体里的蛊虫,是入京的几月前被种下的。
昭扈身为他的生父,对此不是默许,就是了解知情。
郎中得知道这个蛊虫出自哪一脉蛊师,又源于哪一处蛊窟。
才能溯本求源,去寻对症的解蛊之法。
昭南的耳朵已经听不清晰了。
每日诊脉开方的侍医郎中络绎不绝,今日终于到了江泾。
傅觉止眉目阴冷。
他今夜要彻底撬开昭扈的嘴。
身侧下人推开沉重的府门,娄洲跟随着大步走出,又请示道:“王爷,还有一件私事。”
他说:“神庙长老方才遣人递话,说一月后有祭月大典,恳请王爷与王妃……”
傅觉止闻言蹙眉,不等娄洲禀完,沉声打断:“团团需要静养,此类邀约一概推辞……”
他说完后,神情忽地一顿,不停的脚步也略微滞涩。
娄洲不明所以,伸手去接亲卫递来的马缰,侧首询问:“王爷?”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傅觉止宽阔挺立的肩背。
他略一舒缓眉眼,妥协:“明日去问团团的意思。”
“他若有兴致,就不必推了。”
第168章 昭扈
囚狱深埋地底。
这里没了微风和虫鸣,却有石壁渗水的嘀嗒声。
陈年血垢的气息腐朽,空气也成了粘稠的阴冷。
一盏油灯半悬在低矮的木梁下,火苗跳动,囚房内的人影被光亮拉扯得扭曲。
昭扈坐在阴暗角落的一堆草垛里。
他面容枯槁脏污,是从显贵之躯,成了如今待审的囚徒。
士兵与郎中无声侍立在铁门外。
傅觉止坐在椅里,神色平静,微弱烛光在他脸上分割出一道泾渭分明的明暗。
沉默许久,昭扈仅存的一点生气也在死寂里消失殆尽。
他的呼吸声粗重压抑,手里攥着枯草,指甲缝里满是泥垢。
傅觉止的指尖搭在扶手上,缓慢的一下轻叩。
“嗒。”
昭扈猛地抬头。
他眼珠缓慢地转动一下,疲惫,怨毒,麻木和疯狂在眸底互相交缠,看着傅觉止,说了一口蹩脚的大昌话。
“王爷……”
声音嘶哑干涩,含了满满的嘲弄:“你要听什么?”
傅觉止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只两个字:“昭南。”
昭扈瞬间笑得癫狂。
他咧开嘴:“哈哈哈哈!镇北王不问军机要务,不问南疆残兵,千里迢迢把我这阶下囚召来,就为了问一个痴儿?!”
他眼神怨毒:“无妨啊,我告诉你!”
“他……就是个填了肉的空壳子。”
昭扈话语粗鄙,或是存了别的心思,或是只为恶毒的宣泄,一字一句说得难听:“天生的废物,也是我昭家的耻辱。”
这人对于大昌话不太熟悉,一句话说得不伦不类。
言语粗俗。
“自落地起就是个没魂的木头,空有一副皮肉……里面是空的,烂泥都比他强,戳一下动一下,是个活死人……”
傅觉止站起身。
高大的黑影投在囚房角落的墙面。
娄洲随他走近,无声上前,知晓王爷是有了阴火,一把揪住昭扈的头发,迫使他仰脸。
傅觉止垂眸看着他,漆目深不见底,直视那双浑浊眼里的怨毒。
昭扈似是看懂了他眼底在意昭南的情绪。
随即大获全胜一般,放声狂笑:“王爷这是心疼了?要拿我这个做父亲的出气?”
他笑得眼角出泪,一口气喘不上来:“有什么好心疼的……你不如心疼心疼你自己。”
昭扈瞪着眼,用尽力气将头往前一挣,鲜红的眼球凸出:“王爷,你心疼的是个怪胎啊。”
火光骤然一颤。
傅觉止眉眼控制不住地抽动,气质沉郁阴翳,目光居高临下。
娄洲手中寒光一闪,利落砍下他的五根手指。
肉块滚落在污浊的草堆里。
昭扈浑然不觉,身体抽搐一瞬,痴痴地笑起来,似要激怒眼前人:“我为什么这么说?”
“我要告诉你吗?”
“你想知道吗?”
他道:“因为昭南没有魂……就是个空壳子。”
南疆多巫蛊,这句是巫师问过灵,亲耳告诉他的原话。
人有魂吗?
有吧。
可昭南前十七年里,就是个没有魂的人。
所以才是个只会喘气的肉壳子。
昭扈笑得癫狂,涣散的目光望进傅觉止的眼睛,一字一顿:“王爷,就这么一个累赘……我为什么……要把他塞去阙京……塞给你?”
他扯着嘴角:“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啊。”
“他身体里种了蛊。”
昭扈不管不顾,如今被仇恨蒙眼,只想着一吐为快,破罐破摔:“隐息子母蛊,你带来的那群人不是已经诊出来了吗。”
傅觉止压低的眉眼骤然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