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戚广宛若闲谈,嗓门洪亮:“家里弟妹和小崽子都过得不错,前些日子还捎信来问我好!”
“你在下面,缺啥少啥,就给大家托个梦!”
风吹得急,散开的尾音分明寻常,却越显得悲怆。
昭南眼睛有些涩了,许是风沙迷眼,随即被傅觉止寻到指尖,牵到一座小亭里坐下。
温凉的茶水奉上,他捧着茶盏抿了一口,听见远处戚广的问候声,从老李变成了老张。
都是他曾经生死相托的兄弟。
碑林静默。
最后一声。
戚广眼里沁出了一滴浊泪,忽地高声喊道:“丰元����”
他仰着头,哈哈一笑,没让那点水跑出来。
“仗打赢了!你就安心去,别挂念!”
戚广顿了顿,是期盼,也似老父恳求:“以后投胎,也只做个闲散哥儿,骑马遛鸟的,别再耍刀了!”
他笑:“爹今日问你,成不成啊?”
……
祭祀过后,众人去了将军府小聚。
昭南上次来,还是因为老将军的寿辰,如今半月一过,耳朵也差不多痊愈了。
傅觉止在前厅与人议事,昭南与他打过招呼,便去院外水池边坐着,看天边鸟雀低飞。
不出半刻,谭舟也凑了过来。
他面带愁容,叹道:“少年已知愁滋味……”
昭南:“应该要开饭了。”
谭舟闻言原形毕露,一瞪眼,倏地站起身,四处张望。
昭南哈哈一笑:“谭兄,还是坐下等吧。”
谭舟被他一打岔,方才心里的那点忧郁没了个干净。
随后目光落在了院中的一棵老槐树,树干上趴着一只蝉。
他从脚边拣了石子,瞄准了往那一丢,主动坦白:“我过几日就得启程回江东了。”
“今日是来找王妃道别。”
昭南心有感动,也有了几分不舍,不过还是疑惑:“回家是喜事,愁什么?”
“家中有三位阿姐。”
谭舟愁得抓了抓头发,少年不惧战场,不畏拼杀,此刻竟面露惶恐:“家里已经来了信,说等我回府,就得严查功课。”
血脉压制。
还是三次方。
昭南想起谭舟昔日画的阵法,明白这是为了他好。
他笑得没心没肺,见谭舟确实难过,便笑着凑近,拍着肩,好好安慰了一通。
树上的蝉被砸了石子,早就扇着翅膀遁远了。
聒噪的声音远去。
长廊深处也有下人来请,这次是真的开饭了。
……
宴席之上推杯换盏。
昭南上次来听不见声音,如今恢复了,看着军中人玩饮酒令,倒是津津有味。
最后宾客陆续散去,他二人却在这里多留了一会。
戚广抚着白须,就着桌上的小菜,还在吃着酒。
傅觉止坐在席位间,垂眸替昭南斟了一杯温热的漱口茶,往那边看了一眼,笑道:“戚伯年岁大了,还是得少吃酒。”
“哪有那么多讲究。”
戚广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大笑着看过来,朝昭南弯了下嘴角,化作万分慈爱。
“王妃再过两日,就要出发去遐北了?”
昭南也朝他笑,点了点头:“是。”
夏日黄昏悠长,此时院外还盛着未散的天光。
戚广似是有些恍惚,透过大开的门扉,望着远处,笑道:“回去好,回去好啊。”
他仰头又吃了一杯酒:“我也好久没回去了。”
傅觉止敛下眉眼,只是听着,并未言语。
“我十年前,从遐北来了江泾,一晃眼都过去好久,也数不清打过多少仗了。”
老人总是喜欢回忆过去,那些好的,坏的,终归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戚老将军英勇神武,也未能免俗。
他顿了顿,只道:“但肯定没有跟着正弘那会儿打的多。”
第186章 追忆
傅正弘,也就是老镇北王。
昭南鲜少听见这个名字,此时不禁仰起脸,专注看着戚广追忆。
听他说起年轻时封狼居胥的豪情,九死一生的险境,最后谈到了不满三岁的傅觉止。
那时戚广不叫他小傅,只叫他小世子。
从那时起,就喜欢抢人奶疙瘩吃。
戚广有些促狭,说了原因。
他就是想看小世子哭一回,但没能成功过,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倒也成了习惯。
昭南听得哈哈笑。
他笑弯了眉眼,侧首望着傅觉止,忍不住探出指尖,在桌下碰了碰傅觉止的手。
随后被被一只大掌包裹,扣在了手心,细细揉捏把玩。
昭南身子挨着他,顺势又靠近些许。
他觉得这些旧事好听又好玩,此时仰脸,看向戚广,是笑着要替傅觉止控诉。
“伯伯,你怎么欺负小孩呀?”
戚广的酒量是年轻时在军中喝出来的,遐北天寒地冻,那时条件不好,就喝自己酿的烈酒热身。
他喝过酒,上了脸,神智还是清明,望着身前的两人,也笑得欣慰释然:“好好,是我欺负人了。”
“可那遐北的奶疙瘩实在好吃啊。”
戚广抬起酒盏,闷闷喝了一口,叹道:“只是人老了,牙不中用,吃不了甜,嚼不动,咽不下了。”
“等王妃到了遐北,定要尝尝那滋味。”
昭南眨着眼应下。
院外的天色终于有些黑了。
戚广还是意犹未尽,借着厅堂里燃起的烛火,要将身前这两个孩子,好好记在心里。
傅觉止垂下眼,道:“戚伯可还打算回遐北看看?”
这一问直接戳进了心口。
戚广目光怆然,花白的鬓边被烛光染成了血色。
他点头:“要回去啊。”
“南疆战事已定,我也六十有三了。”
戚广笑得疲倦,忽地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无奈笑了笑:“该向陛下乞骸骨,讨个恩典了。等回了遐北,寻一个向阳的坡地,也就这么过完一生了。”
他抬起眼,目光便沉沉落在了傅觉止身上。
“也就是正弘走得早,才让你十四就进了那个吃人的地方。”
“我来江泾熬了多少年,你就在阙京困了多少年。”
戚广:“小傅,累不累啊?”
傅觉止回:“不累。”
“也是。”
戚广有些惆怅,随后又变得豁然,长叹一声:“你从小就与旁人不一样,心思深,骨头硬,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可我不行了。”
他伸手去够酒壶,恍然间,发觉壶里已是空空如也:“我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戚广脸上沟壑遍布,满是沧桑。
他伸手指了指堂上供着的一方灵牌,笑道:“孩子们生在遐北,根就在遐北,我……得带他们回家。”
他似是真的有些醉了,目光望着灵位一动不动,喃喃重复:“真该回遐北看看了。”
风动,吹得院里的古树婆娑作响。
傅觉止垂眸,抬手在身前的杯盏里斟满酒水。
烛光映着堂内三人的身影,他执杯,朝着戚广稳稳举起,沉声道:“戚伯半生戍边,劳苦功高。既心念故土,那便循心而为。”
天边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