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是他年前送与王妃的白犬,是叫小白。
孔志明在雨中笑了笑,那双吊销眼沉静明亮,恍如多年前,被镇北王在绝境时,抛来一条生路的无畏坦然。
他嘴唇动了动,是在与燕平说话。
“燕大人下午在职方司时,所言非虚。”
孔志明笑:“孔某血脉不纯,并非南疆人,也非大昌人。”
可他得王爷给予机会,得王妃照拂青睐,在王府内做清客的日子里,也有许多诸如昌安然这般的三两好友。
孔志明不好为自己辩解什么,但他这一生,无论是做九门提督林仕的座上宾,还是做效忠于镇北王府的清客,自始至终,也确实都只在为一人做事。
他如今爬得高,看得远,已然无谓血脉,也只说了一句。
“孔某是镇北王府的人。”
燕平身子抽搐,双眼瞪大,任凭冰冷的雨水灌入眼眶,终于没了声息。
电光撕裂天际,惊雷炸响。
孔志明抽出短刃,往肩上狠狠戳刺进去,利刃破开皮肉的声音混在雨里,万分清晰。
他似是沉痛,又似叹息,声色里有了满满的懊悔:“贼人狡诈,城外亦有接应,回身暗算……”
“我孔志明无能……未能救下燕大人,反被贼人刺中要害。”
燕平身死,岑御史麾下又少一员大将。
身后的数百京营兵,早在江东返京那次,已然通过耿新觉承了镇北王莫大人情,暗中归心。
孔志明在数百京营兵面前闭目,雨水滑过他的下颌,带出一声长叹。
“立即禀报圣上,京畿卫戍指挥使燕平大人追凶殉职。”
“封锁城门,全力搜捕潜伏京中的刺客同党,一个不留!”
……
雨水淅淅沥沥下了足有七日。
连绵不绝,看上去也不会停。
天色总是灰蒙,连带着将军府外的那片辽阔草场,也没了盛夏往日油绿鲜活的色彩。
府内白幡随风飘动。
灵堂设置在了昔日宴客的正厅,戚瑜的棺椁安静放置其中。
与戚丰元一般,没有尸骨,只有他身前常穿的一副铠甲,和一方刻着名字的灵位。
故男戚公讳瑜之莲位。
灵堂内香烟缭绕,戚老将军本就苍老,也在七日前一夜白头,坐在一旁沉默无言。
白发人送黑发人。
世间至痛。
昭南一身素缟,傅觉止亦是一身素色常服,前来祭奠,也是以戚广旧友之后的身份。
没有官场虚礼,只余纯粹赤诚。
三柱清香敬奉灵前,众人深深一揖到底,久久未起。
仪式倒是简单,随着雨声淅沥,就这么走完了流程。
再往后,又是去到了江泾对岸的灰白碑林。
主人的旧物被下葬,等黄土掩埋,变成了又一个将士的墓冢。
这片草原广阔万分,天际黑沉,是又要下一场暴雨了。
傅觉止与昭南走入小亭,站在戚广身边作陪,见着属于戚瑜的墓碑立起,戚广也弯下腰,佝偻着身子,长长吁出一口气。
“也行。”
他透过雨幕,仰起脸,望着灰蒙黑沉的天色,笑着:“我算是亲手送他们走的。”
“日后清明中元,烧香祭祀,有我,他们在下头总饿不着,冻不着。”
昭南侧首,看见傅觉止喉结滚动,也道:“戚伯节哀。”
“走了。”
戚广笑了笑,满是沟壑的脸上有些许水光,嵌进皱纹里,一时半会擦不掉:“人总得向前看,总会好的。”
昭南依言,用力点头。
雨水落下的声音恢宏,却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征兆。
远处草浪起伏,有人策马而来,马上之人满脸细密的雨水。
是陈萍。
他面色难看,狠狠抹去眼上的水珠:“王爷,京军主力到了。”
“探马来报,京军前军五千,由都督同知邓莽亲自率领,已冒雨抵达江泾城外安营。中军七千,也在三十里之外,最迟明日晌午便可抵达。”
傅觉止双眼微阖,垂眸看着他,指尖往下探,勾住了昭南的手心。
一声询问:“曹时动向如何?”
陈萍闻言,更是无力。
“曹时部仍死守在官道,与邓莽形成犄角之势。”
他道:“我们被彻底合围在江泾城内。”
第195章 放肆
天色已然浓黑,暴雨也未曾停歇。
军令已下,是要冒雨行进。
乐明只是个京军中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
他拖着沉重甲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中。
虽心有不忿,却还是不敢说什么,只默默抱着长枪,跟在邓莽的马后,任劳任怨地在雨中徒步行进。
乐明跟随邓莽多年。
这位都督同知治下极为严格,一贯循规蹈矩,行事酷烈,即便是逢迎上司,也不肯放低半点姿态,不愿说半句软话。
虽是能力不俗,靠着实打实的战功爬到京军都督同知这个位置,朝中却树敌颇多。
离京前,也因不忿岑党所为,闹出了诸多不快。
跟在他手下,被压得太死,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队列收紧!全速前进!”
一声呵斥从头顶落下来。
乐明心中讷讷,忙在雨中奔跑起来。
他替邓莽抱着长枪,淋漓的雨水划过侧脸,不敢腹诽。
一侧的副尉策马凑近,声音压得低,是有些犹豫:“都督,中军大部还在三十里外,咱们不如先派人去城门口施压,等戚广开城门,与中军汇合后再拿下镇北王,如此更稳妥,以免行差踏错。”
邓莽是何许人也,认了理不懂变通,闻言蹙眉,厉声呵道:“何故等他们?”
中军还在三十里外慢吞吞地行军,推脱大雨泥泞,不好走动,脚程慢些希望不要怪罪。
速度快不了,为何他邓莽手下的兵就能快?
邓莽对于此种不遵军法,不守规矩的行径嗤之以鼻。
他做事有准则,听不得劝。
况且他出身勋贵,向来看不起中军统领那等畏缩寒门之辈。
等他邓莽以雷霆之势控制江泾,拿下了傅觉止,那份泼天的功劳,还有他寒门之首岑志明什么事?
陛下面前,他邓莽就是新的肱股之臣。
“镇北王?”
邓莽冒着大雨快速行进,语气并未松动:“他失了圣心,困守孤城,不足为惧。”
“戚广在江泾的兵,除非他们真想跟着镇北王造反,否则岂敢阻拦朝廷钦差拿人?!”
他天性刚愎,不知审时,不懂度势。
也早已认为傅觉止是瓮中之鳖。
如今天色彻底黑沉,雨势愈发猛烈。
五千前军甲胄森然,旌旗在雨中浸透,飘扬不起,湿湿哒哒地蜷缩成了一团。
邓莽借着远处的火光,望向那江泾城门,下令全军严阵以待,直逼城下。
副尉心中犹疑,还要再劝:“都督,夜里雨大,要不等天亮了再……”
“旨意已到,就无拖延之理。”
邓莽勒马城下,目光掠过点着幽森烛火的城墙,手里捧住一份旨意,喊道。
“本官乃京军前军都督同知邓莽!奉陛下旨意,请镇北王开城接旨!”
城楼上的火把骤然大亮。
城门洞开。
邓莽一抹脸上的雨水,挺直腰背,一路领军进了江泾城门。
往里早有人相迎。
乐明悄悄从队列中抬起头,望向光源那处,倒是认了出来。
是镇北王,身后只一队亲卫。
他一身常服,外面罩了一件雨氅,水珠溅在他冷硬的下颌,身形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