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此时并未言语,倒真像是前来迎人,领旨等死。
邓莽做事循规蹈矩,高举手中的绢帛,道:“镇北王!本官奉旨前来,尔等上前迎旨!”
乐明屏住呼吸,看见镇北王微微颔首,上前一步,语气平和,是很好说话的模样。
他道:“陛下旨意,臣自当凛遵。然南疆巡抚行辕自有规制。邓大人既手持圣旨,何不派遣使者送入城中,如今身后大军压境,刀兵相向,岂是宣旨之道。”
镇北王轻描淡写,说的是另一个更合规矩的流程。
可邓莽接到的秘旨,乃是立取镇北王的性命,自然无需客气。
乐明见身侧大人的脸色当即一沉。
邓莽不屑迂回,生平最重程序,也不喜他人质疑自己的流程。
尤其此时的镇北王困兽犹斗,仍一副高高在上之态。
他道:“镇北王!休要巧言令色,旨意在此,岂容你质疑?”
“本官奉命,请王爷即刻交卸巡抚之权,你若抗旨,便是谋逆!”
这已是最后一句,让双方面上都好看的体面话了。
乐明心中看得分明,邓大人手里有圣谕,下一刻定是要强硬拿人。
念及此处,他心中暗自松快。
若大人能拿下诛杀镇北王的首功,自己作为亲随,定然也能分得不少好处。
偏生眼前的镇北王云淡风轻,低低笑了一声,重复:“谋逆?”
他目光不甚在意,视线望向邓莽身后森严的前军:“邓大人口口声声圣旨,行的却是兵逼威吓之举。”
“你放肆!”
邓莽闻言彻底被激怒,勃然作色。
他自恃圣旨在手,再无顾忌,直接按着皇帝预定的罪名,呵道:“镇北王拥兵自重,私通边军,图谋不轨已久!”
“今日还敢污蔑钦差,来人!给我将此……”
乐明眼前寒光一闪。
邓莽话没说完全,佩戴在腰间的刀刃已经被人拔出鞘。
镇北王并非完全的文臣。
只是近十年以文采权谋纵横朝堂,翻云覆雨,倒让人忘了他也是遐北出身,乃老王爷傅正弘亲自教导。
悍戾蛰伏在锦绣朝服之下,从未消失。
乐明牵着邓莽的马匹,只觉得身前洒出一片血色。
“噗嗤����”
金属切割骨肉的闷声响起。
邓莽甚至未能反应,怒斥的声音戛然而止,永远断在了喉间。
镇北王拿着他的刀,割了他的颈。
邓莽的头颅随着抽刀动作脱离,温热的鲜血冲天喷涌。
重物落地,头颅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最后“咚”的一声。
直挺挺掉在乐明脚边。
一双眼睛没有合拢,瞪着,死死望进乐明的眼底。
无头尸身僵立片刻,轰然跪地。
江泾城门下淋不着雨,乐明却遍体生寒。
他怔愣地别过眼,一不留神,不偏不倚,正对上镇北王掠过一瞬的视线。
傅觉止缓缓扔下佩刀,随意丢在了邓莽无头的尸身上。
他面无表情,眸底神色淡漠,只低低一句,城门后霎时涌来身着甲胄的兵马。
“京军前军都督同知邓莽,雨夜路滑,行军急促,入城时不慎失足,撞在了自家刀口之上。”
“如此不慎,业已殒命。”
这话说得太过拙劣。
近乎羞辱。
是敷衍倦怠,连稍作粉饰的耐心都欠奉。
乐明身子剧烈颤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手中的缰绳随着动作猛地一扯,马匹吃痛,嘶鸣声响彻雨夜。
这似是一声号角。
他眼前冷光掠过,千百兵马从身边飞驰而走,带起泥土腥湿的潮气。
冰冷刀刃卷着雨水,只是一瞬,便划破了乐明颤抖吞咽的喉咙。
第196章 守候
城楼之上火光摇曳,城门洞内的阴影都溅上了血。
傅觉止翻身上马冲在最前,手中随意夺来的普通长枪凿入来人脖颈。
他手腕一翻,枪锋向上斜挑,从下颌切入,一瞬了结。
副尉领着全军向后退守,离开城门庇护,从九天倾泻而下的暴雨砸面。
血液飞溅在雨花里,从江泾城门内奔出的兵马在夜色里屠戮,逐一歼灭。
街巷堵起了血肉与尸体,雨水在夜里成了血色,肆意横流。
傅觉止勒马停在原地,似是觉得了无生趣,丢弃手中不算称手的长枪,四周火光映入他的眼底,却照不亮那片黑沉。
周遭是零星的抵抗和垂死哀嚎。
随后渐渐平息,只剩下暴雨冲刷的哗啦声。
城楼上,戚广垂眸,与下方的傅觉止对上视线。
老将军眼睛浑浊,此时却盛满了笑意,似是回到了往日的遐北故土,对着旧人来上一句随意的赞叹。
“小傅。”
“在遐北练的招式,一点也没落下啊。”
……
站在城楼远眺远方,见不到几点零星的灯火。
此地穷乡僻壤,人烟稀少,戚广在此地,却是一守就是十年。
他往日挺立的身形已经随着年岁佝偻,此时侧首,望了望身侧的傅觉止,笑得豁然:“该杀,杀得好。”
一群自认高枕无忧的豺狼。
有何杀不得。
傅觉止长睫上沾了水意,不知是方才杀人溅上的血,还是雨滴染上去的湿。
他没有说话,接过身侧亲卫递上来的湿帕,一点点拭去手上微凝的鲜血。
等变得干净了,眉眼间那点未愈的病色也浅淡浮现。
戚广知晓他留在此地清理是为何,也笑了笑:“觉止,你要走,我如今却还走不得。”
“你要回遐北,做不被困在琼楼里的鹰,翱翔飞越,合该凌驾于九天。”
傅觉止动了动黑眸,视线落在身侧戚广斑白的鬓角,也道:“戚伯留在此地,是为了妻儿。”
戚广不日前还念叨着要回遐北,如今却不愿在此时走了。
戚瑜,戚丰元尸骨未寒,他要将那群背后使绊子的南疆杂种找出来,让他们血债血偿,以命偿命。
戚广又有了目标追寻,也有了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的恨意。
他说:“小傅,走吧。”
“戚伯就在这里,就等着那一天,等你的调令,让我带着家小,光明正大地回到遐北,再替老王爷镇守北疆。”
在李修然手下做事太累太烦太乏味,重返遐北遥不可及。
他不愿,也好像有了那么一点不想继续的念头。
戚广要等,等一个能真正衣锦还乡的日子,等一个能真正让他荣归故里的人。
傅觉止明白了戚广的意思。
他垂眸:“多谢。”
不远处的天际闪过一道苍白光电,随之嘹亮的雷声从云层里乍响。
傅觉止敛眉,望着城门下堆叠的京军尸体,漆目半阖,只道。
“京军前军入江泾城门,以圣命发难于镇北王。本王不堪其扰,被逼返回遐北。京军追击途中,遭大规模南疆残部奇袭,一番交战,终不敌,全军覆没。”
这是为戚广继续留守江泾,准备的一个理由。
两人心照不宣,戚广心领神会,当即接道:“七千中军抵达后,随我征讨南疆残部,不幸困死在南疆瘴疠之地,上下七千人,尸骨无存。”
这是戚广为自己找的一个,杀尽南下京军的理由。
他抬起手,摸了摸白发上的水珠,恍惚间,仿佛看见眼前,站着的是昔日遐北并肩的老友。
像,也不像。
手段像,心性却不像。
戚广有些怔愣,思绪又随着雷鸣远去。
自己守在此地,先是为子复仇,再是为了眼前这位昔日旧友之子,将明日即将抵达的七千中军,彻底拦死在江泾。
这是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