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傅觉止垂眸,看着二人交握的指尖,心中翻腾的杀意和麻木似乎逐渐消弭。
他眉宇间的戾气悄然和缓,心中杀伐已定。
山庄的夜漆黑浓稠,恰如傅觉止此刻压抑的心绪。
他道:“匪首易伟诚聚众三万,僭号为王,杀官造反。”
“今复胆大包天,图谋劫持王妃,人罪并获,无可辩驳。”
傅觉止声色冷硬:“后日发兵清剿,破关之日斩易伟诚首级悬于关隘,以儆效尤,传示四方。”
昭南听得心头一紧,扬起眼,直直望进傅觉止黑沉的眸里。
一截指骨碰了碰他的面颊。
江东境险,昭南必须要在目之所及的地方。
寸步不离,傅觉止才能安心。
檐下熟睡的鸟雀惊醒,扑棱棱地一群飞去夜空。
昭南扬起眼尾,似是感觉到了傅觉止深藏的情绪。
他的声音紧绷,问。
“团团随军同行,好不好?”
第61章 姐姐保重
昭南明白傅觉止的考量,方才也听见了孔志明那番言语,自是应了下来。
剿匪诸事近半月已经准备好,各路进关的舆图详尽,四州援兵也正按部署拨派。
行程在即,傅觉止自得返程交接公务,以江东经略使为名,率麾下将领挥师进剿。
冬日的天,清晨还是蒙蒙亮。
王府车驾一早就从山庄启程,载着昭南回城中府邸安置。
傅觉止两刻前还在身边,现在是去了江东兵马道,要在百官面前宣示剿匪敕令。
昭南坐在车里,支着脸打个呵欠,睡意惺忪,从软榻里坐起,然后又倒下去,将脸埋在被子里醒神。
身下忽然一停,应该是到了。
不知是看见了什么,车外的陈萍霎时喝问,声色沉冷。
“何人?”
现今寒冬腊月,寥落枝头上满是败叶,还蓄着些许白花花的冰。
府邸前伫立着一行人,看起来是站了许久,面容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白。
为首之人身形是女儿家的纤细。
竟是观察使夫人姜若华。
她一身素浅长衫,脊背笔直,闻声转眸,声音清冽:“妇人,江东观察使之妻姜若华。”
枝头被风吹得落下几朵冰花,转眼掉进青石板路的缝隙里。
她神色凛然,目光坦荡,看向车架方向。
“择婿宴本由妾主办,竟让贼人浑水摸鱼,扰乱秩序。昨日人犯被官府收押,妾已心怀愧疚。今日又见王爷布告,方知那群人实为山匪,心有不轨,是存了伤害王妃的心思。”
姜若华声音微顿,随即拂开衣衫下摆,对着车架利落跪下:“妾身失察酿此大祸,无地自容,特来向王妃请罪,听凭发落。”
冬风萧瑟,吹起她鬓角微湿的发丝。
陈萍一众人护在车前,看见此番模样竟一阵哑然。
且不说这究竟是上官承安特意推妻顶罪,亦或是姜若华真心愧怍,自请担责。
不知生路几何,就敢如此,这一介名门闺秀,跪在府邸门前,确实算有几分担当和胆魄。
昭南听见了声音,撩起车帘,目光往外看,在触及跪地的身影时,呼吸一滞。
他毫不犹豫起身,大步走下马车。
路面湿滑,昭南却走得急,几步就到了姜若华身前,想将她从地上扶起身。
“夫人快起来。”
半月前两人聊过,虽只是一面之缘,昭南事后也存了戒备,可姜若华确实清贵自持,措辞间掩不住对匪类的不齿。
所以昭南在昨夜听了孔志明的禀告后,心里又后知后觉地升起疑惑。
一个江东贵女,生性骄傲清冷,又怎会和向来看不上的山匪同流。
若姜若华真是主谋,或是夫君上官承安的帮凶,那他大可以不加理会,但此事还有存疑,昭南便不会无缘无故给人扣下帽子,对人改观。
姜若华并未起身,仰起脸直视昭南,眸中是歉意和执拗,道:“妾身有愧王妃。”
昭南闻言抿紧唇瓣,扶着她的动作也是如出一辙的坚持。
姜若华慢慢起身。
她眉宇间没了那日的柔和温婉,只剩下深重的疲累和坚决。
冬日里风大,昭南下意识侧身,看着她生了细纹的眼角,稍稍挡住吹来的风。
大氅满是裘毛,此时随着风拂在面颊,带起些微的痒意。
昭南站在原地,听见她的声音混在风啸里。
“王妃仁厚,仍愿听妾辩解,是妾之幸。”
姜若华垂下眼,岁月在脸上还未留下太多痕迹。
她微微摇头,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可事已至此,妾也不能再行辩白。山匪在宴会出入自如,一为妾身无能,失于防范。”
姜若华呼出一口寒气,孤注一掷:“二为是因其上有人,官匪勾结,手眼通天。”
此事昭南昨夜已经知晓,如今听见她一番近乎剖白的言语,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
姜若华如释重负,却仿佛用尽了力气,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垂落肩膀,一字一句清晰道:“其中一位,便是妾身夫君,江东观察使,上官承安。”
古代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饶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也鲜少有选择的余地。
这般世道下,她们自小习的是三从四德,在父家,夫家掌中被搓圆捏扁,俯仰由人。纵使如此,却也守着一脉风骨。
如今这位嫁做人妇多年的姜氏,在众人面前指证夫君的恶迹,无异于自断后路,自毁名节。
她语气决绝,挺直了脊梁,声音是无畏玉石俱焚的平静。
“上官承安与山匪勾结已久,麾下官员亦是如此,贪墨匪赃,中饱私囊。”
“观察使府中,必有有他与匪类金钱往来的罪证。妾一介妇人,嫁于上官承安也有数年,知情不报,亦是包庇之罪,今日……”
姜若华深深作揖,女子的声色清睿却掷地有声:“一是向王妃当面请罪,二是向王爷麾下诸位大人明言。”
“妾身,检举上官承安及其党羽,官匪勾结,为祸江东!”
寒风卷起衣袂,细雪簌簌而下。
“稍后,妾身自当前往官府衙门,将所知一切,连同昨日宴会失察之罪,一并陈情,签字画押。”
她末了,抬起眼,眸中只剩一片澄澈。
“届时数罪并罚,妾不有怨言。”
……
晨光熹微,细雪漫天。
昭南站在府门前,看着姜若华随官差离去的背影,又想起她眼角细纹下目光里的忍耐与忏悔,许是有风吹,或是因为别的原因,喉间慢慢发起了涩。
他听着耳边冬燕叽喳,终是慢慢垂眸,声音很轻。
“姐姐保重。”
第62章 行军路上
城中布政使司属。
天光晦暗,殿里点着灯,檐角冰凌垂落,满墙挂着江东各州的舆图。
山川河流间墨线勾勒,朱笔圈点密布。
傅觉止站在沙盘前,指尖点在一处隘口:“金川山关扼守匪巢要道,可在此地驻军,孔志明。”
他抬眸,眼底黑沉无波:“命你勘探的黑风口路径,绘入副图了?”
孔志明立即捧上舆图:“王爷,风口窄道仅容单骑通行,两侧峭壁如削,在此设伏可断匪军后路。”
傅觉止目光掠过舆图,颔首:“积雪未化,即刻调遣轻骑先行清道。”
“是。”
众人应下,一旁督粮的户部侍郎躬身禀报:“粮草已按三日急行量装车,沿途补给点已经备妥。”
傅觉止点头,目光转向身侧校尉:“京卫混编四州驻军的事,进度如何?”
“回王爷,”杜厚拱手禀告,“各州兵马已在城外集结,现按旗号重编伍长,什长,今夜就可定下哨岗轮值。”
他并未停顿,当即禀明:“唯有鉴州兵骄纵已久,也与本地驻军素有嫌隙,需严加整肃军纪。”
开战在即,这群少爷兵还挂念着旧日积怨,平日里在州县作威作福,赌酒狎妓无所不为,一身纨绔习气,不然何至于让一群土匪夺了州县。
他们事不关己,吃着公家粮饷,不负将兵职责,仗着父辈官威挂名军籍,竟真以为没人能治得了自己。
傅觉止眉梢未抬,抽出箭筒里的令箭,淡然下令:“传我将令,明日卯时三刻,各营主官、副将到校场点卯听令,有违令者,立斩不赦。”
堂中空气凝结,尽是战前的肃杀。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叩门声起,亲卫捧上一封信:“王爷,王妃处急报。观察使夫人姜若华至府前,当众自陈其夫勾结山匪诸多罪证,声泪俱下,请罪伏诛。”
“此刻已由王妃遣人护送去了府衙,候审录供。”
傅觉止拆开信件,阅过:“此人所言,逐条严查深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