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两侧压根没有仪仗,是一排密密麻麻,甲胄森然的长矛。
气息沉重,再往里走,就能看见反射出的刀剑寒光。
王连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猛地勒住缰绳:“吁!”
马发出嘶鸣,在肃杀之气下显得尤为不安,高高扬起蹶子,好久不能平静。
他身后的轻骑也纷纷勒马,手下悄然按上腰间佩刀。
“王御史,一路辛苦。”
城门高楼落下一道声音,破开浓重的夜色,直直飘进王连的耳朵里。
他双脚发起颤,猛地抬起头,与那发出声音的人对上视线。
临州郡守郑坤的身影站在墙头,檐下挂着灯,将他的影子投在王连身前。
居高临下,全无恭敬。
王连见状惊疑不定,攥紧缰绳的手快要勒出血,喝道:“郑郡守,此乃何意!”
他声线发抖,一个猜测从脑子里冒出,一时间声色俱厉:“本官奉旨而来,调临州郡兵驰援爻州剿匪,速速让开通道,召集兵马听令!”
“听令?”
“听谁的令?”
郑坤嗤笑一声。
“是听那远在爻州山关外,即将开战无暇管下的镇北王的令?还是听那龙椅上那位,把我们江东四州当刍狗,予取予求的狗皇帝的令?”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王连瞳孔猛缩,一股寒意从四肢蔓延:“郑坤!”
他一介文官,此时只觉得荒唐,结结巴巴,却又无能为力地破口大骂:“你……你竟敢口出如此悖逆之言!”
“你想造反不成?!”
“造反?”
郑坤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目光看着城门内已经集结在甬道的郡兵,身上甲胄齐备,是要马上领军出发的模样。
不过是去驰援,还是去爻州与三万匪兵混合,现下应是万分明了了。
郑坤笑了笑:“王御史,你睁开眼看看这江东的天,爻州,鉴州,哪还在他李家的天下里?”
“官匪一家,同气连枝。你以为剿的是匪?那镇北王剿的是我们无数兄弟的身家性命!是断我们的活路!”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拔高,狠厉道:“江东四州,两州已在易伟诚手下,剩下的临州,廷州上下一心,与其等着朝廷秋后算账,不如反了!”
郡兵统领荣德立于军马之前,兵刃砸地,俨然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城门上下乌泱泱一片甲胄,在黑夜里折射出冰凉的冷光。
王连如遭雷击,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临州城门洞开,并非相迎领旨,而是趁机请君入瓮。
他自投罗网,身上带着的黄绢也成了烫手山芋。
江东糜烂至此,最后两州的兵马也已经彻底倒戈,要反了这个天,自己当新王。
王连双手颤抖,目眦欲裂:“你们,你们……”
郑坤再无废话,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
周遭郡兵一拥而上,身后一队轻骑不敌众手,一个一个全被砍下马。
王连此生只是一个御史中丞,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在朝廷里小心了一辈子,从没和人红过脸,此刻竟也大笑出声,破天荒地指着人鼻子,怒吼大骂。
“郑坤!逆贼!”
他抬起头:“你且等着!”
冰凉的刀锋贴上脖颈,他嘶声咬牙:“你且等着朝廷大军至此,尔等日后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郑坤走下城楼,身上冰凉的甲胄随着动作发出闷响。
他一双靴子踩在泥泞里,身影在夜色里出城,慢慢走远。
王连再无惧色,拼尽全力,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放声狂笑:“一群反贼豺狼!哈哈哈哈,谁能服你,谁会服你?!做你的春秋大……”
刀光闪过,热血喷溅,在湿漉的地面化成看不清的阴影。
王连跪倒在地,脖颈是一片艳红的血色。
他身体没了支撑缓缓往前砸,面颊紧贴地面,嘴唇嗫嚅,死不瞑目。
“做梦……”
第68章 非卿不可
“王爷!急报!”
来人猛地撞开帅帐厚重的帘幕,浑身浴血。
山关外火势滔天,是参将李义带领鉴州兵得手,焚尽了山匪粮草。
现下赵成业的三千轻骑趁势攀援,城墙守军已被调往救火,正往暗渠那边摸。
只等丑时三刻里应外合,一举入关。
亲兵呈上密函,傅觉止扯开火漆,目光扫过,忽地眉心抽动,猛地将信纸扔去一边。
监军吕理全拿来一看,瞳孔猛震,脸色惨白。
“临州反了!”
信上白纸黑字,附带截获了临州刺史郑坤写于廷州上官承安的叛书,字字句句,都是豺狼野豹的反意。
“反了天了……”
吕理全失神般喃喃自语。
现下被围的已不是匪首易伟诚,而是坐镇金川山关的镇北王。
郑坤敢如此猖獗,必是连夜杀了持旨调兵的王连一行人,下手狠绝,笃定镇北王对叛变一事一无所知。
帐里的空气滞涩,几个文官闻言稀稀拉拉软了一片,碍于镇北王在场也不敢放声哭嚎,只能干瞪着眼,牙齿咯咯打颤:“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躁动四起,滴漏声一点一点,砸的人心头发麻。
江东这样一个小地,谁能料想竟能养出了这么多个野心勃勃的逆贼。
郑坤是要勾结上官承安,与爻州关内的易伟诚里应外合,举对傅觉止内外夹击。
当务之急是分化瓦解,快速削弱其中一方人马。
郑坤大军忙于行路,还不知阴谋败露,正是毫无防备的状态。
从他入手是个机会。
傅觉止当机立断,悍然扔出令箭。
“传令赵成业,攀壁夺门一事暂缓,所部即刻转为佯攻,给本王死死守在城下。”
“不求破门,拖住关内匪军,让易伟诚麾下众匪不得出关,更无力驰援郑坤。”
“令李义所部,放弃原路,火速回援主营,沿途大肆宣扬,临州郑坤兵马已至,乃奉本王之命,前来助剿山匪。”
这是谣言,却又不全是谣言。
李义此行不再是单烧粮草,更要趁乱,引发匪军内部的猜疑,自乱阵脚。
斥候接过令箭,连滚带爬冲出帅帐。
傅觉止指尖狠狠压上眉心,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洪成和任务变更,沿路陷阱转为杀阵,率主力伏于快路险隘,务必将郑坤钉死在路上。”
送上门来了,若不挖掉根子,江东永无宁日。
傅觉止猛地抬头,气质凌然可怖,赫然下令。
“传令三军!”
“在临州叛军合围之前,本王亲率尔等,先诛叛逆,再平匪患!”
……
昭南扒在厚重的帐帘边,听见外头隐约传来的军令,揪着流苏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傅觉止要亲赴前线。
他知晓主帅亲临,对于提振军心,稳固战局非常关重要。
可心里忧心,总会出现一个最坏的念头。
厚重的帐帘忽然被一只手掀起。
一道寒光掠过昭南低垂着的眼尾。
是护甲折射出的冷色。
傅觉止缓缓走近,垂眸,凝视着昭南恹恹的神色。
再往下是用力绞紧而泛白的指节。
他并未多言,俯下身,姿态沉稳。
温热宽厚的手掌盖住昭南的双手,力道强势温柔,将那微凉蜷缩的手指包裹,抚平。
一枚玉被按进了昭南的手心。
“团团。”
傅觉止声音低沉,明知故问,却是在哄人开口:“怎么不开心?”
昭南察觉到他的避重就轻,心里有了些委屈,赌气一样别过眼。
却不过片刻,重重垂下头,将声音闷在二人之间,化作了一声压抑坦然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