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自打镇北王踏足江东,他便存了退路一旦失势,即刻远遁。
如今盟友尽失,最后的侥幸也烟消云散,整日盘算着如何渡海投奔东瀛。
兵部侍郎冯宣已然返京复命。
朝廷的旨意紧随其后,风向骤变。
听闻易伟诚有意勾结前朝余孽,京中衮衮诸公霎时变脸,赞誉之词如雪片飞来,字里行间尽是催促镇北王“除恶务尽”,“永绝后患”的意思。
昭南听娄洲说完,不由得戳着笔哼了一声。
听皇帝这意思,分明是把傅觉止看成了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吗!
他在爻州渐渐安顿下来,从阙京来的信件也日渐多了。
孟英俊说学馆又开课了,张��先生彻底退了休,现在换了个格外好说话的老夫子坐镇。
昭南恨恨咬牙,不由得想起自己被《酒德颂》支配的岁月,暗叹一句“偏我来时不逢春”。
何朋义倒是闲情雅致,每日养花逗鸟,还写来一封信,是拜托昭南回京,务必捎一些沿路的花种回去。
因着江东匪患,没有花商敢来这儿买种凑热闹,所以此人放言,要以市价五倍,从昭南手里买,可谓豪气万丈。
昭南心头火热,暗暗措手,今日就开始准备给他买花种,势必要将这冤大头的钱赚到手。
他吩咐了下去,坐在书案边翻来覆去,却唯独不见霍承川的信。
孟英俊信里倒是提了一嘴,说那小子被公主打发去了大昌西陲。
霍承川成日叫嚷着要出京历练,这下好了,公主随顺了他的心意,一杆子给支到了离阙京最远的西边。
怪不得说远香近臭。
昭南为好兄弟的命运祈祷一声,继续看信,悬着的心又放下几分。
西边有弘卢将军镇守,这弘家与霍家又是百年世交,老亲家的关系,平日都是将对方家里的小辈当亲孙子亲孙女来疼。
公主把霍承川送去那儿,哪里是放任不管?分明是留了心眼,让弘老将军好好敲打一下这无法无天的小子。
昭南算是看明白了,坐在案前花了一个钟头,给这几人一一回了信。
然后起身,收拾利落,就要出门去玩。
顺便把何老板要的花种也一并买了。
他坐着马车走在路上,沿街却听见了一队轻骑纵马的声响。
谭舟这几日可忙的脚不沾地。
他生在江东,对地形烂熟于心,先是被镇北王派去协助洪成封锁鉴州湾。
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十五六岁,当真有了小将风采,领着人马将那一片海湾盯得密不透风。
这还没完。
谭舟前脚刚从海湾撤下,后脚又被自家祖父一道军令召去后方,给金川山关好好收了个尾,今日下午才得空,赶回爻州休整。
他一路行来,听着沿路百姓的赞誉,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去天上,忽地听见身侧马车传来的“呲呲”声。
他耳朵好,闻声转眼一看。
许久不见的王妃就坐在车里,撩了帘子朝自己一阵挤眉弄眼,龇牙咧嘴。
这马车外观极为低调,谭舟起初都没留意。
想来是王爷授意,不欲惹人注目,免得王妃多分风险。
不过等他策马凑过去,离得近了,还能闻见车厢里面馥郁的暖香。
昭南抵着车帘和他说话:“小将军最近这么忙?”
“可不。”
谭舟叫苦连天。
人家十六岁还在学堂里读书,自己成天脚不沾地,在外面都快晒成黑猴儿了,祖父还是给他当牛马来使。
一句抱怨还没说出口,却就听车里的王妃开了金口。
“你会看花不?”
第86章 此女堪称奇绝
这么多年,谭舟除了排兵布阵,因着府里姐姐们的熏陶,最拿手的事情就是看花。
他听见邀约眉飞色舞,当即答应下来,觉也不补了,酒也不吃了,骑着马跑在车侧,神采飞扬地和昭南讲解起来。
“江东的花儿,大多艳丽,花瓣层层叠叠,攒成一簇一簇,瞧着就富丽堂皇,热闹得紧。”
谭舟兴致勃勃:“最讨姑娘喜欢!”
昭南边听边点头,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一听这话,立刻警觉地坐直身子:“哎,我不买花,也不送姑娘。”
在车里伺候的福海霎时松了一口气。
昭南轻咳一声:“我是想寻些花种,要能在阙京水土里种活的。”
谭舟朗声笑道:“这也好办,春分过了半月,街市上花种正多,咱们去瞧瞧便是。”
“铺子里的老板与我都相识。”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昭南听他讲起最近的军中趣事,倒也津津有味。
行至前街,又传来阵阵笑声,再往里走,那股热闹劲儿就更浓。
他们的马车必经这处广场,福海见状探出车门,吩咐侍从过去听听情况。
一来二去,便能听出大概。
廷州姜氏沿各州运送布匹粮米,日日不断,专为赈济这些因匪患叫苦连天的百姓。
雪中送炭,慷慨得大有散尽家财的意思。
“姜家?”
昭南听姓氏觉得熟悉,这般行事,也颇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作风。
福海见王妃上心,再遣人一打听,又得来一个消息。
廷州百年世家姜氏,因家主通匪获罪,阖族下狱。
现在执掌门户的,是早已出嫁的姜家独女,姜若华。
要细说起来,此女堪称奇绝。
古来女子告发夫君,乃是干名犯义,丈夫罪该万死,自身也难逃责罚。
姜若华不同,她硬是给自己闯出了一条生路。
先是亲赴官府状告丈夫上官承安通匪,并扬言已有铁证,更因王妃一事与夫生隙,夫君已有杀妻之心。
为求自保,她索性安居官府。
只是上官承安身为江南东道观察使,手眼通天,竟买凶入府行刺。
姜若华一介女子,在生死关头扛过杀招,这一下,就彻底坐实了“杀妻”的罪证。
告发是姜若华立功,杀妻是上官承安义绝。
如此一来,官老爷酌情裁量,判她杖责二十,并准其自愿赎刑。
如今,姜若华将父亲搜刮的不义之财,尽数散出,赈济江东百姓。
这么一听,连过路领粮的百姓都不免一阵唏嘘。
昭南心中更是动容。
姜若华此举说是弥补也好,说是赎罪也罢,但就是风骨铮铮。
他本就不急,现在看见百姓们去领布匹,更是不着急往前走了。
于是差人将马车停在路边,慢慢等着人群散尽。
虽说赈济布粮是救急扶困,专为流离失所之人。可人多眼杂,免不了有爱贪便宜的人混在里面。
昭南支着脸往外看,还真让他瞧见了一个。
此人贼眉鼠眼,身形佝偻,光是一身衣服就在暗巷里换了好几套,现在从黑暗里出来,脸上又刻意多抹了一层泥,踮着脚,又挤进排队领粮的队伍里了。
昭南正义凛然,一拍马车的橼木,福海心领神会,一个眼神,让侍从悄声摸过去了。
……
邓世本就一个在匪窝里混吃混喝的老油条。
他年轻时体格大,仗着身强力壮,在乡里横行霸道了好些年,欺男霸女的事儿做起来得心应手,后来索性投了易伟诚,当起了无恶不作的土匪。
可那易伟诚占领爻,鉴两州,竟还放言要西进破关,邓世听见了,当下就止不住冷笑。
开什么玩笑话,大昌就算再穷,名将牛人可都还站在朝廷里呢。
不把你收拾一顿,还真不知道自己名儿怎么写了。
他压根就不看好易伟诚。
所以等这匪首在爻州关内和赵成业打上,就赶紧收拾家当,跟着山里的一队人,一起混去城里,寻了间木屋,装起了清白无辜的“老百姓”。
今日是个好机会。
邓世一辈子死皮赖脸,早就不知道脸面和规矩是什么东西。
当下就凑去发粮的队伍里,无所不用其极,自己一个人分饰多角,给家里描述成吃草根的绝户,硬是骗走了好几份东西。
现在就藏在暗巷里的乱石堆下,鼓鼓囊囊好大一角落。
他贪心,犹觉不足,抹了一把地上的泥糊在脸上,又“哎哟哎哟”叫唤着往人群里混。
谁料这次一上前,竟被一个练家子钳住手臂,不由分说就往外拖。
邓世心下一惊,不知是骗术被人识破,还是惹着了什么人,眼珠一转,也不硬拼,顺势就往地上一瘫,扯开嗓子泼皮嚎叫起来。
“青天大老爷,您这是做什么啊?”
“瞧我老实巴交好欺负,专逮着我们小老百姓作贱呐?”